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初遇     秦 ...

  •   秦尚宫等那两人走远,才缓步走进室内。宋昭真仍伫立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不知已沉思多久。

      “难得一聚,殿下怎么不与赵大人多说几句?”

      宋昭真没有回头,只轻声说道:“言儿如今……不知该如何面对我。当年恒儿要接他入宫,我本是不同意的。我明白恒儿心中有愧,想弥补一二,可言儿身份特殊,一旦入宫,日后难免被卷入政治漩涡之中。可那孩子……竟自己愿意去。”

      她语气低落下来,“我当时气急,说话重了。言儿觉得我恨他,自此便不肯来见我。恒儿待他好,我知道,可他将言儿当做一把刀,我绝不能认同。”

      秦尚宫微微蹙眉:“陛下的刀?”

      “方才璟儿说,言儿去了大理寺。”宋昭真转过身来,解释道,“恒儿借他之手调查济安河案,便是拿他当刀使。言儿能为刀,原因有三:他身为皇室血脉,不涉朝堂任何派系,绝对忠诚,此其一;他是明中的孩子,对当年真相有着近乎执念的心结,此其二;他自幼聪慧,谋略过人,能力出众,此其三。”

      她再度望向窗外,语声里带着一丝难以消解的感伤:“只要他一日还为恒儿所用,便不宜与我这位前辅政长公主走得太近。我们母子……终究难有真心共处之日。”

      张府。

      张辰之听着王德海的报告,指尖轻轻敲击紫檀木桌面。

      那木蛟堂堂主果真是个唯利是图之辈,一边同自己做着见不得光的买卖,一边竟也敢与大理寺讨价还价。想到此处,他唇角反而勾起一丝笑意,这般行事,倒让他觉得颇为亲切。

      “好,他既然敢收两份钱,我们也有理由除了他了。”

      “大人是想趁此机会……”王德海适时收声,抬手在颈间轻轻一划。

      张辰之未置可否,转而问起不系舟的近况。待听完汇报,他抬手屏退王德海,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他:“顾敬学最近有何动向?”

      王德海想了想,随之应上:“顾大人在刑部依旧矜矜业业,并无异常。”

      “不是问这个,”张辰之话锋一转,“顾念安呢?”

      王德海回忆了一下,又道:“顾小姐近日深居简出,似乎安分了许多。其间赵侑言去过一次,不过也只是为了确认庆州案的相关事宜。”

      “很好。”张辰之唇角浮现满意的笑容。

      看来离间计已然见效,顾敬学对赵侑言终究生了芥蒂。想起那日在张府和刑部门前,见到赵侑言那般维护顾念安,他就意识到若不加以制止,这二人的情谊必将成为日后变数。如今总算可以安心,顾敬学果然出手阻断了他们的往来。

      待王德海走后,张辰之转身进屋,去看望季氏。季氏正睡着,她的病是心疾所致,任凭张辰之用尽手段,寻遍天下名药人参,却始终不见起色。

      张辰之坐在床边,凝视着母亲憔悴的容颜,不由地想起往事。他出生于临安一个极度贫寒的商户之家,父亲是一个精明计算的小商人,他自幼便目睹了父亲为一点微薄利润对权贵点头哈腰,受尽屈辱,甚至家产曾被人巧取豪夺,导致家庭一度陷入绝境。成年后,他抓住某个贵人的把柄,获得了进入官场的敲门砖。这段经历更是让他坚信,道德是枷锁,只有权力和金钱是真实的。

      锦被轻轻颤动,季氏睁开双眼,轻声唤他。张辰之立刻收敛心神,俯身温言道:“娘,您感觉如何?”

