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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妥协     经 ...

  •   经过顾念安这两天的软磨硬泡,加之许思婉从旁劝说,顾敬学总算松口允许她在顾府内活动,但依旧派了那丫鬟紧随其后。

      顾敬学的书房倒是没有设防,顾念安借口去书房取书,那丫鬟依旧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你就在门口守着,我还能插翅飞了不成?”见她随自己进院,顾念安不禁扶额,“我把门敞开,总可以了吧?”

      丫鬟依旧沉默,但退回至门口。

      这间书房顾念安之前来过,不过还没有这么仔细看过。整面书架上罗列诸多典籍,想来一部分是顾宴温遗存,另一部分则为顾敬学所添。

      藏书涉猎颇广,除儒家经典之外,亦有《孙子兵法》《齐民要术》这类治国理政的实用之书,还有诸多用以拓展眼界、修养心性的诗文文集。

      顾念安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与济安河有关的信函或文献,看来顾敬学并无将公务带回家中的习惯。想到此处,她不禁有些泄气,转身又细查书桌,但也没有什么很大的发现。仅仅被她关注到的,除了上次从她手里拿到的顾宴温和赵慎的往来信件之外,便只有一份顾宴温当年的殿试卷副本。它被置于那一摞文件最上,想来是不久前刚被翻看过。

      那份信札顾念安之前翻看过,都是赵慎当年监修济安河时与顾宴温的通信。述说着两人对未来的美好愿景,记叙着济安河修建期间的琐碎日常,无不表达着两人深厚的情谊。但有些信件明显缺页,前后衔接不通,不知是不慎遗失,还是被人为破坏了。

      顾念安并非愚钝之人,她自然能够看出顾敬学禁足她的目的。就算刚被关起来时还想不到这一茬,可被关了这么久,也有时间冷静下来好好理一下思绪了。

      在顾念安看来,这整件事中,变化最大的当属顾敬学对赵侑言的态度。去庆州前,他刚因为与大理寺走得近而被张辰之针对,但顾敬学似乎仍然对赵侑言保持着信任与尊重,理由就是在顾府风波之后,他仍然将自己的妹妹托付给了赵侑言,允许他们一同前往庆州。可回来后呢?不由分说地就将她关了起来,切断了她所有联系。他在防着谁?作为深宅小姐,顾念安交际简单,除了家人外,便是与大理寺,或者说与赵侑言关系尚可。之后逼她相亲,前几日赵侑言登门时那一触即发的氛围,也都印证了这个猜测。

      可是,为什么呢?

      人不会无缘无故喜欢谁,自然也不会无缘无故厌恶谁。顾敬学与赵侑言往来并不深,且赵侑言言行端方、举止得体,按理并不会招致顾敬学如此反感。唯一的解释,只可能是赵侑言所代表的大理寺,做了某件让顾敬学极为抵触的事。

      想到这里,顾念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件事的逻辑,似乎正一点点清晰起来。

      大理寺主理刑狱审断,顾敬学本人与各类案件牵连不深。于他而言,最切身的一桩旧案,莫过于当年由其父顾宴温主办、却中途夭折的济安河案,而赵侑言正好在查济安河案。

      莫非,顾敬学不想让济安河的真相水落石出?那这样想的话,理由只剩一个,顾宴温在济安河一事中,做了不可告人之事。

      顾念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转而一想,彻查济安河案也是父亲提出的,若他果真涉嫌其中,定不会力排众议彻查济安河案。

      这样想着,她的心便稍稍安定下来了,蓦地,她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可能这么复杂,定然是顾敬学听信了张辰之的挑拨,对赵侑言生了误会。

      想到此处,她在心里又咒骂了张辰之一句。

      夜色渐深,顾念安独自坐在窗边,忽然听到框轻轻敲了三声,她连忙将备好的书信递了出去。这是她与齐峰约定好的暗号,敲三声意味着安全。

      等齐峰走后,顾念安捂住胸口缓了缓心神,她在信里隐去了自己的猜测,只照实说了在顾敬学书房的发现,她忐忑不安,却也期待着赵侑言的回信,也不知道他看过信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另一边,赵侑言很快收到了她的信件,他很快地通读完,只稍微思量了一下,便命人唤来齐川。

      齐川踏入房中时,赵侑言正将信纸置于烛火之上,火焰跃动,纸页渐渐卷成灰烬。齐川抱拳行礼:“大人有何吩咐?”

      赵侑言轻轻抬眸,语气不辨情绪:“去查顾宴温。”

      大殿幽深,佛像的金身已有些剥落,案前供着几盘鲜艳的果子,想是晨间刚换上。

      德阳长公主宋昭真正双手合十,指尖紧贴,跟着众僧念诵。唐诗迎在门口向里面偷瞄,心中焦急又犹豫。

      决明寺内的人也已接到了皇宫的消息,太子将于本月十五,前往决明寺祈福。

      唐诗迎一听如坠冰窟,她有极强的预感,宋璟此番前来是为了自己。昔日被权力碾压的无助感涌上心头,自己好不容易才逃出宫,好不容易才过上相对安宁的日子,为何太子就是不肯放过她?

