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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祈福 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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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顾念安正认真书写着今日所闻,她下午悄悄询问了几个在顾家做工几十年的老仆,竟真有些收获。她细细回想——
今日下午。
“老爷去世时有什么异常?”顾府的奶嬷嬷张氏呓念着顾念安的问题,蹙眉回想道,“最大的异常不正是小姐您吗?”
她说着,又求证似的偏头问身边的王厨子,“是吧,小姐是那时候回京的吧。”
王厨子点了点头,接过话道:“我记得当时老爷是在回家途中被人用箭刺中,虽未伤及要处,但那箭矢是抹了毒药的,回家卧床十多天,人就走了。”
张嬷嬷连忙接上他的话:“是啊,那时候大少爷刚娶少奶奶进门不到半年,大少爷孝顺,那段时日几乎是衣不解带地侍奉榻前。”
王厨子咂咂嘴,插话道:“少奶奶也孝顺得很哩!她可是老爷亲自为少爷挑的。”
顾念安却捕捉到一丝异样,追问:“纵使是箭上抹了毒药,也必定有大夫救治,怎的还是这么快就走了?”
“说来也怪,”张嬷嬷道,“老爷经过救治,原本是一天天见好了的。谁知道后来……还是没能熬过去,走得那样急。”
“唉,”王厨子叹了口气,看向顾念安,“老爷刚走小姐你就被大少爷接回京了。不过也幸亏您来了,让这府里有了些生气。”
张嬷嬷也笑,脱口而出:“对啊,那时老爷刚走,大少爷和少奶奶也刚掉了孩子,您能过来是个极大的安慰……”
一旁的王厨子脸色一变,赶紧用胳膊肘重重捅了她一下。张嬷嬷猛地收声,自知失言,慌忙掩住了嘴。
但顾念安已经抓住了重点:“掉了孩子?”
王厨子尬笑着打着圆场,简言道:“大少爷和少奶奶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只是那阵子府里出了许多事,便没留住。”
顾念安一时怔住,她还是头一回知道兄嫂曾有过孩子。
她还想再细问,但两个下人面面相觑,绝口不再多谈。
昏黄的光圈打在信纸上,“父亲过世不久,我便随兄入京……”顾念安停笔沉吟,觉得还应问候赵侑言的伤势,便又提笔续写,“京中暑气渐盛,不知大人臂上金疮如何,仅奉上府中所藏薄荷膏一盒,其性清凉,或可略解暑热烦厌,于大人或有些微裨益。此物已随信附上。”
“咚咚咚”
窗外传来三声轻扣,她便知是齐峰来了,赶紧落了款,将信塞进信封中,转身去取薄荷膏。
恰在这时,许思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安儿,睡了吗?”
顾念安动作一顿,回过头望向门口,疑惑为何许思婉深夜前来。她踌躇了一下,终是应道:“还没睡,稍等,嫂嫂。”
许思婉在外头应了声“好”。
顾念安只能让齐峰稍等一会儿了,她将信藏住,这才起身开了门。
“嫂嫂,”顾念安问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儿吗?”
许思婉拉过她的手,温和地笑道:“安儿,你哥想通了,答应不再关着你了。”
“他解我的足禁了?”顾念安难以置信。
许思婉用力地点头:“是呀,你别恨他。他就是太怕你出事,怕护不住你。”
顾念安倒从未恨过兄长,至多是怨他太过轻信外人。
见顾念安沉默,许思婉又道:“你看你哥给你赔不是,让我来问问你,过几日你生辰,打算怎么过,想要什么尽管同嫂嫂说。”
“我生辰?”顾念安都不知道自己生辰是啥时候。
“傻孩子,日子都过糊涂了?五月初五就是你生辰啊。”许思婉抬手,温柔地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掠到耳后,忽又莞尔,“你有什么想法,只管告诉嫂嫂。时辰不早了,快歇着吧。”
顾念安目送她离去,轻轻合上门扉。她将薄荷膏和信一并拿到窗前,轻轻扣了三声。
窗外却一片寂静。
她的心倏地慌了一瞬,以为齐峰等不及已经走了,不由压低声又唤道:“齐峰?你还在吗?”
