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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大火     “ ...

  •   “是沈况吗?”良久,顾念安才轻轻问道。

      赵侑言却摇了摇头:“沈况或许只是一枚棋子,一个传话的中间人。真正躲在幕后操纵之人,才更加卑劣。”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了一处关键信息:“你可知道,顾丞相遇害之时,沈况那个素来不学无术的儿子沈适,正好在参加科举。而那年科举的主考官,正是当今国丈程广盛的门生。”

      顾念安眸光一凛:“所以……他们之间很可能存在某种交易?”

      “这些都还只是我的推测,”赵侑言轻叹一声,“可惜至今尚未拿到确凿证据。”

      他继续梳理着纷乱的线索:“后来刘彦事发,我们顺藤摸瓜前往庆州,在那里拿到了木蛟堂与西域往来的账册。木蛟堂的线索中断后,皇陵案又接踵而至。皇陵修缮中使用的靛青蚕丝,最终将矛头指向了王德海,他便是当今的河道总督,与张辰之往来密切。”

      然而顾念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处关键。她蹙眉沉思片刻,突然抬眼看向赵侑言,轻声问道:“大人,我兄长……还有张辰之他们,所效忠的莫非就是太子殿下?”

      赵侑言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为何会这样想?”

      “西域猫……”顾念安喃喃道,“我在宫中时,曾偶然听到两个宫女议论,说太子殿下给皇后娘娘进献了一只极为珍稀的西域猫。你方才提到,张辰之他们通过木蛟堂与西域有货物往来。若是借此渠道运送一只西域猫进贡,怕是易如反掌吧?”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清晰:“太子殿下虽居东宫,但怕是朝中势力暗流涌动,若张辰之、王德海等人皆是太子党羽,那么济安河案、皇陵案这一连串事件,恐怕就不只是贪腐那么简单了……”

      赵侑言凝视着顾念安,烛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清毅。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颔首:“你所猜不错。太子党羽确实在暗中经营多年,其势力盘根错节。而济安河一案,或许正是他们为了筹措资金、巩固势力所布下的局。”

      “那我父亲的死……”顾念安的声音微微发紧。

      “顾丞相当年坚持重查济安河案,无疑是触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赵侑言的目光变得深远,“也或许正是因此,才成了必须被清除的障碍。”

      话音刚落,门外适时响起了敲门声,将两人从沉重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吴府下人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赵大人,晚膳已备好,请您移步膳厅。”

      赵侑言朝门外应了一声,低头看向顾念安,语气温和:“一起去吧。”

      顾念安略一沉吟,轻声道:“好。”两人便一同出了书房,往膳厅走去。

      吴百京回府后便听闻有女子来访,心下已猜到是顾念安。此刻见二人并肩而来,并不意外,笑着起身相迎。

      顾念安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念安见过吴大人。方才入府仓促,未曾先行拜见,还请大人见谅。”

      吴百京连忙虚扶一下,爽朗笑道:“顾协办光临寒舍,不必如此多礼。你只当是在赵大人的大理寺一般随意便好。”说完哈哈笑了两声。

      赵侑言无奈一笑,侧目便见顾念安双颊微红,略带赧然。恰在此时,吴玉衡也从廊外款步走入,吴百京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吴玉衡目光轻轻扫过赵侑言和顾念安,随即垂下眼帘,向众人福了一福:“赵大人,兄长,顾姑娘。”

      赵侑言只微微颔首,未置一词。顾念安注意到她脸色苍白,神情间透着些许倦怠。吴百京立刻笑着打圆场,招呼众人依次落座。

      顾念安坐在赵侑言身侧,正与吴玉衡相对。许是出于女子敏锐的直觉,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在对方面上停留了片刻。

      “顾协办是京城人士?”吴百京一边布菜,一边闲谈般问道。

      顾念安点头应道:“是,不过家母原是临安人。”

      “家中兄弟姐妹可多?”吴百京继续关切地问。

      顾念安虽觉此问有些突兀,仍礼貌回答:“有一位兄长和一位姐姐。兄长在刑部任职,姐姐……已在宫中。”

      吴百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而感慨道:“如此家世渊源,顾姑娘又与赵大人志趣相投,一同查案,配合默契,实在是难得,很是相配。”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微变。顾念安猝不及防,下意识瞥向身旁的赵侑言,却见他神色自若,仿佛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而对面的吴玉衡,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血色尽褪。她放下筷子,起身低语:“兄长,赵大人,顾姑娘,玉衡忽感不适,先行告退,失礼了。” 说完,便带着丫鬟匆匆离去,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吴百京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转回头时已恢复如常,举杯对赵侑言二人笑道:“舍妹身子弱,两位莫要见怪。来,尝尝府里厨子的手艺。”