      她当即决定向长公主寻求庇护,长公主也是女子,也是从皇室逃出来的,她想,长公主……或许会帮助自己吧。

      课毕,众僧渐散,宋昭真却仍跪在原地。她慢慢俯身,行五体投地大礼,前额轻触冰冷的地面,停留片刻方起。如此三拜,每一次起身都比前一次更加迟缓。

      走出大殿时,她的脚步却在跨出门槛前略微一顿,只因面前跪着个小寺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殿下……殿下救命……求求殿下救救奴婢……”唐诗迎跪在地上,叩首不止。

      宋昭真已由惊讶转为了疑惑,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地上的人,这名寺人她倒是有几分印象,因为当初是皇后娘娘亲自派人送过来的,她当时只觉奇怪,如今一看却是其中有着什么难言之隐。

      “怎么回事?你仔细说来。”

      唐诗迎一听事有转机,立刻解释道:“奴婢……奴婢听闻……东宫……太子殿下……要驾临宝刹……奴婢……奴婢实在害怕极了……”

      “奴婢卑贱之躯,本不敢叨扰殿下清修……可……可若被太子殿下瞧见,奴婢必定……必定又会被带回那宫里去了……”

      她说着痛哭起来,宋昭真只是轻轻蹙眉,静静听着她的哭述。

      “奴婢宁可一辈子在这寺中青灯古佛,扫地劈柴,做最苦最累的活儿……奴婢心甘情愿……只求……只求能离得远远的……再不见东宫那位贵人……”

      “皇后娘娘慈悲……恩准奴婢来侍奉殿下……奴婢才得以过了这几日安生日子……殿下……殿下您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求求您……求求您发发慈悲……给奴婢一条活路吧……奴婢给您磕头了……奴婢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从她断断续续的陈述中,宋昭真也已理顺了整件事的脉络,恐怕是太子利用权势强迫了这名女子,皇后知道后便将她送到了决明寺中。此次太子前来,她十分恐惧和担心。

      她并未表态,只轻轻说道:“你随本宫过来。”

      唐诗迎一听,立刻停止了啜泣,抹干净泪水,跟在宋昭真身后。

      宋昭真在藏经阁停下,唐诗迎亦停住脚步。她听到宋昭真淡然道:“既入我门,便不再是宫婢,往后你便叫了尘,在藏经阁侍奉。”

      她又转向一旁侍立的女子,那是她从宫里带出来的心腹,在寺中地位超然:“秦尚宫,带她去换上寺里的僧袍,用头巾尽量包裹头发。除了藏经阁外,哪里都不能去。你亲自看护。”

      唐诗迎和秦尚宫一齐应是。

      长公主的态度已经不言而明了,她先赐她一个法号,将她与“宫女”的身份剥离,又将她调入藏经阁这种太子绝无可能涉足之地。最后命自己的心腹看护,以确保万无一失。

      唐诗迎心怀感激地又细看了她两眼。

      今日早朝上,元宁帝询问了董延光百年古木案的后续,董延光照实说了此案尚在结案阶段,木蛟堂的两名小吏已经供认不讳了。元宁帝又问谢千岳武器失窃案的最新进展,谢千岳也只含糊说只查到了宫内武器在黑市里流转,且被人买走,但具体是身份尚在查证。

      散朝之后顾敬学与谢千岳一道朝外走,顾敬学同他聊了一会儿公事,便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他同顾念安的婚事。两人见过一次之后,谢千岳也一直未表明态度,他便有些着急,想着亲自过问。

      “景和啊,实不相瞒,三小姐蕙质兰心,聪慧明朗,确是难得的好女子。你能为她如此筹谋,足见兄妹情深。”

      顾敬学只听了谢千岳这开头的语气,便觉得不对味了,果然,就听到他继续道:“正因如此,为兄才更不能误了她。”

      不待顾敬学反应过来,谢千岳又道:“我常年戍边,身处行伍,过的的是刀口舔血、风沙扑面的日子。府中冷清,更无甚趣味。念安妹妹应当配一位能时常陪伴她、保护她的文雅君子,而非我这般只知兵书战策的粗人。我年纪比她长了十余岁,心性已定,暮气沉沉,与她正值韶年的鲜活气象实在不相匹配。若强行凑在一起,只怕会委屈了她,反倒不美。”

      蓦地,又含蓄提点:“况且,景和,缘分一事,最是强求不得。她这般性情,自有其主意和向往。你我身为兄长,爱护她的最好方式,或许并非是替她择定良人,而是让她得偿所愿。”

      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且句句是从为顾念安好的角度出发,让顾敬学骤然之间无法反驳。

      他只能缓缓问道:“表兄决意如此?”

      “是。”谢千岳颔首,“所以此事就此作罢,但你我一如表昔,仍是至亲兄弟。念安也永远是我的妹妹,日后若有何难处,我谢千岳定义不容辞。她若有朝一日得觅良缘,我必备上厚礼,衷心贺喜。”

      顾敬学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木蛟堂。

      “堂主!堂主!”有下人脚步踉跄地奔过回廊,人未到,声先至,“有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堂内烛火通明,木蛟堂堂主正斜倚在虎皮交椅上,指尖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貔貅。他闻声却并未抬头,只眼皮懒懒一掀:“天塌不下来。慌什么?”

