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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表露 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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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侑言受临安知府江庆海之邀,与吴百京、白向休一同在酒楼宴饮。
江庆海倾身替赵侑言斟酒,言辞恳切:“赵大人远道而来,实在辛苦。在临安若有用得着下官与县衙之处,还望尽管开口,白县令与下官定当竭力相助。”白向休亦在一旁连声附和。
赵侑言举杯淡笑:“有劳江大人挂心,赵某在此先谢过。”
酒过三巡,江庆海似不经意笑问:“不知赵大人贵庚?”
“二十有六。”
“如此年纪,想必早已成家立业、家有贤妻了?”
赵侑言唇角微扬,从容答道:“赵某尚未娶亲。”
席间众人皆是一怔,旋即又似了然,他身负皇命、常年奔波,婚事耽搁也是常理。江庆海哈哈一笑,暂退片刻,再入雅间时,身后竟跟着八位妆容精致、身姿婀娜的女子。
赵侑言微微蹙了蹙眉。那八名女子已翩然分散,各自依偎在席间四人身侧。
江庆海举杯笑道:“赵大人不必拘礼,但求尽兴便是!”
赵侑言未应声,只默然执杯。身侧女子柔婉俯身为他斟酒,袖中却忽有一物滑落,“嗒”的一声轻响滚至他手边。
他低头拾起,神色倏然一凝,竟是他交予顾念安保管的名章!
名章完好,唯穿系的红绳断口毛糙,明显是被人猛力扯断。赵侑言心头骤然一紧,恐怕是念安出事了。
“大人……这是妾身的……”女子怯怯伸手欲取。
他却蓦地攥住她手腕,声线沉冷:“从哪里得来的?”
女子被他眼中寒意所慑,颤巍巍指向隔壁:“是、是方才江公子赏下的……”
席上众人尚未回神,便见赵侑言立刻起身,径自朝外疾步而去。
隔壁雅间门扇紧阖,推之不动。赵侑言眼底一寒,抬脚狠狠踹去,木门轰然洞开。
房中一片狼藉,酒水倾洒、碎瓷满地。顾念安昏昏沉沉伏于榻上,衣襟微乱,而江元生正俯身解着她的扣子。
“什么人?敢扰小爷——”江元生话音未落,已被赵侑言一拳重重掼在墙上,半晌瘫软难起。
“念安!”
赵侑言急步上前,将她外衫拢紧,一把横抱入怀,转身便走。
“站住!她是我的人!”江元生挣扎欲起。
赵侑言却看也未看,只朝闻声赶来的吴百京递去一眼。对方即刻会意,挥手令人押住江元生。
“赵大人请先行,此处交由下官处置。”吴百京肃然道。
赵侑言微一颔首,转而向怔立门口的江庆海与白向休略一致意:“失陪。”
他未将顾念安送回苏府,直觉此事不宜声张,便命车驾转往城中客栈。
马车微微摇晃,他将她的头轻靠于自己肩侧。一缕熟悉的沉香气萦绕鼻尖,顾念安眼睫轻颤,渐渐转醒。
朦胧间望见那道清峻下颌,她喃喃低唤:“大人……是你吗?”
“是我。”他轻声应道,指尖拂过她微凉的手背。
“大人……我弄丢了你的名章……”她语带哽咽,泪无声坠下,“是我无用。”
借着帘隙微光,他清晰看见她雪白颈间那道刺目红痕,心下蓦地一疼,将她揽得更紧。
“没丢,”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名章,轻轻放入她掌心,“你看,我寻回来了。”
顾念安怔怔望着失而复得的名章,泪眼朦胧。
赵侑言取过名章,再度为她系上颈间。她微微一颤:“你还愿将它交给我?”
“嗯。”他声线低沉,“是它带我找到了你。”
“若我再弄丢了呢?”
“找回来,仍交给你。”
“若又丢了呢?”
“再找,再给你。”
“若一百次、一千次……都弄丢呢?”
他终是无奈一笑,目光深静地望着她:“纵使丢上千百次,我也一次次为你寻回。”
顾念安眼睫轻抬,泪光犹闪:“那它……不就成了我的?”