窗外立刻传来了“咚咚咚”三声回应,沉稳而清晰,示意他仍在原地,且一切安全。
顾念安松了口气,忙将信和药膏从缝隙中递了出去,那缝隙将将一手的大小。
“齐峰,这是信和薄荷膏,你把它们交给大人,这薄荷膏是给大人抹伤口用的,也不知他的伤如何了……他不疼惜自己的身子,你们做下人的可要时时提醒他……”她细细叮嘱着。
外头那人沉默地接过了这两物,她正要抽手回来,忽觉手腕一暖,被人从外面用力握住。
顾念安呼吸一窒,慌忙抽手,可她愈挣扎,那力道却愈紧,虽不弄疼她,却也不容她退缩。她又急又羞,低声道:“齐峰!你做什么?你若再不放手,我便告诉你家大人,让他重重罚你!”
这虚张声势的威胁却惹得窗外人低低一笑。蓦地,他不再逗她,指腹在她腕间轻轻一按,低声道:
“念安,是我”
夜风裹着那熟悉的嗓音渗进窗来,顾念安突然停止了挣扎。她几乎不敢相信,又颤声问了一句:“是……大人?”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这下她无比确信此人便是赵侑言。
赵侑言其实也没想逗她,只是方才看到她絮絮叨叨地叮咛着“齐峰”要好好照顾他,便心下一热,情不自禁地就伸出了手。
“念安,听我说。”赵侑言依旧握着她的手腕,声音压得低而稳,“我明日将随太子一同前往决明寺祈福。我不在的这几日,你若想去大理寺或是想调动齐峰他们,便用这个。”
语罢,他松开了手,将某个小巧而又温润的物什塞到了她手里。她握紧,从空隙中收回了手,才看清是一枚莹白剔透的印章。
不等她问,赵侑言已低声解释:“这是我的名章,见章如见人,凭此章你可随意出入大理寺,调动我的亲随。若是遇上张辰之找你麻烦,化解不掉,也可用此。但此物关系重大,非紧急必要之时,切勿轻易示人,以免引来祸端。”
顾念安握紧名章,轻声问:“那你何时回来?”
赵侑言温声笑道:“你生辰之前,我必赶回来。”
顾念安心下一动,忽然又将手伸出窗外,在空中微微探寻,低声唤道:“大人?”
赵侑言似是怔了怔,随即伸手稳稳握住她:“怎么了?”
再次触及那令人安心的温度,顾念安反手轻轻回握他的指尖,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赵侑言呼吸一滞,将她纤细的手握得更紧了。
翌日,日上三竿了顾念安才从睡梦中悠悠转醒,她睁开眼后第一件事便是伸手探向枕头,寻找那枚名章。直到指尖触到那温凉的玉石,她才长长吁了口气。
昨晚不是做梦。赵侑言真真切切地来过,并把名章交给了她。
顾念安紧紧攥着名章,昨夜与赵侑言双手交握的温度仿佛还未散去。她的嘴角不自觉扬起,在床上回味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下榻。
先前被禁足之时,虽每日亦与顾敬学夫妇一同用膳,但她心中憋着股怨气,总是默默扒饭,从不与他们多说半句。
今日却不知是因解了禁足,还是因昨夜之事心情豁然开朗,她走进膳厅时脸上竟带着浅浅笑意。
许思婉见她进来了,轻轻地用手肘推了推顾敬学,朝他使了个眼色。顾敬学轻咳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悄悄追随着顾念安。只见她轻哼小曲,摆弄着碗筷,神色明媚。
终于,他开口打破了沉静:“你嫂子说下午带你出去逛逛。”他说着,夹起了一颗花生米,眼睛始终盯着花生米。
顾念安瞥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许思婉见兄妹二人又无话,连忙给她布菜,笑道:“安儿别听他的,明明是你哥特意让我带你出去散心的。他呀,这是在变着法儿跟你赔不是呢。”
被人当众拆了台,顾敬学面子有些挂不住,却也无法反驳,只能无奈嗔道:“婉儿!”
