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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内兄 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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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县衙。
上回向白向休报告行踪的瘦高胥吏又躬着身子在白向休的书房向他汇报。
“大人,那江广文的次子今早被放了出来,这会儿又被吴部事的人拿走了。”
“什么理由?”
“说是……妨碍公务。”
“那名女子……听说是苏林的外甥女?”
“正是……不过赵大人称她是大理寺的协办。”
白向休将笔搁下,一手撑着官椅扶手,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这位赵大人,行事倒是雷厉风行……这般敲山震虎,是在明明白白告诉临安上下,他要拿的人,谁来求情都没用。”
他话音稍顿,随即吩咐:“去,把京官下来办案的风声,散布到刘大郎每日卖柴必经的地方。务必让他‘无意间’听到。”
瘦高胥吏探道:“大人您是想……”
白向休却笑了:“他不是苦候这般时机,已等许久了么?”
市井,茶棚。
“哎,你们可都听说了?京城来了位大人物!昨天江府那个小祸害,就因为妨碍官府办案,直接被扔进县狱了。知府大人亲自去求情,那位京里来的老爷硬是没给面子……”
“这么说,京城来的倒是位青天?”
“那还有假?听说这位赵大人铁面无私……在长安就办过不少大案,公道得很!”
“这临安城啊,早该有人来整肃整肃了……”
刘大郎刚从家中溜了出来,卖柴途中有些渴,便在此啜茶,恰巧碰到旁桌对话,他将旁桌的议论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他默默记下了两个关键:京城,赵大人。
午后,赵侑言亲至县衙。
白向休远远迎上前来:“赵大人有何吩咐,差人通传一声便是,何劳您亲自前来?”
赵侑言温和一笑,道:“听闻苏家长子苏阳正关押在县狱,特来询问一二。不知他所犯何事?”
中午,白向休差人告知了赵侑言,苏家的大公子如今正在县衙,他若有兴趣,可叫人送卷宗过去。
白向休重重一叹,解释道:“前些时日,苏家大公子在赌坊与人赌钱,输了。对方不要银钱,只提了一个要求,便是让他做一身明黄色的衣裳穿上。”
赵侑言蹙眉:“明黄乃皇家专用,此等要求岂能答应?”
“谁说不是呢!那苏阳起初也不愿,可……经不住旁人一再激将、怂恿……最后真偷偷做了一件。”白向休摇头扶额,面露无奈。
赵侑言也是无言以对,他问:“那后来呢?”
“后来那衣服被人看见,就报了官府,人赃并获,我们也只能将他拿下了。”
赵侑言心念电转,思量了片刻,又问道:“与他对赌之人,可还能寻到?”
白向休摇摇头:“那人是赌坊的生面孔,就出现了那么一次,后又遁入人海中,不见了踪迹。”
正这时,那名瘦高的胥吏从门口走了进来,见到赵侑言,恭敬地行了一礼,后又转向白向休:“大人,今日轮值执棍的两名人役已在前门候着了。”
白向休点头,看向赵侑言。赵侑言会意一笑:“白大人先去忙吧,我去拿相关卷宗一看。”
白向休连连应好,随即命那高瘦胥吏带赵侑言前去,赵侑言行至走廊时,看到两名衣着朴素的男子站在院中,手里拿着两根木梃。
有一位衙役正在同他们说话:“今日抽到你们执棍,好好干活!”
赵侑言看了两眼,又收回了视线,看向了前路。
胥吏将赵侑言引至架阁库。赵侑言取来苏阳一案的卷宗,又顺手抽出几册过往文书翻阅。
他似不经意般问道:“每年两季的税收数额,可都是白大人亲自核定?”
胥吏立即回话:“回大人,正是。”
赵侑言轻轻颔首,将文书复归原处。
忽然,衙门外传来一阵极大的喧哗,似有人正在外头击鼓闹事。
“外头怎么了?”
