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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端午 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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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雨幕自天而落,将整个决明寺笼罩在氤氲的水汽之中。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上午,终于停下来了。赵侑言推开门,想在雨歇时散散步,却发现宋璟也在决明寺徘徊,正目光专注地寻找着什么,甚至都没注意到他。
赵侑言早已留意到了他的异常。
这天他无意间撞见了宋璟屏退了侍从,悄悄进入了藏经阁,却被秦尚宫拦在了门外,无论他如何用头衔施压,秦尚宫就是寸步不让,显然是传达了长公主的意思。所以赵侑言也越发好奇,这藏经阁里面到底藏了什么人。
此后他时常“不经意”地转到这里,终于有一回,看到了一名穿着僧袍女子同秦尚宫一起走了出来,赵侑言隐于廊柱之后,默默记下那女子的容貌身形,转身便悄然离开了。
事出无常必有妖,他回房靠着回忆将那女子的模样大致绘画出来,可在绘画的过程中,越看越觉得她的眉眼十分眼熟,蓦地,打算回到大理寺之后派人去暗中查看一番。
檀香裹着雨后潮湿的空气,漫入窗扉,赵侑言凝望着京城的方向,心里计算着时日,明日得寻个借口先回长安,也不知董延光他们能不能应付张辰之,还有念安,有了他的名章,应是……安全的吧。
夜晚,不系舟如一座浮动的琉璃殿阁,漂在鉴江之上。精雕细刻的窗户上浮动着朦胧的人影和笑语,空气里氤氲着果香,木香以及脂粉气息。
在其中的一个雅厅里,木蛟堂堂主早早就候在了此处,品着上好茶叶,摩挲着那个温润的玉貔貅。
他的心里正打着如意算盘,先假意与张辰之成交,将那二千两黄金纳入囊中,再将自己摘洗干净后反手将张辰之卖与大理寺。若对方反咬,便一口咬定是受其威逼——既得利,又送人情,一箭双雕。
张辰之踱步进来,见他已在此等候,微微一笑:“堂主倒是守时,张某自愧不如。”
堂主并未起身,只示意手下为张辰之看座。
彼时的董延光正带人隐在暗处,目光如炬地盯着那扇雅厅的门。他只待张辰之动手后现身人赃并获。若贸然闯入,这两人必有千百种说辞搪塞,尤其是张辰之带来的那两只箱子,只怕根本就是幌子。
“同张大人做生意,自然不敢怠慢。”堂主含着笑,将面前两本册子推到桌子中央,说道,“这是二十年来木蛟堂与贵方往来的一切记录,包括济安河偷梁换柱的那批古木。张大人请过目。”
张辰之拿起两本册子翻了翻,笑道:“堂主掌管木蛟堂多年,你我合作无间,张某岂有不信之理?”
他抬手示意,身后随从立即将两只沉甸甸的箱子抬上前来。
就在堂主喜滋滋地伸手接箱的刹那,张辰之脸色骤变。一道寒光自袖中暴起,短刃以迅雷之势直刺对方心口!之势握着短刃刺进了面前人的胸口。
“你……”堂主瞠目后退,那短刃依旧刺在他的心口,没有拔出。
“堂主!”他的手下惊呼一声,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张辰之的手下一击毙命了。
堂主踉跄两步,喉间发出最后一声呜咽,也重重倒地。
张辰之做好了这一切,冷静地拔刀擦拭,正打算退出去,突然发现了木蛟堂堂主座位下还压着两本册子,他的脑子“嗡”的一下,只略微思考了一下,便清楚了其中的关窍。
这边董延光听到屋里的动静,立刻起身,示意侍卫,破门而入。
而破门之后看到屋内的景象都傻眼了,桌上干干净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具尸体,而张辰之早已不知所踪,只剩洞开的窗扉正诡异地在江风中兀自晃动。
董延光快步走到窗边,只能看见墨色江面上,灯火的碎影在其间荡漾,圈圈涟漪正逐渐扩散。属下走上前,询问是否下水寻找,他摇了摇头,就算此时下去,那些笔墨证据怕也早已化作纸浆了。
他走到木蛟堂堂主的尸体旁,附身叹息道:“你都不是一个诚意的人,又怎么指望别人以诚相待?”
此刻的鉴江之中,张辰之奋力游向岸边,一连呛了数口冰凉的江水才狼狈地爬上岸滩。他浑身湿透地瘫在草丛中,剧烈喘息着望向不系舟。正好看见董延光一行正悻悻离去。
他攥紧湿漉漉的衣袖,心中暗道:大理寺,赵侑言,咱们走着瞧!
生辰这日,顾念安并未前往大理寺寻赵侑言。
一来,她虽持有他的名章,可自由出入大理寺,但赵侑言曾特意叮嘱,非紧急必要之时,切勿轻易示人;二来,她想着,若他回来了,自然会来找她。她独自前往,反而目标太大,徒增风险。
况且,即便去了,也未必能见到他,太子祈福之事尚未结束,他也大概率没回来。想到这里,她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日,时光仿佛被拉长,又似倏忽而逝。
“女儿节?”