      “辰儿……”季氏气息微弱,手指微微颤动。

      “儿子在。”张辰之握住母亲枯瘦的手,“您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

      季氏低声絮语,张辰之凑近细听,眼神骤然一变。

      顾府。

      “什么?张辰之请我去他府上一叙?”顾念安“噌”地从座上弹起,“我与他有什么好叙的。”

      “念安,稍安勿躁。”顾敬学蹙眉叹息,“当初你与他的婚事,确实是你任性了。逃婚不说,还炸了人家张家的祠堂……张老夫人自此一病不起,说到底与你脱不开干系。”

      经他这么一提醒,顾念安才想起这桩旧事。她抿了抿唇,的确是自己理亏。

      许思婉也柔声劝道:“张老夫人与你母亲本是手帕交,于情于理,你都该去探望一回。”

      “张辰之此番相邀,也是想了却他母亲的一桩心病。”顾敬学补充道。

      顾念安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便走这一趟。”

      她心想,反正老夫人在,张辰之也不会对她怎样。

      季氏听说她要过来,精神竟好了许多,一早便起身梳洗,在儿子的搀扶下候在花厅。

      顾念安穿着一身素色的月白襦裙,翩然而至。季氏昏花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颤巍巍地向她伸出手:“念安丫头……”

      顾念安连忙上前握住老人枯瘦的双手,轻声道:“伯母,念安来看您了。”

      张辰之立在一旁,目光掠过顾念安清淡的穿束。季氏牵过顾念安的手,将她拉进,引到儿子的面前:“念安,这是辰儿。”

      顾念安这才看向张辰之,恭敬而疏离地福了福身:“张大人。”

      张辰之颔首,道:“顾三小姐。”

      季氏见两人态度微妙,便主动拉着顾念安坐下,与她寒暄。张辰之默然地退了出去。

      “你兄嫂在家可好?”季氏关切。

      “他们很好,谢谢您关心。”顾念安态度温和,她又想起那桩事,歉然道,“伯母,那日念安做了一些……大逆不道之事,望伯母海涵。”

      “哎,别这样说。”季氏笑道,“伯母若是早知晓你不满意这桩婚事,定然也不会强求。怕是辰儿也没有好好问过你的意思。只是这样就失信于你母亲了。”

      她越这样宽容,顾念安心里越是愧疚。她出声安慰:“伯母,您要好好保重身体,您与我母亲是至交,她若在天有灵,也绝不希望看到您因往事而如此伤身。”

      季氏忽地从她的脸上看到了苏荷的影子,情不自禁道:“你长得真是越发像你母亲了,尤其是这双眼睛。”

      顾念安一怔,蓦地笑道:“我是她的女儿,像也是应该的。”

      “陪我去院中走走吧。”季氏提议道,又“咳咳”了两声。

      作为晚辈,顾念安自是无法拒绝,她起身搀扶着季氏,一同去府内的院子里散步。

      顾念安觉得张辰之一定是十分孝顺的,张家的住宅完全属于江南建筑风格,白墙黑瓦,砖石木勾,错落有序的园林景致,人工水池里水流潺潺,鲤鱼嬉戏,随处可见的花朵争相盛开,让沉闷的朱红色建筑有了些许生气,淡雅素朴,又精致宜人。

      二人穿梭于庭廊间,季氏道:“我们家是小门小户,荷儿是商贾大户的女儿,我夫君曾拖欠苏家一些钱,我和辰儿父亲上门去求你外祖父宽限几日。你外祖父原先是不允的,后来你娘知道了此事,便从中周转,使得我们得以有喘息的机会。她对我们家有大恩。”

      “我便从那时起一直想见她一面,哪怕只是说一句谢谢。”

      她顿了顿,又道:“后来我总算打听到她的下落,却不想她那时已经被苏家赶了出去。”

      这一段顾念安听萤雪说过,苏荷与顾宴温珠胎暗结,被家里扫地出门。

      顾念安继续问:“那……我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季氏的语气明显柔和起来:“荷儿是临安城有名的才女,又很有个性,这一点你很像她。”

      说着轻轻地拍了拍顾念安挽住她胳膊的手,“你娘刚过及笄就有媒婆过来说媒,但是她眼光极高,挑来挑去,几年下来,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还是没择到一个心仪郎君。没想到后来……”