“你瞧瞧,急了。”许思婉笑语吟吟地看向顾敬学,又转过头看向顾念安。
“要想我原谅也行,”顾念安衔着筷子轻笑,“嫂嫂,今日我们便狠狠宰哥哥一笔,将他那私房钱花个干净。”
“哎哎,我私房钱很少的。”顾敬学急忙抗议。
许思婉拉长了调子“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还真有私房钱啊。”
“不是,婉儿你听我解释……”顾敬学一时语塞,慌忙找补。
“和我说没用,”许思婉笑道,又满眼疼惜地看着顾念安,“你看安儿瘦的……当哥哥的不得拿出一些诚意来?”
“好好好,”顾敬学无可奈何,只得应道,“今日你们只管买,我来结账。”
顾念安和许思婉相视一笑,接着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对了,哥,你和太子熟吗?”席间,顾念安忽然抬起头,像是随口一问。
顾敬学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含糊答道:“算不上熟。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顾念安垂眸夹着菜,仿佛不经意地问,“那他与赵大人……熟吗?”
提到赵侑言,顾敬学神色稍顿。可想起先前几次误会,他终究没敢武断,只如实道:“他们自幼一同长大,又是表亲,自然相熟。”
顾念安“哦”了一声,心里却在思考着另一番事,那便是关于张辰之之上的那个人是谁。顾敬学,张辰之是一派系,可这一派系是为了什么?夺储吗?不太像,元宁帝如今就两个儿子,太子殿下的地位稳稳当当,如果是夺储,也该是扶持宋瑞。可顾敬学身为宋瑞的亲舅父,若真是宋瑞一党,地位断不至于如此之低。如此看来,这一派恐怕明为巩固东宫,实则另有所图……。
想到这,她明知故问:“太子近来在忙什么?”
顾敬学不假思索:“殿下今日动身,去决明寺祈福了。”
“多久能回来?”
“说不准,快则三两日,慢则个把月。不过这一回,应当不会太久。”
赵侑言说会在她生辰之前赶回,也不知是真是假。想到这,顾念安的心头蓦地漫上一层怅然。
顾敬学见她不吭声了,又好奇问:“安儿,你何时对这些朝中人事这般上心了?”
顾念安抬眼,半真半假道:“我之前不是进宫去了吗,和瑞儿一起碰到了太子殿下,觉得他待人友善,气质不凡,便多关心两句。”
顾敬学听了便不再追问。
古刹深深,隐于环山群绕之间。
皇家仪仗盛大,旌旗蔽日,禁军肃列。太子宋璟端坐于车驾之内,身着玄端朝服,指间缓缓捻动着一串碧玉念珠,目光微垂。至山门,钟鼓齐鸣,凡一百零八响,声震四野,宣告储君驾临。
决明寺的住持早已率领全寺高僧在此迎候。宋璟与赵侑言一同下车,缓步上前。
“阿弥陀佛。殿下诚心礼佛,乃万民之福”住持道。
宋璟亦道:“大师过誉。孤身居东宫,常感世事纷扰,如坠迷雾。唯有在此宝刹焚香祝祷,暂得片刻安宁。”
住持道:“阿弥陀佛,敝寺能承此因缘,亦是功德。佛法如镜,能照见本心,殿下心静,非是梵音之功,实乃殿下自有慧根清净。”
之后宋璟缓步步入大殿,净手、上香。
内侍恭敬递上三柱粗长的贡香,于长明灯上点燃,明黄色的火焰跳跃一瞬,随即化为青烟。他持香三拜,而后将香插入巨大的青铜香炉之中,香烟缭绕,弥漫殿宇。
随后,他撩袍屈膝,端跪于蒲团之上,双手合十,闭目祈福。殿内寂然无声,殿外偶尔传来悠远的钟鸣。良久,他缓缓睁开眼,再次深深一拜,额首几乎触地。
赵侑言在宋璟跪拜时,同步行跪拜大礼,他目光低垂,肃穆万分。
礼成。
一齐起身后,他们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在主持的引导下,前往偏殿禅房听经论法。
结束后,宋璟道:“听闻德阳长公主在此清修,本宫既来宝刹,理当前往拜见问安,不知是否方便?”