高瘦的胥吏立刻答道:“回大人,许是有人闹事,大人不必理会。”
赵侑言略一思忖,却径直向外走去。
外边正是一片混乱,刘大郎举着血书,跪在地上,不管衙役如何推搡,他都巍然不动,白向休站在一旁,面露难色,刘大郎的嘴里还不住叫冤。
“赵大人!您要为草民做主呀!”他声音洪亮,整个衙门都听得到。
赵侑言出声制止了衙门,他从外沿慢慢往前走,衙役们自动让出了一条路子。
白向休见赵侑言前来,急忙唤了一声“赵大人。”
赵侑言颔首,站到了刘大郎面前,低声问道:“你就是刘大郎?有何冤屈,起身再说。”
刘大郎听到了白向休叫此人“赵大人”,又见衙役们毕恭毕敬,便知这个男人恐怕就是京城来的赵大人。
他念及此处,仍是不起,只道:“大人若不应允为草民伸冤,草民便长跪不起。”
白向休闻言顿时急了:“刘大郎,休得无礼!这位是京城来的赵大人,官拜大理寺卿,执掌天下刑狱……”
他还未说完,就被赵侑言抬手制止了,只得闭了嘴,悻悻地退到一旁。
赵侑言声音平和却坚定:“你若真有冤情,本官自会为你做主。”
刘大郎闻言,感激涕零,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谢青天大老爷!”
须臾,赵侑言坐在公座之上,刘大郎站在公堂之中,而白向休站在暖阁旁,屏息凝神。
赵侑言问道:“刘大郎,你有何冤屈,尽管道来,有本官在,不用害怕。”
“是,”刘大郎应声道,“草民是临安人士,在二十二年前服劳役,前往北方,修建济安河。”
“众所周知,河堤地基需反复夯实。地基不实,犹如沙上筑屋,任你上层建筑如何宏伟,终将下沉、移位、崩塌。可我们人手短缺,根本不似修筑河堤之规模。工期紧迫,夯实次数远远不足。当时草民便提心吊胆,唯恐查验不过。”
他顿了顿,继续道:“谁知官府查验竟合格了,草民也得以返家。不料三年后,拙荆携幼子回娘家省亲,恰逢暴雨,济安河决堤。大人和孩子……无一生还……”
“故而草民恨这济安河,更恨自己……若当初人员不足时,我能及早上报,或许就能避免这场惨剧……”
他说着竟在堂前失声痛哭了起来,悲惨的故事与堂堂七尺男儿的热泪,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十分酸涩。
赵侑言久久无言。这要他如何启齿?这正是他父亲主持修建的河堤,是父亲欠下的债。纵是底下人办事不力,他父亲监察不严之过,终究难逃。
过了良久,赵侑言才缓缓开口,问道:“所以你是觉得有人吃了空饷?”
刘大郎拭去泪水,重重应了一声:“是!而且草民认为济安河之祸乃人祸所致,其中冤情,恐怕远不止于此。”
“譬如从临安采办的粮饷,我们修河时吃的米都是掺了沙的……赵大人试想,终日食此沙米,哪有力气干活?”
赵侑言深以为然,微微颔首:“刘大郎,此案本官接了。定会为你,也为那些因济安河而无辜丧生的百姓,讨回公道。”
刘大郎早已泣不成声,只能重重叩首,额头上也现出了血印。
待衙役和刘大郎都退了下去,赵侑言突然问白向休:“白大人,这个刘大郎是第一次来吗?”
白向休立刻道:“是,许是听到了一些风声,便认为大人可帮他做主,遂主动前来。”
赵侑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将整理好的证词带了回去,转身离开了县衙,白向休转而走进了县狱,对看守刘大郎的狱卒道:“务必保证他的安全……衣食不可短。”
顾念安在苏府待了一整天,见萤雪进来,便上前询问:“还是没回来?”