      季氏继续方才的话头:“你娘被赶出去后,我便四处找她,终于在一个破败不堪的房子里找到了她,还有尚在襁褓中的你。”

      顾念安怔了一怔,又听到她毫不掩饰地说道:“我恨你父亲,我恨他将荷儿变成那样。但不管我如何问,荷儿也不说你的父亲是谁。”

      她的语气越发激动,竟咳嗽了起来,顾念安替她抚着背。

      “我料想荷儿一个人带着你,一定吃了不少苦,便向荷儿承诺,张家会一直庇护你,辰儿以后会娶你。”

      顾念安这才明白,原来她和张辰之的娃娃亲是这么结下来的。

      见顾念安默然,她又道:“我后来见过顾宴温一次,大约在你四岁时。他来找过你们母女。”

      四岁?顾念安记得自己是七岁上京的,所以她先入为主地认为顾宴温是在那年才知道她的存在,没想到更早一些。

      季氏似在回忆着年轻时代二人相处的日常,闭着眼,久久没有话语。顾念安则在旁稍微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那顾宴温……也就是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季氏摇了摇头,说道:“我只见过他一次,他似乎与荷儿在争执着什么,荷儿不应。他只能抱着你在房里叹气。后来他一人走后,我才听荷儿说起她与你父亲的初遇。”

      顾念安默不作声,静待下文。

      “她在西湖边邂逅了顾宴温”季氏的脚步突然顿住,像是在犹疑,蓦了,还是开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元宁九年的事了……”

      元宁九年夏,格外暑气蒸人,郁热沉闷,济安河马上竣工,可国库突然空虚,彼时,身为京官的顾宴温奉旨于两浙路一带巡察劝捐,临返的最后一个落脚点便是临安。

      当顾宴温刚到临安时,恰好赶上了当地百姓与官府起争执。此番巡察途径多个省份,他已经看到很多次了。

      百姓不捐,理由无非是“北方修运河,与我们江南何干?为何要我们出钱?”

      顾宴温不免有些落寞,济安河是千里运河工程,福泽万年。

      正望着西湖波光粼粼的水面愣神之时,就听到一个略显黯然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为国为民的大工程,父亲为何不支持。黄河水患频发,死的也是我们的骨肉同胞。”

      “小姐你想呀,修条河,那得是多大的工程,而且等河修好,涝季早就过去了,为何花这冤枉钱。”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罪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业,哪怕现在用不到,总有一日会起到作用的。等会回去了你将我的金银首饰都整理出来,交给朝廷,也是为天下苍生尽了一些绵薄之力。”

      竟有如此胸怀的人,顾宴温心里格外激动,他好奇地回过头,就见一个倩丽的身影跃入视野。是一名女子正同她的丫鬟说话,她一手搁在阑干上,一手覆上额头遮挡这毒辣辣的太阳,朱唇微动。

      顾宴温暗暗瞧着这说话的女子,大约已经年过双十,既有少女的娇憨,同时也有成熟女子的丰韵。本就肤白似雪,又在烈日骄阳的炙烤下双颊泛红,两缕墨发自然地垂于胸前,在热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

      似是感觉到有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那女子轻轻侧头往顾宴温的方向看过来。

      当两人的目光撞上时,只是惊鸿一瞥,便也可抵人间万年,一时间顾宴温竟愣在了原地。

      幸而那名女子也没太在意,只是莞尔一笑,转过了头。

      顾宴温微怔了一会儿,低头自嘲般扯了扯唇,也转过头眺望远处。

      原本他觉得这位姑娘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不知是不是命运的安排,竟在中午又遇上了她。只是这一次的相遇不准许他再仅仅是远远对视而已了。

      正午时分,顾宴温刚见过客人从客栈里出来,打算到临安城里四处转转,毕竟考察地方并不是只听当地的县令动动嘴皮子,而是要深入百姓中,多听和看,这样得来的东西才更有说服力。

      “救命啊!快来人!”