他指尖抚过名章,声轻如羽:“自我把它交予你起,就没想过再收回来。”
顾念安心头一暖,忽然想起藏了许久的疑问,轻声问道:“大人,我逃婚那次,在马车上……是不是您?”
赵侑言唇角微扬,轻轻“嗯”了一声,语带笑意:“有个胆大妄为的小姑娘,穿着一身嫁衣闯进我的马车,还拿簪子指着我。”
她回忆着初遇,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又问道:“大人怎么会在临安?”
“奉旨至临安查案。”赵侑言温声答道,“原以为你在苏家,我作为外男贸然上门,恐为你招来非议。本打算明日托人送信于你,没想到……”
他轻笑一声,“倒是我多虑了。”
经此一事,怕是整个临安城都会知晓他们之间的关系。
思及此,赵侑言垂眸,认真望入她的眼底:“念安,你可喜欢我?”
顾念安微微一怔,随即反问道:“那大人喜欢我么?”
“还不够明显?”他含笑反问。
顾念安亦笑了起来:“那我呢,不明显吗?”
赵侑言低笑一声,片刻后才又开口,声音沉稳而温柔:“念安,明日或许有人会借你我之事大做文章。不必惊慌,一切有我。”
马车缓缓停驻,窗外传来侍从低沉的禀报声。赵侑言轻轻拍了拍顾念安的手背,温声道:“到了。”
他先一步下车,随即转身,朝她伸出手。顾念安将手放入他掌心,被他稳稳扶下马车。夜风微凉,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仔细系好带子。
客栈灯火通明,他一路牵着她穿过人群,直至二楼的一个房间。
“今日便在此歇下,”他声音温和,“其他事,明日再说。”
顾念安却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大人……”她眼中仍有未散的不安,“明日……您会在吗?”
赵侑言停下脚步,回身望她。烛光下,他眉眼间的清冷被柔和取代:“自然。”
他语气笃定,“我既将你带至此地,便会护你周全。”
他顿了顿,又道:“临安官场盘根错节,明日或有风雨。但你不必忧惧,一切交给我。”
她望着他沉静的双眸,心中渐安,终于轻轻点头。
他抬手,指尖轻柔拂过她颈间那道红痕,目光微沉:“还疼吗?”
顾念安摇了摇头。
“日后,”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会再让你受这等委屈。”
她心中一颤,未来得及回应,他已收回手,温声道:“歇息吧。”
说罢,他转身离去。行至门边,却又停住,侧首道:“念安。”
她抬眸。
他微微一笑,灯火在他眼底跃动:“我很高兴……是你闯进了我的马车。”
门被轻轻合上,室内只余烛火轻曳。顾念安独自立于房中,掌心仍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窗外月色如水,悄然洒落一地清辉。
这一夜,有人安眠无梦,有人书房烛火长明。
苏家仆人倒是一回来就向方氏禀报了月桂楼发生的事,但方氏忌惮江家势力,将事情暂时压了下来。
第二天清早,苏林醒来后勃然大怒:“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念安被人欺负?别忘了,没有她,阳儿根本救不回来!”
苏阳是他们的长子。
“不行,我非得去找江元生那个狗崽子算账不可!”苏林说着就往门外冲,却正好撞上刚回家的顾念安。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最终,还是顾念安先打破了僵局。
“舅舅,这是……要去找我吗?”
苏林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转而问她昨夜去了何处。
顾念安便依着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轻声应答:“昨夜旭哥儿突发高烧,舅母让我去月桂楼寻您,不料途中遭恶人纠缠……幸好遇上官府办案,我才得以脱身……真是吓坏我了。”
她说着,轻轻抚了抚胸口,顺了口气。见苏林仍旧沉默,便微微一笑,看向方氏,问道:“怎么,舅母昨日没同您说吗?”