萤雪眼眶红红的,摇了摇头。
顾念安便将她留在房中,独自去找苏林。
苏林听后竟笑了:“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前两日临安马场缺人手,我看你带来的那几个下人也不算伶俐,就让他们去马场帮衬了。”
他故作关切地问:“怎么,你不愿意?”
顾念安一时语塞,只得摇头,又追问道:“那他们何时能回来?”
苏林拧眉故作思索:“等你归家时,我自然接他们回来。”
顾念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苏林注视着她,神情有些古怪。今日中午,江广文匆匆约见了他。他虽猜到应与昨夜之事有关,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平日连县令都要礼让三分的江老爷,竟在他面前直接跪下了。
“苏兄,求求你了,你快救救老夫,救救江家吧……”
苏林尚不知何事,却仍端着架子:“江老爷但说无妨,只要我苏林能办到,定不推辞。”
江广文惶恐不安地抬起头,低声道:“求求……求求你家那位表小姐,她大人不记小人过,在赵大人面前说说好话,放了犬子吧……”
他竟是来求顾念安的?
苏林顿觉脸上无光,问道:“念安不过一个小丫头,说话能有多少分量?江老爷莫不是求错了人?”
“是……是赵大人。”他这才颤颤巍巍地讲述了事情的原委。
苏林听后大吃一惊,没想到他这个几十年没回来的外甥女竟这般厉害,不但是顾家的掌上明珠,而且是大理寺的协办,似乎还与那位赵大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那长姐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他顿时觉得,那封信,或许不该寄给顾敬学。
收回思绪,苏林端详顾念安片刻,放缓语气道:“念安,今日中午……江老爷来找过我。”
顾念安似作无辜地朝他眨了眨眼,问道:“舅舅莫不是想给他儿子求情?”
被点破了心思,苏林脸一沉,语气硬了些:“那江元生也没得手,你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顾念安脊背笔直,坦然相对:“舅舅,昨日是正好官府办案才幸免于难。若当时赵大人不在呢?您这外甥女恐怕就白白被人糟蹋了。”
她略作停顿,继续道:“况且缉拿他是赵大人的决定。若真无罪,官府自会还他清白,又何须畏惧?”
“你……”苏林被她几句话堵得一时语塞。
“既然已经知道了顾家下人的去向,那念安就先告退了。”
顾念安朝他福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等她回了房间,却见萤雪已经不在房里了,她的心蓦地一紧,刚转身打开门,就见萤雪从外回来。
萤雪见她神情紧张,手里的点心都不香了,立刻问:“小姐您怎么了?”
“你去厨房了?”顾念安见状推测。
萤雪“嗯”了一声,解释道:“我方才有些饿了,便去找灵儿姑娘讨了些点心。”
灵儿是伺候苏旭的小丫鬟。
顾念安重重舒了口气,她告诫道:“萤雪,在这个宅子里,不要随便离开我的视线,若是我迫不得已要出去,你也待在我的房里,我和舅舅舅母说。”
萤雪懵懵地点了点头,又拿了一块点心递到了顾念安面前:“小姐,您要吃吗?”
顾念安婉拒道:“你吃吧,我不是很饿。”
她说完,转身进了房间。稍歇了一会儿,萤雪伺候她更衣。
萤雪正将她的衣服收到衣柜中时,突然“呀!”了一声,喃喃道:“这是什么?”
顾念安寻声赶紧走了过来,询问她怎么了。
萤雪递给她一张纸条,纸条上就四个黑字:快逃,快逃!
顾念安蓦地觉得背后一凉,她问萤雪:“这是在衣柜里看到的吗?”
萤雪茫然地点点头。
因为平日里收拾衣服的是萤雪,所以顾念安又问她:“之前没有在里面看到?”
