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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试探 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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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苏林传来的无能为力的消息后,江广文又马不停蹄地赶到知府宅邸去寻江庆海。
“二弟,我求求你,救救元生吧,他可是你的亲侄儿啊!”江广文声音发颤,老泪纵横地低声哀求。
江庆海面色沉重,叹了口气:“大哥,不是我不愿帮,实在是元生此次闯的祸太大了。赵侑言半点情面未留,直接越过县衙,调了兵部人手拿人……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江广文颓然垂首,喃喃自语:“难道……就真的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江庆海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大哥,元生的事暂且放一放,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赵侑言今日见了那个刘大郎。”
江广文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刘大郎这个名字在临安官商两界可谓如雷贯耳。他怔怔地抬头,声音发虚:“他……全都说了?”
江庆海默然点头。
江广文身子一晃,险些瘫软在地,幸而被江庆海及时扶住。
“我早说过此人留不得,留不得……可你们官府偏说动不得……”他捶胸顿足,悔恨交加,“如今可好,如今可好!”
江庆海长叹一声:“我何尝不是与你一样的想法?只是白向休先前派人探过民间风声,说此人行事太过招摇,在百姓中已有了名声,若强行除去,必会激起民愤。他也说了,此番纯属运气不佳,本来这段时间将刘大郎锁在家中,派人日夜看守,谁料他竟偷偷跑了出来,偏又撞上了赵侑言。唉……”说罢,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吴府。
顾念安原是担心节外生枝,不打算公开地来找赵侑言,但既然他给了她一个协办的身份,那就得用起来。她静立府门外,等候通报。不过片刻,赵侑言便快步走出。
“念安?”见她眉间微蹙、面色不佳,他连忙上前问道,“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大人。”顾念安轻轻唤了他一声,将苏府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并询问他近日是否从眼线中察觉到任何异常。
赵侑言听罢,沉吟片刻,方道:“并未有人报我异常。”
“那果真是苏府内部之人所为?”顾念安微感诧异。
赵侑言点了点头,忽而轻笑:“看来苏府也并非铁板一块,并非所有人都信服苏林夫妇。”
顾念安见到他,便觉得有了倚仗,下意识问:“那当如何?”
“念安,”赵侑言笑意温和,“你方才的思路并没有错,何不顺着想下去?”
“大人的意思是……”顾念安一时未解其意。
赵侑言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继续引导:“若已将范围锁定,接下来该当如何?”
顾念安恍然大悟,眼中倏然一亮:“大人,我明白了!”
两人正说着话,吴百京便从门内走了出来,乍然看到门口的赵侑言和顾念安,稍一怔愣。
他自然记得这名女子,那夜赵侑言将她抱走,正是从他面前经过,只是那晚的她略显狼狈脆弱,而今日再见,她却已恢复了神采,更显明媚动人。
赵侑言此前所说的那位未婚妻,想必就是这位姑娘了。
待回过神来,他向赵侑言行了一礼:“赵大人。”
赵侑言将顾念安引到面前,向他引荐道:“百京,这位便是此次大理寺的协办,顾念安。”
随即他又低头看向顾念安,语气温和:“念安,这位是吴百京吴大人,现任兵部事。我们此番在临安,多蒙吴大人照应。”
顾念安闻言,立即敛衽一礼:“念安见过吴大人。”
吴百京亦拱手还礼:“在下见过顾姑娘。”
语罢,他又道:“姑娘何不入内一坐?赵大人近日皆在寒舍办理公务。”
顾念安对赵侑言办公之所确实心生好奇,赵侑言似看出她的心思,笑问:“想进去看看么?”
顾念安轻轻“嗯”了一声,又点了点头。
“好好好,有请有请。”吴百京立刻命人带两人进去参观,而他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向赵侑言请了辞。
顾念安随在赵侑言身侧,由吴府下人引路,缓步穿行于回廊之间。她打量着府中低调朴素的陈设,与苏家的奢华对比鲜明,不由轻声感叹:“吴大人真是清廉之官。”
赵侑言闻言含笑:“吴大人治理临安军事多年,政绩卓著。”
“治军?”顾念安忽地想到了谢千岳,他似乎也是治理军事,话说那次见过一面后,顾敬学便也没再提两人的婚事了,难不成是那将军没看上自己?