      晚膳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继续。席间,吴百京向赵侑言详细禀报了江府目前的状况,言语间不乏对局势的审度。顾念安静坐一旁,从两人时而凝重、时而简短的对话中,以及赵侑言偶尔转向她的低声解释里,逐渐拼凑出临安城眼下盘根错节、暗流涌动的复杂局面。

      膳毕,侍女撤下碗碟,换上清茶。

      吴百京抿了口茶,转向顾念安,语气颇为诚恳:“顾姑娘,夜色已深,不如今夜就在寒舍歇下?你既是大理寺协办,又是赵大人的未婚妻,留宿于此,旁人也不敢妄加置喙。”

      顾念安闻言,惊得险些打翻茶盏,脸颊瞬间绯红,连忙摆手:“吴大人误会了!我与赵大人……我们尚未……并非您想的那种关系……”

      她语无伦次,求助似的看向赵侑言。

      吴百京面露疑惑,也看向赵侑言。赵侑言并未多做解释,只是婉拒道:“百京的好意心领了。稍后我亲自送念安回去。”

      名分未定之前,留宿吴府虽无不妥,但难免落人口实,于她清誉有损。

      夜色浓稠,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声响。顾念安挨着窗边坐着,能感觉到身旁赵侑言传来的温热气息。

      沉默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大人,方才吴大人为何会那样说?”

      赵侑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故意反问:“哪样说?”

      “就是……”顾念安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更红了,“就是说我是……你的未婚妻这话。”

      赵侑存了心逗她:“怎么?你不愿意?”

      “我自然愿意的!”顾念安脱口而出,随即撞上赵侑言含笑的眼眸,顿时羞赧地垂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只是……哥哥那里……他定然不会轻易同意的。”

      “顾大人那边倒是不用太担心。”赵侑言温声道,“日前他刚给我来了信。”

      顾念安倏地抬起头:“真的?哥哥他怎么说?”

      “你哥哥默许我们交往了。”赵侑言笑道,“至于其他,他说需待我们回京之后,再从长计议。”

      “回京啊……”顾念安喃喃重复着,目光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忽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让她心口一紧,忍不住问道,“大人,陛下……陛下他会给你赐婚吗?”

      赵侑言闻言,敛去了些许笑意,指尖轻轻敲着膝头,故作沉思状:“嗯……确有这个可能。”

      顾念安一听,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忧心忡忡地追问:“那……若是陛下强行赐婚,我们该如何是好?”

      见她当真焦急起来,赵侑言才重新展露笑颜,声音放缓:“傻瓜,我毕竟是罪臣之后,声名有瑕,除了你这个‘傻姑娘’,还有谁愿意嫁我?你大可放心。”

      顾念安知他此言半是玩笑半是宽慰。旁人或许会因“罪臣之子”的身份望而却步,担忧仕途坎坷,可赵侑言是元宁帝的亲外甥,身份尊贵,这层顾虑本就不存在。她低下头,绞着衣角,并未完全被说服。

      见她依旧沉默,赵侑言这才收敛了戏谑,语气变得郑重:“念安,舅父他……因我父亲之事,对我一直心存愧疚,在这些事上,他向来尊重我的意愿。所以,你真的无需担心。”

      顾念安抬起头,对上他清澈而坚定的目光,良久,她心中的石头仿佛落了地,轻轻应了一声:“嗯。”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顿,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顾念安猝不及防,因惯性整个人向前扑去,直直撞入赵侑言怀中。赵侑言下意识地伸手将她牢牢护住。

      “怎么回事?”赵侑言沉声问道,语气瞬间变得锐利。

      车帘外,传来车夫惊恐万分、带着颤音的回话:“大……大人!不好了!您快看那边!苏府……苏府走水了!”

      赵侑言闻言,迅速掀开车帘一角。顾念安也顺势望去,只见远处夜空中,一片红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夜晚的凉风灌入车厢,火光跳跃在赵侑言骤然冷凝的瞳孔中,也映亮了顾念瞬间煞白的脸庞。

      待火势被勉强控制,赵侑言与顾念安踏入苏府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昔日精致的亭台楼阁化作焦黑的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焦味,混杂着水汽,处处是泥泞与灰烬。

      院中空地上,赫然躺着两具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骸,惨不忍睹。

      萤雪远远见到顾念安的身影,如同见到救星,哭着飞奔过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与此同时,方氏也看到了顾念安,她状若疯癫地扑上前,一把死死攥住顾念安的衣袖,嘶声哭喊道:“念安!念安你回来得正好!你快来给他们说说!他们都怀疑这把火是你舅舅放的!你舅舅他胆子那么小,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放火杀人的事啊!你快告诉他们!”

      赵侑言眉头紧锁,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顾念安护在身后,对方氏沉声道:“苏夫人,念安整晚都未在府中,你问她,她又如何知晓内情?”

      顾念安从他身后探出身,强压下心头的震惊与不适,问道:“舅母,舅舅他人呢?”

