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怪异 经 ...
-
经过几日舟车劳顿,顾念安终于抵达了临安。
顾敬学不放心她独自出行,特意让她的丫鬟萤雪陪同,又派了几名得力的家仆随行护卫,还请了刘叔代表顾府前来慰问。
马车缓缓行驶,顾念安挑开车帘向外望去,只见临安城内店肆林立,人流如织。满街的俊男俏女穿梭其间,今日所过的这条长街更是人稠物穰,摩肩接踵,好一派繁华景象。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她忍不住轻声赞叹,“这临安城果真如柳景庄词中所写的那般,繁华至极。”
马车晃晃悠悠,终于在苏府门前停下。苏家长子苏林与夫人方氏早已候在门口。待车停稳后,顾念安在萤雪的搀扶下缓缓下车。她抬眼便见一位大腹便便、略显富态的中年男子迎上前来,对方头顶微秃,稀疏的头发勉强梳理整齐,她猜想这应该就是舅舅苏林。
“安儿!”苏林快步上前,语气热情得让顾念安有些诧异。她记得季氏曾说过,苏林也是当年逼走她母亲苏荷的元凶之一,“此番赶来,真是辛苦你了。”
顾念安压下心绪,礼貌地福身行礼:“舅舅,舅母。”
苏林连连应声,显得十分高兴,忙命下人接过行李,引着一行人入府。
穿过门廊,顾念安悄然打量这座宅邸。只见房柱上已有风雨侵蚀的痕迹,漆色斑驳,显是有些年岁了。
来到花厅,苏林请顾念安入座,自己与方氏分坐主位。寒暄片刻,顾念安注意到未见外祖父苏豫的身影,不由露出疑惑之色。
苏林察言观色,叹息道:“你外祖父三年前不慎中风,自此卧床不起。”言罢,又重重叹息一声。
恰在此时,方氏的小儿子哭闹着要母亲,被下人抱了进来。孩子的啼哭声打破了厅内的气氛,方氏只得抱着幼子告退。
顾念安借机问道:“听说舅舅还有一位十四岁的公子,今日怎未得见?”
苏林面色一僵,摆手叹道:“那孽子前些时日惹是生非,如今还在县衙里拘着。”见他不愿多谈,顾念安也不好再问。
话题自然转到了苏荷身上。
“你母亲有了你后,就与苏家断了联系,”苏林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我也是近日才得知你已回顾府。”
顾念安心中暗忖,十三年了才知我已上京,这舅舅当真上心。但她面上却是不显,只淡淡道:“兄嫂待我极好,不曾委屈。”
“顾敬学如今在刑部任职,想必已是颇有脸面了。”苏林语气中似有试探。
顾念安颔首不语,转而问起外祖母何氏的病故缘由。苏林叹道:“老太太心善,前些日子江南水患,她出门布施,被流民推倒,没熬几日就去了。”
顾念安微怔,她只当是寻常病故,未料到其中还有这般曲折。
花厅一时静默。后院忽然传来隐约的呵斥声,顾念安循声望去,苏林忙解释是老婆子在教训小丫鬟,不必在意。
初晤既毕,苏林唤人带她们去往厢房。明显苏家并未保留苏荷昔日的闺房,所以只得将顾念安安顿在一间普通客房。
萤雪一边收拾行李,一边低声道:“小姐,您觉不觉得这苏家人怪怪的?”
顾念安对镜理簪,随口问道:“何处怪了?”
“说不上来,”萤雪摇头,“只觉得这位舅老爷,热情得有些刻意。”
顾念安默然片刻,道:“收拾妥当后,我们去探望外祖父。”
一番梳洗之后,顾念安来到苏豫房中。一位中年侍女正在榻前照料,见顾念安进来,眼前顿时一亮,急迎上前。
“您就是表小姐吧?”她热切地问道,目光在顾念安脸上流连,“奴婢是青竹,曾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您长得真像您母亲。”
“常有人这般说。”顾念安应道。
青竹絮絮说着:“大小姐走后,夫人便将我要了过去。老夫人前些日子去了,少夫人便调我来照看老爷。”
顾念安微微颔首,转话题问道:“外祖父现今状况如何?”