住持似早有预料,合十道:“殿下孝心可嘉,长公主殿下正在静室清修,老衲这便遣人引路。”随即派了一名知客僧恭敬地将他们引向后院精舍。
赵侑言沉默地跟在后面,步履沉稳,目光却比平日更深几分。
长公主的心腹秦尚宫早已候在静室院门外。她年约四十,衣着素净却气度不凡,向太子与赵侑言深深行礼。然而当她抬头,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到了赵侑言身上,她显然认出了他,那眉眼同长公主年轻时几乎如出一辙,清冷而深刻。
“太子殿下,赵大人。”秦尚宫声音平稳却温和,“长公主殿下已在静室等候。请随奴婢前来。”众人在此止步,唯宋璟与赵侑言随她进入静室。
室内光线微暗,只窗边透入几缕天光,宋昭真立于窗边,一身青灰色素袍,未施粉黛,墨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她闻声缓缓转过身来,面容依稀可见昔日绝色。
她的目光先是在太子宋璟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随即,那清冷的目光便落到了他身后的赵侑言身上,无波无澜,不像是阔别十多年的儿子,反而像是看待任何一个初次见面的臣属。
“太子殿下亲临,有失远迎。”她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这位是……?”
她的视线在赵侑言官袍的补子上略一停留,仿佛只是在确认他的品级。
宋璟侧身半步,温言介绍:“姑母,这位是侑言表兄,此次随侄儿一同前来祈福。”
赵侑言即刻上前,依足礼数,深深一揖,动作标准流畅,毫无错漏,声音亦是公事公办的沉稳:“微臣赵侑言,参见长公主殿下。”
他自始至终垂着眼帘,未曾与她对视,姿态恭谨。
德阳长公主宋昭真受了他的礼,并未立刻叫起,而是静默了片刻。
“赵大人,”她终于开口,语调平直,听不出任何意味,“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可见才干出众。起来吧。”
“谢殿下。”
赵侑言直起身,依旧眼帘低垂,身姿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刻意的收敛,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紧紧禁锢在那副恭顺的臣子皮囊之下。
宋昭真的目光在他脸上蜻蜓点水般掠过,不曾多留一瞬,便转向了太子,语气疏淡地询问起皇帝的饮食起居。
赵侑言便安静地退至太子侧后方半步之处,如同一个真正的影子,沉默地履行着随行臣子的职责。
室内檀香细细,茶烟袅袅,一番关于宫廷琐事的问答在一种异常克制和冷淡的氛围中进行着。长公主不曾再看赵侑言一眼,赵侑言也未曾再将目光投向那位身份尊贵的女人。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几步的距离,更是十数年无法逾越的时光与鸿沟,以及彼此心照不宣的、用尽全力维持的疏离。
“听闻姑母近来偶染微恙,如今可大好了?”宋璟放下茶盏,关切地问道。
“劳殿下挂心,不过是春秋交替时的小毛病,早已无碍了。”长公主收回目光,语气恢复淡然,“山中清静,反比那繁华之地更宜养人。”
“如此便好。父皇亦常挂念姑母,嘱我若来寺中,定要代他问安。”
“陛下隆恩。”长公主微微颔首,话题似乎就此转向了皇室间惯例的关怀与问候。
这短暂的拜见,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古怪的氛围中临近尾声,“侄儿还需在这寺中小住几日。”
太子起身告辞,长公主也随之站起。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在赵侑言身上,这一次,停留得更久了一些。
“赵大人年轻有为,行事当需谨慎些,望珍重。”
这话,超出了对一位寻常臣子的关切范围,赵侑言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终于抬起了眼。
刹那间,两道目光于空中短兵相接。
一眼,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他迅速再次垂眸,更深地揖礼:“谢殿下提点,微臣谨记。”
宋璟将这一切收入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温言道:“姑母留步,我等告辞。”
二人退出静室,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