      方氏泪如雨下,绝望地摇头:“他说晚上要去看看爹,便去了爹的房间……之后、之后火就起来了,再也没见到他出来……呜呜……”

      赵侑言不再多言,蹲下身,仔细查验那两具焦尸。尽管尸体损毁严重,他仍凭借经验判断道:“从骨架看,应是一男一女。但烧灼太过,无法分辨具体年岁。”

      一直沉默旁观的李管家此刻才颤声开口:“火……火头确实是从老爷房里最先冒起来的,烧得也最旺。恐怕……恐怕是老爷和伺候他的青竹姑娘……”

      顾念安闻言,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涌。昨日还与她谈话的人,转眼间竟已化为焦炭,这突如其来的死亡让她难以置信,又心生悲凉。

      不多时,白向休带着一众衙役匆匆赶到,见到赵侑言,连忙上前行礼:“赵大人。”

      赵侑言起身,指着地上的尸骸下令:“将尸体妥善运回衙门,交由仵作仔细查验。同时,立刻派人搜寻苏林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白向休领命,迅速安排下去。

      赵侑言转身走回顾念安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低声问道:“念安,苏府如今已成这般模样,你是想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先去我安排的客栈暂住?”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温和,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顾念安怔忡地望着眼前的一片废墟,目光扫过惊惶无助的苏家仆役、崩溃的方氏,以及紧紧依偎在自己身边、惊惧未定的萤雪。沉默良久,才道:“大人,我还是留在这里吧。如今苏家遭此大难,人心惶惶,乱作一团,总得有个能主事的人在场安抚安排。”

      赵侑言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多劝,只是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再加派几人手保护你的安全。”

      他随即招来侍卫首领,低声吩咐了几句。此前负责保护顾念安的侍卫,因下午随她去了吴府,恰好避开了这场火灾。

      待赵侑言离去后,偌大的院落一时只剩下惶惶不安的苏家人。顾念安强压下心头的疲惫,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扬声吩咐: “先将未受波及的厢房收拾出来,大家暂且挤一挤,熬过今夜。其余事宜,待天明再议。”

      众人见她临危不乱,心下稍安,依言行动起来,苏府残存的秩序在混乱中艰难地重新建立了起来。

      顾念安走到由丫鬟灵儿抱着的、正咿呀学语的苏旭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发顶,语气温地对灵儿吩咐:“好生照看小公子,不得有误。”

      灵儿怯生生地点头应下。

      顾念安转身,望向那片已成焦土的废墟,这场大火来得太过蹊跷,若真是舅舅苏林所为,他为何要对自己的家宅、乃至亲生父亲下此毒手?若不是他,那会是谁?

      而此时的赵侑言,亦在吴府书房中一夜未眠。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凝重的面容。

      翌日清晨,顾念安在一阵尖锐的吵嚷声中惊醒。她所在的院落幸免于火劫,但隔壁原属苏林夫妇的厢房已化为灰烬,方氏只得带着幼子苏旭暂宿在她隔壁。

      “没眼力见儿的死丫头!连个杯子都端不稳!”方氏刺耳的责骂声穿透门墙。

      顾念安披衣起身,推门便见灵儿跪在院中青石板上,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摔碎的瓷杯碎片,肩膀因恐惧而微微发抖。方氏则站在廊下,满面怒容。

      “舅母这是做什么?”顾念安缓步上前,声音清冷,“苏家遭此大难,肯留下的下人已属难得。您若觉得灵儿不合心意,我今日便可做主,让她离去便是。”

      方氏正在气头上,闻言猛地转头,尖声质问:“你做主?你凭何做主?我相公只是下落不明,不是死了!再说,这是我苏家的家事,何时轮到你一个外姓人来插手?”

      顾念安面对她的咄咄逼人,面色丝毫未变,只冷静陈述:“论血缘,我是苏家长女苏荷唯一的女儿,是旭儿的亲表姐。论情势,我身后尚有京城可做依仗。舅母莫非是想在舅舅归家之前,让旭儿和苏府上下几十口人,都跟着喝西北风吗?”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字字句句点明利害。方氏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忿忿地瞪了她一眼,气焰顿消,转身拽着苏旭回了房。

      镇住方氏后,顾念安看着灵儿通红的眼眶和满是伤痕的手指,心下不忍,柔声道:“别跪着了,快去处理下手上的伤,然后去厨房帮忙准备早膳吧。”

      灵儿感激地磕了个头,匆匆退下。

      经此一闹,顾念安睡意全无。她走向火灾现场,试图在废墟中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

      焦木残骸间,衙役们仍在清理搜寻。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快步走来,低声道:“顾姑娘,赵大人派人传话,请您速去府衙一趟,说是……有要事商量。”

      顾念安心头一紧,立刻意识到赵侑言可能发现了关键线索。她不敢耽搁,简单交代萤雪看顾好府内情况,便随侍卫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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