“还是老样子,不能言语,起居都需人伺候。”青竹叹息道。
顾念安凝目望向榻上老人。方才与青竹说话时,她便感受到一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此刻细看,只见苏豫白发苍苍,病痛将他折磨得瘦削不堪,面色蜡黄。
房中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药味与老夫之气。
她轻声唤道:“外祖父。”
苏豫嘴角歪斜,呜咽两声,浑浊的眼中似有情绪翻涌。
青竹在一旁感伤道:“大小姐走后,老爷大发雷霆,誓要断绝父女关系……少爷也是……这些年来连提都不让提起小姐……”
顾念安觉此话不妥,出声打断:“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是一家人,何必旧事重提。”
青竹顿时噤声,神色间似有怨怼。
又坐了一会儿,青竹送她出了门,顾念安道:“我外祖父就麻烦你了。”
青竹已恢复恭谨神态,疏离道:“表小姐放心,照顾老爷是奴婢分内之事。”
顾念安将一切尽收眼底,却不以为意,信步在宅中闲逛。行至连廊转角,恰遇抱着孩子的丫鬟,对方看到自己,连忙屈身行礼。
“表小姐。”
顾念安颔首回应,逗弄着孩子笑问:“这便是舅舅的小公子吧?叫什么名字?”
丫鬟忙答:“回表小姐,小公子名叫苏旭。”
“旭哥儿真可爱。”顾念安陪孩子玩了片刻,方才离去。
却不知不远处书房内,苏正负手窗前,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目光深沉难测。
老仆敲门而入,躬身道:“少爷,一切准备妥当。”
苏林转身,从案上取出一封信递过去:“将此信送往长安,交给顾敬学。”
“是。”老仆双手接过,悄声退下。
吴府门口。
“赵大人,果真是您?您来临安怎的也不提前知会下官一声?”兵部部事吴百京闻报快步迎出。
赵侑言含笑答道:“此行仓促,未及相告,还望见谅。”
吴百京连连点头,忙将人请进府中。二人于偏厅落座,吴百京即刻吩咐下人备上午膳。
“此番真是叨扰了。”赵侑言道。
“欸,”吴百京摆手笑道,“赵大人何出此言?当年下官遭奸人构陷,身陷囹圄,若非大人出手相助,焉有吴某今日?”
原来,十五年前,寒门出身的吴百京本已中举,却遭时任兵部尚书姜右钦之子姜庭书顶替功名。吴百京一度只道是自己学识不足、名落孙山,直至两年后一名参与舞弊的官员酒后失言,真相才辗转传出。吴百京悲愤交加,一怒之下上门理论,竟被毒打至重伤丢出府门,更被官府除名,断了科考之路。
其妹吴玉衡见兄长惨状,心痛难忍。她四处奔走呼号,却告求无门,最终决心直诉御前。思来想去,她唯一能倚仗的便是自小练就的一副好嗓子。苦练三年后,她终于随戏班进入皇宫。怀中状纸烙得胸口发烫,她却未曾退缩,终在一次宫宴中看准时机,径直跪于御道旁,高举血书。
刹那间满场皆惊,侍卫一拥而上,欲将这大胆女子当场扑杀。千钧一发之际,是赵侑言朗声喝止。
元宁帝面露不悦,赵侑言当即离席请罪:“惊扰圣驾,臣万死。然此女拼死上达天听,必有奇冤。恳请陛下容臣先行查明原委,再行治罪。”得皇帝默许后,他亲自下令:“将此女带下,好生看管,稍后亲审。”
“好生看管”四字,意味着庇护,而非投入诏狱受难。
事后赵侑言细读血书,理清案由。彼时他虽未掌大理寺,然下属皆能察言观色,吴百京之冤遂得迅速昭雪。
吴玉衡至今仍清晰记得,案结之后,她前往公主府想当面叩谢恩人,却只得宫人传话: “姑娘心意,公子已悉。路见不平,本属应当,还请勿挂怀。赠银若干,助您与兄长安身,望珍重。”
吴玉衡手捧沉甸甸的银两,在朱门外伫立良久,终是默默离去。
吴百京思绪回笼,展颜笑道:“后来下官幸得考取功名,又蒙贵人提携,方在这临安城中谋得一官半职。听闻大人两年前入职大理寺,下官也曾由衷为您高兴。”
赵侑言唇角微扬,并未多言,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吴百京忽地一拍额头,恍然笑道:“瞧我,一高兴竟忘了正事。舍妹玉衡一直盼着能当面谢您,今日既得此机缘,定要让她见您一面。”说罢便吩咐下人去请。
不过片刻,吴玉衡便被引至花厅。她才跨入门槛,目光便落在客座那道清隽身影上。十年光阴倏忽而过,那人眉目如昔,一身矜贵气度却不减反增,仍是那般疏离如玉山将倾。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上前盈盈一福:“玉衡见过赵大人。”
赵侑闻声抬眼,从容还礼:“吴小姐。”
吴百京在一旁细察二人神色,见自家妹妹颊染轻霞、眸光微漾,便适时解围道:“还不知赵大人此番莅临临安,所为何事?”