萤雪茫然地摇了摇头,她见自家小姐的脸色倏地变得严肃,便问道:“小姐,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顾念安怕吓着她,勉强扯了个笑容,说道:“是祝福你小姐的话。”
萤雪蓦然笑了道:“是呀,我家小姐就是很好。”
小姑娘心思简单,也没细想为何祝福的字条要塞在衣柜中,就信了顾念安的话。
顾念安心事重重地坐到了床上,回想着这一切,思考着到底是谁会这样堂而皇之地进到她房间,留下一张劝告意味的字条又消失不见了。
今早赵侑言派人同她说了,他会命人暗中留意苏家,但是到现在都没有人来告诉她有什么异常,那便只有苏家宅内人能做到了,赵侑言的暗线不会将自家人串房间这种事情当作异常。所以到底是谁呢?谁在暗中观察着她?
京城。
顾敬学刚收到苏林的信,心正悬着,就收到了赵侑言加急来的信,许思婉在他身侧看他的眉头紧锁,脸色晦暗不明,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是安儿来信了?”
顾敬学摇了摇头,将两封信并排置于案上:“一封是苏林所写,一封出自赵侑言之手。”
听闻两个与顾念安息息相关之人同时来信,许思婉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她等不及细读信笺,轻推丈夫的手臂,急声道:“可是安儿出了什么事?”
“算是吧。”顾敬学摇头,“苏林来信说,他的儿子苏阳因事入狱,希望我能调动刑部之力帮他摆平此事,然后说安儿很好,勿要挂念。”
“这分明是挟安儿以令我们!”许思婉忧心忡忡,“安儿如今在他们手上,若是不从,只怕……”
“不。”顾敬学拿起另一封信,“赵侑言让我们宽心,说他已知晓临安的情况,承诺会护安儿周全。”
许思婉稍稍安心,忽又察觉什么,讶然道:“赵大人何时去了临安?”
“陛下派他前往江南查办皇陵亏空案”顾敬学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没想到他们二人又碰在一处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许思婉嗔怪道,“有赵大人在临安照应安儿,岂不是好事?你这大家长的脾气又上来了。”
顾敬学蹙眉道:“我是没弄懂他们两个是怎么又联系上的。解了安儿的足后她马上就去了临安,莫不是赵侑言是特意去找她的?”
“你方才自己都说了,赵侑言是奉旨公干”许思婉隐瞒了端午那天夜里看到的景象,只说道,“或许只是巧合重逢。既是旧识,赵大人关照安儿也是理所应当。并且我看,他们俩是郎有情,妾有意,多好的一对璧人。”
“罢了,随他们吧。”顾敬学重重叹了口气,“安儿高兴就好。”
“那你当如何回复?”
顾敬学按了按眉心,说道:“该怎么回就怎么回,我也想看看赵侑言能为我妹妹做到何种地步。”
于是几天后苏林和赵侑言分别收到了同一个人写的,两份语气截然不同的信。
苏林展信读罢,勃然大怒,将信笺狠狠摔在案上:“好个顾敬学,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我这般明显的威胁,他竟视而不见!”
原来顾敬学的回信全然回避了苏阳之事,只虚与委蛇地劝他保重身体,又客套地感谢他对顾念安的照顾,只字未提出手相助。
这样一来,京城的人脉用不了,临安的人又动不了,只得另寻它法。
而赵侑言收到的,却是一封意味深长的家书。信中写道,既然拦不住顾念安,也拦不住他,若二人真心相待,顾家愿成人之美。接着便是兄长式的告诫:成婚前务必守礼,保全顾念安清誉,余事待回京再议。
赵侑言读罢,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一旁的吴百京见状诧异,不禁问道:“大人因何发笑?”
赵侑言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淡淡道:“是内兄来信,嘱咐些家事。”
“内兄?”吴百京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大人尚未娶亲,何来内兄?”
赵侑言目光望向窗外,临安的夏意正浓,他的语气温和却坚定:“虽未行礼,却已得家兄认可。待一切结束后,便当备聘迎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