      路过一个小巷时,有女人的哭喊声传来,顾宴温的步子也立刻顿住了。

      与生俱来的正义感与身为朝廷官员的责任感不允许他离开。所以他寻着声音进去了,果然就看到有一个少爷打扮的男子带着几个下人围堵两名女子。

      一名衣裳华贵的女子被她的丫鬟极力护在身后。

      只是,这女子怎么有些眼熟?顾宴温定睛一看,发现正是他上午在西湖边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姑娘。

      顾宴温觉得心中有一团火在乱窜,他扬声阻止:“住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他很清楚地就看到那名小姑娘的眼睛亮了亮。顾宴温虽是文官,可武功还是会一些的。他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这几个小混混,救出了苏荷。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了,两人一见倾心,顾宴温在临安的半个月一直都是你娘陪伴左右。后来顾宴温要返京,也想带着你娘走,你娘倒是爱她,但是你的外祖父不同意,他年纪大冥顽不灵,又因为皇上那几年加重了江南赋税,故而也对京城,对身为朝廷重臣的顾宴温也没有好感,说什么都不让你娘与他在一起。”

      “所以……所以说我娘一开始就知道我爹在京城有家室?”顾念安愣愣地问。

      “荷儿知道,顾宴温一开始就告诉她了,但是荷儿不在乎。但家里阻拦,再加上顾宴温的夫人正在病中,荷儿也体恤他,所以自愿留在临安了。”

      季氏嘲弄般道:“荷儿呢,什么都好,就是太善良了。”

      “所以我爹就真的走了?”

      季氏“嗯”了一声,继续道:“可是你外祖父万万没料到,顾宴温早已与荷儿有了肌肤之亲,而且当他棒打鸳鸯之时,荷儿已经怀孕了。家丑是不可外扬的,尤其是当地的大户,所以你外祖父母,你的舅父,都逼荷儿把你打掉,可荷儿想保住自己和心上人的孩子,她宁愿被世人唾弃也执意要生下你,眼看着执拗不过家里人,她就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离开了苏家,并且到死都没有再回去。”

      好一个敢爱敢恨,性情刚烈的女子,顾念安不由地心生佩服,她又问:“那……我的外祖父母还有我的舅父就没有找过她吗?”

      季氏轻呵一声,讽刺道:“你外祖母倒是偷偷寻过,至于你的外祖父和舅父,在他们的心里只是丢了个伤风败俗,有辱家门的不孝女而已,为何要将她找回来添堵?”

      顾念安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他们竟如此冷漠,好歹是朝夕相处的家人。

      顾念安缓了缓,又问:“那后来我母亲是如何去世的?”

      “那是元宁十七年,”季氏回忆,“一天晚上,荷儿抱着年仅七岁的你敲开了我家的门。她请求我将你藏好,并称马上会有人来接你。我想问她怎么了,但她似乎很着急,把你交给我们之后,就转身离开了。后来几天我也一直试图找她,没想到却是在湖中发现了她的尸首……”

      季氏说着,揩了揩眼泪,半晌,又道:“之后你的兄长便将你接回京了。他说你父亲也刚过世。你独自上京,又身份特殊。我还一直担心你会受到家人的苛责,现在想来也是多虑了。”

      顾念安笑着安慰道:“我回到顾家以后哥嫂都待我极好,并没有因我身世原因而生出嫌隙,从未在精神与物质上亏待于我,所以我娘如若在天有灵的话,定然不会太过挂念我。”

      “如此便好。”季氏轻轻摩挲她的手,又换了个话题,问道,“你不愿同辰儿成婚,可是早已有了心仪之人?”

      乍然提起这个,顾念安顿时脸红,下意识摆手否认。

      “看来是有了,”季氏一眼看穿,“也好,只要你有个好归宿,我也就心安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