晚膳时分,听了许思婉的话,顾念安眸中浮起茫然,“不是端午节么?”
“是呀,‘女儿节’是端午的别称,是专属于女孩儿和孩童的节日,寓意驱邪祈福。”许思婉笑着解释,取出一条编好的五色丝线,细心系在顾念安腕上,“这是‘长命缕’,祈求安康的。早上也给安儿系了一条。”
她又捧出一个浅黄色的梳妆匣,推到顾念安面前,温声道:“安儿,这是哥哥和嫂嫂送你的生辰礼,打开瞧瞧。”
一旁看似专注用膳的顾敬学,此刻也不动声色地支起了耳朵,留意着妹妹的反应。
顾念安又惊又喜,轻轻打开匣盖。只见匣内衬着软缎,安然躺着一枚润白如玉的圆盒。她小心地拈起,指尖传来细腻温凉的触感。
许思婉笑道:“这匣子是你哥哥特意找人用金丝楠木打的。里面是托人从扬州捎回来的‘谢馥香’鸭蛋粉,你平日可以用用。”她语气微顿,带上一丝忐忑,“喜欢吗?”
顾念安看着腕间色彩鲜丽的丝线,又看向面前兄嫂精心备下的礼物,心中感动翻涌,一时说不出话,只用力点头,生怕一点迟疑便不足以表达心中的谢意。
顾敬学此时开口提议:“婉儿,不如你带安儿去街上逛逛?今日端午夜市,很是热闹。”
“好啊!”许可证思婉欣然应允,随即又问,“你不一同去么?”
“我便不去了,多是你们女儿家喜欢的玩意。”顾敬学摆摆手,继续品着膳,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许思婉转向顾念安,柔声问:“安儿可想去?”
顾念安略有迟疑。她担心若赵侑言回来了,去窗边就寻不见她的人影了。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未必今晚就来,而且她也不愿拂了嫂嫂的兴致。
见她点头,许思婉立刻吩咐下去备车。
端午之夜,宵禁暂弛。长街两侧,灯笼次第点亮,蜿蜒如火龙。摊棚林立,鳞次栉比,每间棚前都挑着一盏灯,映得货物光彩迷离,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和喧嚣的烟火气。
顾念安与许思婉携手穿行于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她们在食摊前驻足,碧绿的粽叶堆叠成山,锅里蒸腾着滚滚热气,咕嘟作响。顾念安买了两串清香四溢的粽子提在手中,侧首与许思婉说话。
忽闻一阵锣鼓喧天,人群哗地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道。只见一队人马逶迤行来,原是傩戏班子正在游街驱疫。扮演神灵鬼怪者,戴着夸张的面具,执戈扬盾,跳跃舞蹈,引来四周阵阵喝彩。
“嫂嫂快看!那边有傩戏!”
顾念安一时兴奋,拉住身边人的衣袖便往前挤,全然沉浸在精彩的表演中。待一出戏结束,她笑着转过头,却蓦然发现身边站着的竟是一位陌生男子。
“你是谁?”她惊得松开手,“我嫂嫂呢?”
那男子原本被打扰还有些不悦,却也看戏看入了神,此刻无奈道:“姑娘,我还想问你呢?你方才不由分说便将我拉至此地。”
顾念安顿时反应过来,她与许思婉走散了!
心下一慌,她急忙退出喧闹的人群,四下张望寻找,一路寻至河畔。
河畔更是灯火粲然,无数河灯被放入水中,烛光摇曳,顺流而下,漂向远方。
她四处张望着,突然,在河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临水而立,而那人也正含笑看她。
大人?
她怔愣了片刻,疑在梦中。却见赵侑言已举步朝她走了过来。她这才回过神来,提起裙摆,亦挤过人群,快步奔向他。
“大人!”她喘着气停在他面前,竟语无伦次起来,“你……你几时回来的?”
“傍晚刚抵京,去大理寺处理了些琐事。”赵侑言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我说过,会在你生辰前赶回。”
他极其自然地朝她伸出手,“走吧,带你去逛逛。”
顾念安轻轻“嗯”了一声,将手放入他掌心,顺从地跟在他身侧。
“雄黄酒!驱百病的雄黄酒咧!”小贩嘹亮的吆喝穿透人潮。
顾念安忽然想起一事,忙从怀中取出那枚名章,递到赵侑言面前:“大人,你既回来了,这名章该物归原主了。”
赵侑言却未接,他垂眸看了名章一眼,唇角微扬:“你先替我收着吧,日后或许还用得上。”
顾念安点点头,将手收了回来,又按捺不住好奇问道:“大人,为何上次我拿了你的官印,你那般动怒,这次却主动将名章交与我?”
赵侑言无奈一笑,耐心解释:“官印代表大理寺职权,是朝廷所授,关乎律法公正。而名章……仅代表我赵侑言个人。”
听他这般说,顾念安瞬间觉得手里的名章重若千钧。她下意识问道:“既然名章如此重要,那大人为何这样放心将名章交给我?”
赵侑言微微怔忪,随即低下头,正正对上她的眼睛,唇边笑意更深:“你当真不明白?”
