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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上门 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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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顾府。
厅外春光明媚,厅内却气氛紧绷。
赵侑言依名帖所言如约而至,一身墨色常服更衬得身形挺拔,顾敬学端着假笑,维持着表面的和谐:“赵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顾大人客气,是赵某叨扰了。”赵侑言拱手回礼,笑容温润,“此次冒昧来访,实为公务,顾大人想必也听说了,赵某不久前在庆州遇袭,险些命丧箭下。”
他说着,朝一旁的齐峰颔首,后者会意,立即将一枚用绸布托着的箭矢呈上。
“就是这枚。”赵侑言亲手将箭矢递向顾敬学,“吏部职司所涉甚广,于兵器规制也当是熟悉的,不知顾大人可曾见过类似制式的箭矢?”
顾敬学不知赵侑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依言将箭矢拿在手中仔细察看,半晌,摇头递回:“工艺特别,但锋镝形制亦与京中常见相似,恕顾某眼拙,未曾见过。”
“无妨。”赵侑言笑着,似乎不甚在意,他解释道,“但这枚箭矢事关宫中武器失窃一案。此案牵连甚广,陛下十分关切。大理寺排查至今,发现一些线索可能无意中与京中一些府邸有所牵连,为免错漏,特来向顾大人求证一二。”
他稍作停顿,目光沉静地看向顾敬学,又问道:“据查,近期有一些涉案人员曾于张辰之张大人府邸附近徘徊,听闻顾大人曾在不久前拜访过张府,不知当时可曾留意到任何异样?或听闻不同寻常之事?”
顾敬学微微一惊,立刻便明白了对方在打探那日他与张辰之的会话内容,他目光闪躲,慌忙解释:“不曾见到可疑人员,那日过府,也不曾讨论公事,不过是代安儿前去探望季夫人罢了。”
赵侑言眉头稍稍蹙起,他意识到顾敬学在说谎,究竟隐藏着何等紧要之事,让他宁愿欺瞒也不愿透露半分?
须臾,他正了正神色,近乎恳切道:“不谈公事便好,张大人行事向来别具一格,他若提出什么非常之请或非常之言,顾大人还需仔细斟酌,以免卷入无谓的纷争。”
顾敬学颔首称是,指尖却微微蜷缩。
赵侑言状似无意地看向内院的方向,语气变得自然:“此前庆州的案件有赖令妹才得已如此迅速的解决,不过尚有些证词还需同她亲自确认,不知她此时可在府中?”
果然,他就是为念安而来,顾敬学瞬间警觉。他歉意一笑:“赵大人来得真不凑巧,念安她一早就同内子出门去了,此刻尚未回府。”
赵侑言听罢,抬头看了眼天色,语气平和地说道:“已近晌午,想必令妹也该回府用膳了。恰好今日大理寺事务已毕,赵某便在此叨扰,稍坐片刻等等无妨。”
他说着,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撇去了茶沫,一副耐心十足的样子。
顾敬学喉头一哽,几乎咬碎后槽牙,面上却勉强维持常态,低声改口:“是在下记错了,安儿她……她今日未出门,现下正在府中……”
赵侑言动作一顿,轻轻“哦?”了声,从善如流:“那便有劳顾大人告知一声了。”
顾敬学无可奈何,只得派下人将顾念安请过来。
自从那日淡韵楼一别,顾念安便天天期盼着赵侑言能够早点过来,只要他能过来,便有破局的可能。
顾念安由下人引着来到偏厅,她远远地便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端坐于此。她捺住心绪,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再抬起眼帘,便直直地撞进了他沉静似海的眸子里。
瘦了,赵侑言的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扫过,心下一沉。她的身形比过去更显单薄了,眉眼里透出藏不住的倦色。一想也是,被至亲之人禁足必定承受了难以言状的煎熬。
赵侑言收敛心神,故作轻松地问:“顾协办回京后一切可好?家中自是舒适吧,可我怎瞧着清减了些?”