“奉旨查办皇陵亏空一案,”赵侑言声温如玉,却字字清晰,“其中涉案的靛青绸正是出自江南。下午须得往县衙调阅卷宗。”
此时吴玉衡已悄然落座,闻言不由凝眸望向赵侑言。吴百京当即慨然应道:“既然如此,下午便让下官派一队人随您同往,也好有个照应。”
赵侑言并未推辞,从容拱手:“那便有劳吴大人了。”
临安县衙。
一名胥吏步履匆匆地踏入书房,低声禀报:“大人,那刘大郎又来了。”
县令白向休手中的笔微微一顿,拉长了语调,语气中透着一丝不耐:“他怎么又来了?还是为上回那件事?”
胥吏躬身应道:“是。”
白向休摆了摆手,道:“打发他走。今日知府大人要来,别让他在这儿碍眼。”
默了默,又道,“派上几个喜欢偷闲的人把他看在家里,近段时日不要让他出来了。”
胥吏应声称是,正要退下,白向休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了他:“江望越是不是去收夏税了?”
“回大人,一早就去了。”
白向休沉吟片刻,吩咐道:“去跟他那边的人传个话。就说今年夏税额定八万五千两,加耗之后,实收九万三千两。若有人问起,便说是近来知府衙门查得严,账目须得清清楚楚,谁也不准留下把柄,否则本官也护不住他们。”
胥吏心领神会,快步退下。
消息传到江望越耳中时,他正与几个朋友饮酒作乐。一听这话,顿时面露不快,将酒杯重重一放:“老头子又明码标价地写耗银?这不是存心断我财路么!”
一旁友人已有七八分醉意,红着脸揽住他的肩笑道:“得了吧你!你爹为你谋这份差事容易么?别人想捞这油水还捞不着呢!”
江望越冷哼一声,满上一杯酒一饮而尽:“说得轻巧,他怎么不自己去收税?偏派我去做这得罪人的活儿!”
那友人眯着眼嘿嘿一笑:“还不是因你家中有人在衙门好办事?你且想想苏家那位大公子……你们江家家大业大,总得往长远看。此事你就算捅到江老爷那儿去,他怕是也会让你收敛些。”
江望越不再接话,只阴沉着脸,又将杯中酒斟得满满当当,仰头灌了下去。
夜色渐深,萤雪一边为顾念安整理床榻,一边低声嘟囔:“小山也不知跑哪儿去了,一整日都没见人影……”
顾念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她记得这个名字。来临安前,兄长顾敬学问她要带哪些下人时,萤雪曾小心翼翼地问能否带上小山,小山是顾家车夫的儿子。当时顾念安看破小丫鬟那点心思,只应允未说穿。此刻他突然不见,令她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他是何时不见的?”顾念安停下写信,转身认真问道。
萤雪歪头想了想,道:“中午他从厨房拿了些糕点给我,我没要,他便说再去寻些别的吃食,自那以后就再没见着了。”
听她这么一说,顾念安才想起晚膳时似乎也没见着其他几个顾家仆从。她心下微沉,却见萤雪年纪尚小、满面忧色,也不愿吓着她,只轻声宽慰道:“许是临安城大,一时贪玩迷了路。莫急,兴许明早就回来了。”
话虽如此,她到底放心不下,便借口去找舅母方氏探问。才踏入方氏房门,便见方氏与日间连廊遇见的小丫鬟皆是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
方氏一见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拉住她的手道:“念安,可否劳烦你去月桂楼寻你舅舅?旭哥儿突发高热,寻常下人根本请不动他……唯有你,或许还能试一试……”
顾念安闻言颔首,匆匆辞别方氏,带着几名下人赶往月桂楼。
月桂楼乃临安第一酒楼,入夜后更是人声鼎沸。顾念安按方氏给的房号寻去,推门便见苏林醉倒席间,不省人事。
“舅舅。”顾念安上前推他,他却毫无反应。
席间另一年轻男子搂着歌女,醉眼迷离地望来,笑道:“哟,这便是苏大哥的外甥女?果真生得标致,怎从未听他提起?”余人纷纷随声附和。
顾念安对他们的调笑视若无睹,只用力推着苏林:“舅舅,旭哥儿病了,你快醒醒!”