赵侑言见她似在出神,温声相询:“怎么了?”
顾念安连忙摇头:“只是想到了一个人,无妨,无妨。”
赵侑言思量了一下,正欲追问,便见不远处的门从内打开,吴玉衡从房中走出,一眼便望见廊下的二人。
她先看到了赵侑言,接着,目光便转向了他身旁的顾念安身上。
顾念安被她打量得有些不自在,不自觉地向赵侑言身后退了半步。
气氛微滞片刻,吴玉衡忽而收回目光,敛衽一礼:“赵大人。”
赵侑言客气回道:“吴小姐。”
又向顾念安介绍:“念安,这位是吴大人的妹妹,吴玉衡小姐。”
顾念安上前同样见礼,语气友善:“吴小姐,我是顾念安,现任大理寺协办。”
听到赵侑言对她的称呼,吴玉衡蓦地想起了前几日的传闻,有一顾氏女被江元生调戏,赵大人冲冠一怒为红颜,不过后来又有人说此女是大理寺的人,想来便是眼前之人了。
想到此处,吴玉衡竟出声关切道:“听说妹妹前两日受了惊吓,如今可好些了?不如留在府中用过午膳再走?”
顾念安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寻常,却未料她开口竟是慰问,遂定神承下这份好意:“多谢吴小姐关怀,现已无大碍。只是午膳就不叨扰了,舅舅舅母还在家中等候。”
赵侑言牵起她的手,道:“前面是我办公的地方,走,去看看。”
顾念安望向赵侑言,点了点头。
吴玉衡静立原地,目送两人并肩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顾念安随着赵侑言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一处清幽的院落。院中古木参天,绿荫如盖,与府中他处的简朴不同,这里显然经过精心打理。
“这里原本是吴大人的书房,如今暂作大理寺在临安的办案之所”赵侑言推开一扇木门,侧身让顾念安先进。
屋内陈设整洁,书案上公文堆积如山,却井然有序。墙上悬挂着一幅精细的临安城防图,一旁的书架上摆满了卷宗典籍。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的一张紫檀木长案,上面摊开着几张绘有人物关系的绢帛,墨迹尚新。
顾念安走近细看,发现上面详细标注了临安各商户的关系,甚至连仆从的来历都一一注明。她不禁赞叹:“大人已经查到这么多了?”
赵侑言轻应一声,缓步走到她身侧:“临安关系网络盘根错节,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官商之间的牵连。”
“苏家……江家……”顾念安指尖轻轻划过绢帛上的一个个名字,忽然停顿,发出疑问:“咦?为何要将苏阳与江望越的名字连在一起?”
赵侑言解释道:“苏阳前阵子在赌坊被人做局,被抓进了县狱。这事你应该有所耳闻。”
“是。”顾念安点头,“但舅舅似乎不愿多谈。”
赵侑言闻言轻笑:“他自然不愿多谈。毕竟,他是想拿你作为筹码,与你兄长谈判。”
“我哥?”顾念安诧异抬头,“关我哥什么事?”
“顾大人在京任职刑部,若想插手地方县狱的判决,并非难事。”赵侑言目光微沉,“你这舅舅近日对你,应当是格外热情的吧?”
顾念安想起苏林那张伪善的脸,不由一阵恶寒。她低声呢喃:“若他以我相胁,我哥他……怕是会应允的。”
顾敬学待她的好,她是能真切感受到的。
不料赵侑言却摇头:“放心,顾大人并未同意。我早已给他去了信。”那日一听说苏家之事,他便猜到了七八分。二十年来不闻不问,为何突然告知老夫人去世的消息?稍加思索,便知其中有诈。
顾念安心中微暖,又追问:“那江望越又是怎么回事?”