他状似无意地转向顾敬学,虽唇角带笑,着却未达笑意:“莫不是顾大人照顾不周,苛待了你?”
顾敬学立马接上话:“赵大人真会说笑,念安是下官亲妹,岂有苛待之理?您不是还有公务要问询念安?还请直言。”
赵侑言便转向顾念安,切入正题:“顾协办,彦疏让我问问你,那日你在密室里,是不是亲耳听到张夫人说过去的新娘也是她与张九洗促成的?”
顾念安颔首,声音清晰却微哑:“是,念安亲耳所闻。”
赵侑言又问着废话:“张秋筠的尸骨确实是在洞内发现的?”
顾念安再次肯定。
赵侑言便道了声“好”,又道:“如此一来,庆州案的证词链便完整了,可正式归档。”
他起身,又特意同顾敬学道:“顾协办在庆州协助大理寺破案,恐已为人所知。为防万一,近日还需深居简出,静待风平浪静。大理寺也会持续关注,确保万全。”
语罢,他极其自然地向顾敬学拱手告辞。顾念安注意到了,就在他抬手施礼的瞬间,他的目光自然又迅速地掠过自己,极轻,却也极重地,点了一下头。
是夜,赵侑言便有了动作,齐峰趁着夜色浓稠,偷偷溜进顾府,通过顾念安房里那扇锁得严密的窗棂缝隙,将赵侑言写的信从外头递给了她。
顾念安忐忑地接过信,飞快拆开,展开一览,信中是这样说的:
顾协办:
今日拜访,与顾侍郎言及公务,觉其似有难言之隐。我辈查案,最忌信息壅塞,然顾侍郎既不愿多言,侑言亦不便强求。我思忖再三,顾侍郎之忧,或与月前过张辰之张大人府一事有关。彼时二人所言,恐是症结所在。
你若得闲,可代我留意:顾大人近日案头,除刑部常例文书外,可有其他往来函件?譬如,与旧年济安河相关之物,尤需留意。此事关乎案证链完备与否,望你细心。然一切以自身安稳为上,若有不妥,即刻收手,勿要涉险。
今日相见,见你清减甚多。京中百物丰阜,莫要苛待自身。茶饭之事,亦为要务。世间万般,皆在方寸之间。亭前海棠,岁岁盛放,不因风雨而改其志。
阅后即焚,勿留痕迹。
赵侑言
其实赵侑言这封信表达很明确,主要是两层意思,第一是委托,他已经察觉到了顾敬学的异常与张辰之有关,希望借她之手从内弄清缘由。第二是慰问和鼓励,希望她不要因禁足而丧失斗志。
整个阅读过程,顾念安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她逐字逐句地读完,又反复咀嚼每一句话的含义。读到最后一段时,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红晕,嘴角压抑不住地上扬。蓦地,又捧起来细细闻了闻,似乎欲从这淡淡的墨香中看到赵侑言提笔书写的模样。她小心翼翼地将信折了起来,轻轻收入木匣中。
她步履轻盈地躺回床上,情不自禁地回味着方才信中的每一个字。越想越热,越想越睡不着,她索性坐了起来,又将那木盒打开,拿出信件,借着昏黄的烛光又看了一遍。
元宁帝伫立于大殿上,思索着底下人方才的话,片刻后问道:“怎么突然想去寺中祈福?”
宋璟见元宁帝似在犹豫,便趁胜追击:“启禀父皇,近日春末夏初,万物繁盛,儿臣思及皇室安康、国运昌隆,皆赖上天庇佑、祖宗恩德。五月乃春夏之交,生机勃勃亦暗藏暑气。儿臣祈福,一为父皇母后圣体安康祈福,二为我朝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祝祷,三则感念祖宗创业之艰,守成之难,以示儿臣不敢有片刻懈怠之心。”
宋璟见元宁帝沉吟不语,心知他或许是顾忌长公主,他深知那位皇姑母是父亲此生最大的心结,于是他对症下药:“父皇,除此公心之外,儿臣还有一些私心。”
元宁帝果真面色有了变化,他“哦?”了一声,示意往下说。
“儿臣……”宋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似在斟酌,“儿臣想再见见皇姑母,儿臣记得小时候皇姑母对儿臣很好,阔别近二十载……儿臣思念尤甚!”