      那报信的下人猛地刹在书房门口,胸口剧烈起伏,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颤抖,压低了声音道:“张大人方才派人通告,他将出两千两黄金。”

      堂主摩挲玉貔貅的动作骤然停顿,他倏地坐直了身体,认真确定:“他当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下人高兴万分,“张大人约您三日后将在不系舟上见上一面,到时他将带上该带上的,还请您放心。”

      “不系舟?”堂主狐疑,“去那儿做什么?我这里不能交易吗?”

      “这点张大人也说到了,”下人恭敬回话,“他说不系舟上更放心一些,还请堂主理解。”

      “他不就是怕我骗他么,还不敢过来。”堂主对此嗤之以鼻,声音陡然提高,“那便应了他这个贪生怕死的龟孙儿。三日后,我们去不系舟上见面。”

      烛火微弱,案卷黄底黑字难以辨认,董延光手握案宗,微眯着眼,迎着烛光才勉强可读。

      读得久了,眼睛略微酸涩,便打算放下案宗揉了揉眼睛。刚一动作,就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这次吏部考核若是落尘你没上榜,我定要禀明舅父,让他替你主持公道。”

        “乐渊?”董延光闻声抬头,见赵侑言正笑语吟吟地踱步而来,不由惊喜起身,“我当你今日被陛下召去安排祈福事宜,必定不得空回来了。”

        “没,舅父放我回来了。”赵侑言走近,垂眸看着桌上凌乱堆叠的卷宗,说道,“方才去了趟将军府。”

      “你同谢将军还有来往?”话一出口,他又转而想到,谢千岳是查办武器失窃案的人,而赵侑言是发现武器失窃的人,两人间必定有着公务上的来往。

      赵侑言见他神情已然明了,便也不多解释,只道:“沈况与兵部李洪业今日都来面圣,阐说了武器失窃一事,他们称西北资金不转,而黑市武器便宜,他们急于补齐武器缺口,便默许下属从黑市中购买武器。舅父也不好再深究什么。”

      “那是自然。”董延光轻嗤一声,“如今买方卖方皆已‘明朗’,卖方是工部小吏贪财枉法,买方则打着救国心切的旗号。陛下还能说什么?”

      他沉默片刻,复又压低声音问,“谢将军那边有何打算?”

      “谢将军打算亲自去西北一趟,”赵侑言声音沉了几分,“有些证据,唯有深入局中,方能取得。”

      董延光了然颔首,又想起了一事,正色道:“正好你来了,有件事要和你说一下。”

      “何事?”赵侑言问。

      “木蛟堂堂主已将价钱加到了一千二百两,张辰之……似乎坐不住了,近日忽有动作。”

      “很好。”赵侑言牵起一抹冷笑,“是时候该收网了。”

      董延光却有所顾虑:“我倒是怕他狗急跳墙,迁怒于人。”

      “迁怒谁?”

      “还能有谁?”董延光无奈一叹,“那意见不和的一家人呗。”

      赵侑言几乎是立刻想到了顾家。

      董延光向前一步,语气恳切:“你快想个法子,万万不能再让这一家子又做了张辰之手中的刀。”

      夜色深沉,待董延光离去,赵侑言默然伫立窗边良久,直至烛火又噼啪一声轻响,他似是下定了某个决心,朝外唤道:“齐峰。”

      晚上许思婉知晓了谢千岳婉拒联姻一事,也是微微叹息,静默半晌,方轻轻宽慰他:“表兄说的也不无道理,你呀,就是太心急了。”

      略一停顿,又忍不住嗔怪他的专制:“而且你口口声声是为了安儿能够幸福,但你这阵子做的事,哪件让她开心了?你强硬地将她关了起来,不让她同赵大人接触,你虽说赵大人是皇帝的刀很危险,所以才不让安儿同他往来,可你怎知赵大人是如何想的,他若愿意且有能力能够护住安儿,你不是白白做了这个恶人?”

      “婉儿,我……”顾敬学张了张口,话到唇边,差点他的逼不得已和盘托出了,但最终还是喉结滚动,咽了回去。

      许思婉见他欲言又止,只他还顾忌着张辰之,便又温言道:“你若担心张大人那边我觉得倒也不必,我是个妇道人家,虽不懂你们朝政,但单是那日他对你我,对顾家做的,便不值得你对他忠心耿耿。他与赵大人立场不同,必定不会说他什么好话,你可不要因为他而得罪了赵大人。毕竟赵大人才是数次出手帮助我们的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顾敬学这才反应过来,张辰之那日所言也只是一面之词而已,虽然父亲的举动确实异常,让他先入为主了,可若其中又有隐情呢?那他不是愚蠢地为人利用了?

      “罢了。”他终于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与释然,“让安儿自己选择吧。”

      “这便对了,”许思婉松了口气,展开笑颜,“我这便去告诉安儿。正好再过几日是她的生辰了,问问她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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