见唤不醒他,她示意顾家下人将人扶走。那纨绔见她全然不理会自己,顿觉面上无光,竟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扯进怀里,同时瞪了苏家下人一眼。那些人认得这位小阎罗,当即抬着苏林慌忙退了出去。
“放肆!放开我!”顾念安又惊又怒,奋力挣扎。
“小丫头倒有脾气,可知小爷是谁?”那纨绔手下力道极大,攥得她腕骨生疼。
“我管你是谁!”
“听好了,小爷是临安城江员外次子,江元生!”他得意洋洋地自报家门,却见怀中少女目光茫然,不由一怔,“你不知晓?你不是临安人?”
“我自京城来。”顾念安强自镇定,“你若识相便放手,我家人或可不予追究。”
江元生眯眼想了想,忽道:“你唤苏林舅舅……莫非是他那未婚先孕的姐姐所生?啧,你爹竟是京城人?”
“家兄在刑部任职,你若伤我分毫,他定不饶你!”无奈之下,她只得亮出底牌。
“刑部又如何?天高皇帝远!”
江元生整日浪荡,哪知官阶轻重,只见这姑娘明艳灵动的模样分外合他心意。他迎上顾念安愤怒的目光,轻佻一笑:“小爷看上你了。”
顾念安尚未反应过来,便觉衣襟扣子被扯开。她浑身一僵,却听对方忽然“咦”了一声。
“这是何物?”
江元生捏起她颈间一枚以红绳系着的玉章。旁人有识货的凑近端详:“似是名章?这玉质极好,是上等的羊脂白玉。”
“赵……侑……言……”江元生一字字念出,挑眉笑问,“你兄长?”
见顾念安紧抿着唇不答,他又戏谑道:“那就是心上人?”
席间一人忽觉这名字耳熟,心中不安,劝道:“陈兄,不如放了她罢,这名字我仿佛在哪儿听过……”
“瞧你这点胆子!”江元生不屑嗤笑,为显威风,竟一把将名章扯下。顾念安雪白的颈间顿时被勒出一道红痕,呛得轻咳两声。
“管他是谁,你既跟了小爷,便不许留着别的男人的东西。”他随手将玉章抛给身旁歌女。那女子听闻此玉价值不菲,连忙收下道谢。
先前劝解之人越想越怕,借故溜了出去。余下两人也觉无趣,相继离开。江元生索性将歌女们也遣散,专心对付怀中人。
顾念安见名章被夺,心下又急又痛,却知此刻不是难过之时,只得强定心神周旋:“你若图财,我可以给你许多银钱。”
“小爷不缺钱。”
“你若伤我,苏家绝不会罢休!”
“你舅舅与我称兄道弟,能奈我何?”
顾念安见威逼利诱皆无效,心念电转,放软了声气道:“罢了,既然要玩,便须尽兴。我陪你喝酒如何?”
江元生闻言大笑:“有意思!便依你!”
趁他松劲之机,顾念安假意起身斟酒,暗中却摸出发间那支赵侑言所赠的簪子,猛地向江元生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