“江望越是江广文的长子,被江庆海安排进了县衙任职,与苏阳素来不睦。”
“所以你怀疑是江望越做局陷害苏阳?”顾念安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关联。
赵侑言不置可否,只道:“江望越此人盘剥百姓,称霸一方,总归是做事不干净的。”
“苏家,江家……皆是临安大户……”顾念安不由为他担忧,“大人查办此案,定要万分小心。”
她这话语中的关切之情自然流露,赵侑言心头一动,蓦地俯身靠近,声音温柔带笑:“你这是在担心我?”
顾念安脸颊顿时绯红,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被他目光锁住,她索性不再躲闪,迎上他含笑的目光,大大方方点头:“是啊,赵大人如今可是有主的人了,行事难道不该更加谨慎些?”
被她反将一军,赵侑言也不恼,只笑着应道:“是该如此。”
他本想顺势提起成亲之事,却见她再度低头细看绢帛,神情专注,终是按下未说。罢了,待临安事毕,再与她细说也不迟。
他忽然想起一事,从抽屉中取出那把簪中刃,递给她:“还有这个,物归原主。”
“大人你在哪里找到的!”顾念安眸子倏地亮了起来,欣喜道,“我后来回月桂楼找了好几回,都说没见到。”
那日她刚刺伤江元生,便被他扼住喉咙,簪子应该就是那时落下的。
“是吴大人第二日交给我的,说是在现场的地上寻得。”赵侑言温声解释。
顾念安点头,将簪子小心簪回发间,在赵侑言面前轻盈一转,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欣。
二人又叙话片刻,赵侑言便派人将她送回了住处。
知府宅邸。
江广文已匆匆回到家中,江庆海却越想越气,命人将白向休唤来,一见面便指着他的鼻子厉声斥骂:
“叫你盯紧刘大郎,你是怎么办的事?废物!能干就干,不能干趁早给我滚!”
“现在人被赵侑言扣下了,你说该如何收场?刘大郎一肚子冤屈没处诉,若全被赵侑言挖出来,不止江家要完,你也别想脱身!”
白向休垂首恭立,默默承受着怒火。待江庆海语气稍顿,才温声回话:“大人息怒,此事确实怪那刘大郎太过狡诈。他特意挑赵大人前来县衙之时溜走,是属下失职,未能周密看守,甘愿受罚。”
江庆海见他认错如此之快,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只得强压怒火问道:“赵侑言果真下了令,没有他的准许,谁都不能见刘大郎?”
“千真万确!”白向休连忙应声,甚至还惟妙惟肖地模仿了一番赵侑言当时的神态语气,生怕对方不信。
江庆海闻言气泄了一半,只能摆手吩咐:“他若再去见刘大郎,立刻报我知道。”
白向休连连称是,江庆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白向休还未进门,就听得院中一片嘈杂。只见夫人姜氏站在庭间,几名下人正用力押着一个少年。
姜氏见丈夫回来,急忙迎上前道:“老爷回来了。”
白向休蹙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个小贼,在厨房边上偷东西。”她边说边引白向休上前。
白向休低头看去,那少年不过十五模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少年见他看来,顿时面红耳赤,迅速低下头去。脸皮尚薄,像是初次行窃,白向休在心中暗道。
“你是哪里人?””白向休蹲下身问道。
少年垂首不答。管家见状抬脚就要踹去,厉喝道:“老爷问话,你是哑巴不成?”
白向休抬手制止,仍温和地看着少年。
“泾……泾川人。”少年颤声答道。
白向休捋了捋胡须沉吟:“泾川……前阵子闹过水灾吧?”
少年怯怯点头。
“家被淹了,才逃来临安?”
“是,”少年终于抬头,眼中泛红,“爹娘都没了,我和弟弟一路逃来的。”
白向休颔首,转头吩咐下人:“放开他吧。去厨房备些吃的,再包些银两。”
姜氏有些诧异:“老爷,这……”
“世道不易,百姓艰难。”白向休轻叹,“我既为父母官,理当爱民如子。”
姜氏点头称是,忙命人照办。
赵侑言来到白府时,正迎面遇见那少年捧着包袱离去。他瞥了一眼对方手中的东西,并未停留,径直入府。
白向休见赵侑言突然到访,连忙迎上前笑道:“赵大人深夜莅临,不知有何指教?”