语毕,又小心观察着元宁帝的神色,他的表情微微有些僵硬,负手望着地面,不知在思考什么。
“皇姐出宫已经快二十年了啊……”他喃喃出声,终于,又叹一口气,“你叫上乐渊一道前去吧……代朕向你皇姑母问好。”
见元宁帝松了口,宋璟立刻应下:“是,儿臣必当带到。”
宋璟退下不久,宫人便急声来报:“陛下,程大人已在殿外等候。”
元宁帝皱了皱眉:“宣。”
程广盛不徐不疾进来,元宁帝好奇:“程大人,您今日进宫来所谓何事?”
“陛下”程广盛立得端正,行了一礼,才解释道,“兵部李洪业李大人昨日找臣商议西北边防一事,称武器不够,因此希望从宫内调遣一批武器。”
元宁帝问:“西北边防为何突然武器不够?”
程广盛便道:“陛下有所不知啊,西北风沙大,气候酷烈,军中刀剑弓弩锈蚀、损耗极快。日常操练、剿匪巡边,皆有折损。历年补充之数,仅堪堪持平,并无富余。且从京城到西北,路途遥远,山川阻隔。车队运送则耗时日久,途中难免有损耗遗失。往往一批军械送达,下一批尚未启运,青黄不接乃是常事。”
他又颇显诚恳地说道:“此次武器短缺,实乃历年积弊所致。臣以为,此事关乎边防安危,刻不容缓。若等常规流程,恐怕误了大事。故恳请陛下恩准,由内库或京营暂调一批军械,火速发往西北,以解燃眉之急。”
“朕知道了,爱卿先下去吧。”元宁帝疲惫地坐下,朝他挥了挥手。
消息很快传到了将军府,彼时,谢千岳正在亭中陪大哥对弈。
谢百川很快察觉到了弟弟的心不在焉,便问道:“方才那人进来说了什么?看你从刚才开始就心绪不宁的。”
谢千岳执子的手微微一顿,轻叹道:“赵大人来的信,他们果然已经出手了。”
“还在查你那批兵器失窃的案子?”谢百川徐徐落下一枚黑子,见对方颔首,又推测道,“你怀疑是程家所为?”
谢千岳颔首,语气转冷:“如今朝堂之上,除陛下之外,最具权势的便是他程家。他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若说毫无私心,大哥你信么?”
“哎,二弟。”谢百川抬眼,劝慰道,“你也不必对程家偏见如此之深。”
谢千岳不做声了,指间的白子也久久未落。
谢百川转而又问:“前几日来府里的那位赵侑言,你就那么信得过,看你们近来接触颇多,莫非眼下已是盟友?”
“谈不上信不信得过。”谢千岳执起棋子,认真道,“我倒觉着这话应当这么说,赵侑言的身份注定了他会是把明快的刀,这点他躲不掉也不能躲,他自有他的任务和执念在身,所以他查他的济安河案,我查我的武器失窃案,我们互不相干,有需要便相互提携,没需要就各行其路。都是为国做事,都盼着社稷安好,至少在这点上,我们是一致的。”
蓦地,手中的棋子“嗒”得落下,不再反悔。
谢百川未做评价,转而提起另一事:“听闻景和安排了他的小妹同你见面,你竟还应允了,见了一面,觉得那姑娘如何?”
谢千岳似乎不愿多谈,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并不合适,那位姑娘似乎心有所属了。”
“啊?”谢百川惊讶地都忘了走棋,他问,“既已心有所属,又为何来与你相看?”