方氏被她看得心中一紧,连忙解释:“原是这样……昨天几个下人把你舅舅抬回来,也没说你究竟回来没有。今早发现你不在,我们正急着要去寻你呢。”她边说边向苏林使了个眼色。
苏林立刻会意,连声附和:“是啊念安,旭哥儿病了,我又醉得不省人事,你舅母忙着照顾我们父子俩,一时疏忽了你。舅舅在这给你赔个不是。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顾念安神情平静地笑了笑,又关切地问道:“旭哥儿现在怎么样了?昨天烧得厉害。”
“没事了,已经无碍了”方氏看着她那平静的笑容,只觉得后背发凉,连忙回答。
顾念安不再多言,转身径自回了房间。
彼时的江家。
“孽障!”员外江广文手持鸡毛掸子,狠狠抽向儿子江元生,“平日你胡作非为也就罢了,昨日竟敢得罪谁的人?那是赵侑言的人!”
他气得浑身发抖,掸子“唰唰”又是几下:“赵侑言是什么人?德阳长公主的独子、当今圣上的亲外甥!还执掌大理寺,管天下刑狱!你说你惹谁不好,非要动他的人?”
江元生直挺挺跪在地上,脸上尽是不服:“不就是个大理寺吗?当个官有什么了不起?”
“你、你……”江广文气得语塞,抡起家伙就要往死里打。夫人李氏急忙扑上来阻拦:“老爷!你就是打死生儿,也解决不了事情啊!”
“夫人你别拦!我今天非打死这个逆子不可!”
李氏又慌忙转向儿子,声泪俱下:“生儿,你快低头认个错吧!”
江元生却丝毫不退,硬声道:“他们又没成婚,我为何不能追求那女子?我就是喜欢她,我可以娶她。”
昨日她那明艳灵动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被她刺伤的左手此刻仍隐隐作痛。他越想越执拗,丝毫不觉自己有错。
“好,好,你娶她……”江广文气得面色涨红,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了过去。杯子正中江元生额头,鲜血顿时涌出。
“哇——”李氏见状放声大哭,“老爷你这是要他的命啊!你要打死他,不如连我一起打死算了!”
江元生紧抿着唇,反而安抚母亲:“娘,别为我操心。”
冲天的怒火被哭声浇熄了一半,但仍余烟弥漫。江广文重重一叹,颓然拂袖转身。
“赵大人此次奉皇命而来,查的是皇陵亏空一案。可这亏空已是多年旧账,皇陵之事,不过是当年济安河亏空的一个缩影!”
他声音沉痛,继续说道:“这临安城中,哪个官商手上完全干净?他若真要立威,拿我江家开刀,我们又怎经得起他查?”
“你二叔费了多大劲才将你从牢中保出来,你怎能如此不知轻重!”
“人已经放了?”赵侑言听闻此消息,眉头忽地收紧。
“是……赵大人”吴百京面露难色,“那江元生是知府江大人的亲侄儿,加之昨夜也……未曾得手,便只关押了一夜,今早刚刚释放。”
赵侑言沉默片刻,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再度开口时语气不容置疑:“那就以妨碍公务的罪名,重新缉拿。”
见吴百京仍有些迟疑,他神色微沉,出声解释道:“那名女子是我大理寺的协办,曾助我破解庆州数桩要案。此次来临安,本就是要协助查案。”
吴百京顿时恍然大悟,原来那女子竟有这层身份,怪不得赵侑言昨日如此动怒。他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拱手应道:“下官明白,这就去办!”
待吴百京走后,赵侑言重新翻开临安众商户的缴税名录。指尖缓缓滑过纸页,最终在一处停下:“苏家……布帛,江家……米户……”
他微微后仰,闭目凝神。记忆中一卷文书的内容浮现眼前,他记得济安河河工所用粮米,皆是由江南采办。这两者之间,莫非暗藏什么关联?
“咚咚咚”房门被扣响,赵侑言闭着眼回了句:“进。”
“赵大人。”
赵侑言慢慢睁开了眼,便见吴玉衡端着一碟点心走了进来,她眼眸低垂,轻声道:“玉衡今日特意做了些临安本地点心,想到大人初来此地,应当尝一尝。”
赵侑言目光落在那碟点心上,静默片刻,方才开口:“有劳吴小姐,放在这儿吧。”
吴玉衡顿时一阵欣喜,小心地将点心放在他手边,而后敛衽一礼,悄然退去。
赵侑言看了那碟精致的茶点一眼,却是一个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