赵侑言开门见山:“白大人,本官此次前来,是为查阅当年吏部征派济安河劳役的黄册。”
白向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良久,立刻转笑:“好说好说,这就给您拿来。”
他转身走入书房,拉开了某个暗格中的抽屉,里面摆放着两本封面一模一样的账册,他先是取出了左边的那本,在推回抽屉时,动作突然顿住了,他久久凝视着右边那本,良久,又将左边那本放了回去,拿出右边那本。
“这便是当年济安河派遣劳役人员的信息”白向休恭敬地递上前去,“请大人过目。”
赵侑言接过,大致翻阅了一遍,才道:“好,有劳白大人了。”
顾念安又来看苏豫,却见青竹坐在他的床边打着瞌睡,顾念安走路声音极轻,她甚至都没听到她的脚步声。
“青竹。”直到顾念安唤了她一声,她才连忙起身行礼。
“表小姐。”
顾念安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床上闭目不动的苏豫,低声问道:“外祖父今日可好些?”
“回表小姐,老爷进食不多,整日都在睡着”青竹语气依旧恭敬而疏离。
顾念安伸手探了探苏豫的额温,低声自语:“并未发热……”
随后吩咐青竹:“去端一碗现熬的热粥来。”
青竹领命而出,见苏豫紧闭着眼,顾念安取下一颗耳珰,悄悄放在床沿上的一个不起眼处。
她这才轻声开口:“外祖父,当年您将我母亲逐出家门,我并不怨您。高门大院,声誉重于一切,这本是人之常情。今日,就让外孙女好好侍奉您一回。”
不管他是否听见,说完她便退出房间。门刚一合上,苏豫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顾念安在门外略站片刻,若有所思地回望那雕花木门。不久,青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匆匆返回,却被顾念安拦下。
“交给我吧,今日你不必再侍候老爷了。”
她接过粥碗,转身复入室内。
苏豫仍旧闭目躺着,顾念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那耳珰,发现仍在原处。她未露情绪,只轻轻推了推苏豫,温声道:“外祖父,起来用些粥吧。”
苏豫睁眼见到是她,又垂下眼帘,似是不愿理会。
顾念安也不着急,只平静说道:“外祖父,今日既由我侍奉,若您不肯吃我喂的,便只得挨饿了。”
苏豫只好勉强张开他那张斜着的口。顾念安细心吹凉一勺,喂入他口中。
然而下一刻,顾念安的手腕忽地一偏,滚烫的热粥洒落在苏豫的手上,他的眼睛倏地一下睁得极圆,几乎要跳起来。
“抱歉,外祖父。”顾念安急忙放下碗,替他擦拭,又取来桌上的清水递到他唇边,“快喝些水缓一缓。”
苏豫口不能言,只能任她一口接一口地喂下。良久,顾念安才放下水杯,柔声道:“您先歇着,有事随时唤人。”
退出房间后,她吩咐萤雪守在苏豫门外,任何人不得进入,无论房中传出什么动静都不可理会。萤雪低头应下。
时间悄然流逝。房内的苏豫渐感尿意,先是低呜几声,见无人回应,又挣扎数次,终确认门外无人察觉,突然坐起身来,自如地使用夜壶后,再度躺回床上,恢复成一动不动的病人。
许久之后,顾念安才返回苏豫房前,低声问萤雪:“方才里面可有动静?”
萤雪点了点头,顾念安心念上钩了,这才推门进去,苏豫依旧僵卧如初,可她一眼望去,床沿那枚耳珰的位置果然动了。
此时她心里已是了如明镜,但她未动声色,只默默看了一眼苏豫安睡的模样,悄然掩门离去。
此番试探,不过心存一念,未料鱼儿竟真的上钩。只是她依旧想不通,苏豫为何要装病?如果他可以自由行动,那么那张“快逃”的纸条,会是他写的吗?赵侑言的意思也是既已确定范围,则挨个一试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