“那得问景和了,”谢千岳的嘴角扬起一抹弧度,“何苦非要行这棒打鸳鸯之事。”
夜色深沉,赵侑言独坐案前,正捻着一封密信查看,这信是不久前齐川刚送来的,谢千岳的回信。在信中谢千岳表示已知悉,正派人去打探近期西北边疆武器库的增补情况。
不过赵侑言认为此番前去或许收获有限。既然兵部已向宫中奏请调拨武器,便说明他们早将一切打点妥当。届时只消将西北缺械之事呈报御前,再悄无声息地将原先那批箭矢发往边关,若有人追问,大可推说是迫不得已自黑市购回,横竖无人会深究。
他看着信,浅叹一声。不过,至少由此确定了一事,那就是兵部之中,也有人涉入了这起武器失窃案。
这时,董延光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乐渊!乐渊!果真如你所说,那木蛟堂又加价了!”
赵侑言抬眼看他,淡淡问了一句:“加了多少了?”
“一千两黄金!”董延光小跑到他面前,撑着桌子,眼里放光。
“这一千两黄金又不是进你的口袋,你乐什么?”赵侑言轻笑,将密信搁下。
“虽不是我的,但这说明他们给张辰之的报价越高,张辰之就越坐不住,破绽自然也就越多,”董延光说得眉飞色舞,“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待其不备,杀他个回马枪!若是破了木蛟堂这桩案子,今年吏部考核……”
他“嘿嘿”地笑了两下,兴奋地搓起了手。
赵侑言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蓦地,又正色起来,说起了正事:“今日在宫中见到了祈礼,他说他要去决明寺祈福,让我同他一道去。”
“决明寺?那不是……”他欲言又止,委婉问道,“那你去吗?”
“这是舅父的意思。”赵侑言面色平静。
所以就是不容拒绝,董延光一时默然。德阳长公主已在彼处清修多年,此番母子相见,还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良久,他问:“何时动身?”
“五月初三罢,”赵侑言道,“约莫三到四日便回,所以京城里的诸多事务就有劳你了。”
“这是什么话,你安心去便是。”董延光拍了拍胸脯,表现得十分仗义。
赵侑言微笑着应“好”。
厅前的燕子在屋檐上筑了巢,叽叽喳喳一阵热闹。
沈况倚卧在塌上,听着实在厌烦,正对下人吩咐将房梁上的燕子窝戳了,便听到外边有人来报。
“老爷,程大人来了。”
程广盛,他怎么来了?
沈况由小厮搀扶着稍稍坐正了,才道:“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程广盛便进来了。沈况由人扶着在前厅等着。一见到他,便上前行礼,“国丈。”
程广盛负手立在堂中,居高临下说了句:“丞相请起。”
沈况起来后才问:“不知国丈今日莅临寒舍,所为何事?”
“程某今日前来,是想来同丞相商议一件事,”程广盛眸光一转,“丞相可还记得二十三年前那次合作?”
沈况的身子明显一颤,却又听到程广盛继续说。
“如今赵侑言为了济安河一事,肃清朝野,整顿朝纲,近来宫内的武器失窃案搞得人人心惶惶,若此时有人能说清那武器的去处,自然能为陛下解忧不少,兵部李大人已想了个法子,不过还需丞相助力此事方可成功,丞相也想替陛下分担吧?”
过了好久,沈况才无声地叹息:“臣年事已高,只求能够在最后的几年中佑得我这一家人平安,不想再徒生事端。”
“哦?听丞相这意思,是想独善其身?”程广盛笑道,“可你早在二十三年前就该清楚的,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现在才想不趟这浑水,只怕太迟了。”
沈况脸色惨白,顿时恼羞成怒:“当年若不是我,顾宴温早就将真相大白于天了!况且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是。”他话音一转,抬手指着厅堂正中高悬的四字曲句,“各取所需……还当真担得起明德维馨四字。”
眼见沈丞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程广盛轻轻笑了笑,“丞相是个聪明人,剩下也不必程某再过多言。只是我不得不再提醒你一句,赵侑言查到丞相位是迟早的事。路就在面前,当如何抉择,你还是想清楚了再给予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