顾念安被他看得脸颊发烫,立刻低下头,心跳如擂鼓,却不敢再与他对视。
赵侑言将她的羞赧尽收眼底,不再逗她,从怀中取出一支发簪递给她。
“这是送我的?”顾念安接过,指尖抚过簪身。
“生辰礼。”赵侑言语气温和。
“多谢大人。”顾念安甜笑道谢,借着灯火细细打量。
簪子样式精巧,间或点缀着松石、珊瑚,簪身内侧还刻了一个小小的“安”字,显然是花了极大心思。然而这簪子似乎又与寻常发簪不同,她一时却说不上来何处不同。指尖无意间触到某处机括,只听见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一截锋利的短刃竟从簪中弹了出来!
她吓得险些脱手。
赵侑言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手,低声提醒:“小心,这是特制的簪中刃,平日可作饰物,危急时刻,亦可防身。”
顾念安惊魂未定,却又忍不住好奇地研究起来。
另一边,许思婉已是心急如焚,正吩咐下人们分头寻找。虽说顾念安已不是轻易会被人牙子拐走的年纪,但若是被张辰之……以及那些顾敬学的政敌……她不敢往下深想。
她刚收敛心神转身,却见不远处,顾念安正与一个男子牵手同行,言笑晏晏,显然并未看见她。
许思婉蹙眉细看那男子容貌,虽未曾当面见过,且他只着一身低调常服,但那出众的样貌与通身的矜贵气度,让她立刻断定只能是自小养在天子身边的赵侑言了。
这时,顾府下人急匆匆赶来回报:“夫人,四处都找过了,未见小姐……”
许思婉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仍望着远处那双并肩的身影,淡淡开口:“不必找了。”
“回府吧。”
大理寺。
董延风刚踏进院门,便听见齐峰上前禀报赵侑言傍晚曾回来过的消息。
“太子都还没回来,他怎么就回来了?”董延光满腹疑惑,又问齐峰他回来后有什么指示没有。
齐峰垂首回道:“大人听完木蛟堂一案的进展,长叹一声,特意嘱咐说虽线索已断,但能铲除这等祸国殃民的毒瘤,已是功德一桩,请您不必过于自责。”
董延光面颊发热,他抬头问道:“赵乐渊现在何处?”
“说是要事在身,匆匆又出去了。”
“什么时候出去的?”
“可知去向?”
齐峰摇了摇头。
董延光顿时更为疑惑。
马车在巷口静静停驻,车帘被晚风吹得轻轻摆动。赵侑言不便让马车靠近顾府正门,只好择了一处僻静角落停下。月色似水,将两人的身影温柔笼罩。
“回去吧,”赵侑言负手而立,衣袂被风拂动,“看你进了门我再走。”
顾念安“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忽又折返回来,裙裾旋开成一朵花,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赵侑言被撞得后退半步,旋即稳稳接住她。
他低头摸着她毛茸茸的头发,问道:“怎么了?”
“大人。”顾念安埋首在他怀里,声音闷在他胸前,“此番离别,我们何时能够再见?”
她方才已听赵侑言讲过木蛟堂一案,此案等于将大理寺与张辰之等的矛盾摆到了明面上。后续他无疑要投入到更加缜密的布局当中。而他们为了不生事端,必然也不会经常来往。
赵侑言闭目感受怀中的温软,再睁眼时眸光清亮:“不会太久。”
“若是思念难耐……”她仰起脸。
“往大理寺递信,”他用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青丝,声音放得极轻,“我自来寻你。”
顾念安“好”了一声,抬头看他,而赵侑言也低头看她。
“那我走了。”她走了两步。
赵侑言留在原地,轻轻颔首:“去吧。”
她终于一步三回头地离去,待她的身影彻底地消失在大门处,赵侑言才转身进了马车,车帘落下时遮住他半张脸,只听见一声吩咐融进夜色:“回大理寺。”
顾府的夜是浸润在墨色里的静,廊上的灯艰难支撑开一块块暖意。
顾念安蹑手蹑脚地穿过回廊,往房间走去,刚走到一半,忽然看见许思婉从走廊转角处走出来,惊得她心跳都漏了半拍。
“嫂嫂。”她慌忙解释,“方才我去……”
许思婉却一反平日的温柔,面色凝重地打断了她的话:“安儿,你哥哥有事要告诉你。”
顾念安一怔,默默跟着她来到偏厅,顾敬学正坐在主座上,手中紧握一封信笺。见许思婉引着顾念安进来,他面色稍缓,抬手道:“安儿,坐。”
顾念安忐忑不安地坐下,手心微微出汗。她暗自揣度不会是晚间与赵侑言相见被人瞧见了吧,甚至在心中默默斟酌起了解释的说辞。却听得顾敬学沉声开口:“安儿,你可知你外祖母是何人?”
顾念安怔愣片刻,继而点点头。
“好……”顾敬学将信笺轻轻放在案上,目光凝重地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你的外祖母她……昨日病故了。”
话音方落,窗外忽然掠过一阵夜风,吹得烛火不安地跳动,顾念安脸色倏地苍白,看着他,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