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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禁闭     京 ...

  •   京城,顾府。

      “哥!嫂嫂!我回来了!”顾念安一下马车,几乎是奔跑着进府。与兄嫂数日不见,尤其是经历过生离死别之后,便分外想念至亲之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许思婉在屋里就听见了她雀跃的声音,远远地便向门口迎去,“安儿!”

      “嫂嫂!”顾念安虚扶住她,热切地寒暄道,“嫂嫂,近来家中可好?我哥哥呢?”她见就只有许思婉出来,遂问道。

      “你哥当值去了,还未回来。”许思婉笑着提醒,又上下打量她,半晌,轻轻抚上她的脸,略微心疼地说道,“瘦了。”

      顾念安笑了笑,宽慰她:“此行去庆州,自是没有家里舒服。”

      “来,给嫂嫂讲讲你去庆州发生了什么趣事。”许思婉牵着她往屋里走。

      庭前的海棠开得极盛,粉嫩的花瓣经风轻轻一摸,便盛着阳光跌入屋内,落到了临窗而立的男子脚边。

      “这么多?”

      董延光瞪大了眼,看着手头厚厚的一摞账本,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就那几块破木头,一经倒手竟然能卖这么多?”

      “这有何奇怪的。”赵侑言背对着他,低垂着眼,摊开手掌稳稳接住了盈盈下落的花瓣,淡淡道,“百年古木十分名贵,材质稳定,强度高,古木的耐腐蚀性可比新木好很多。”

      他顿了顿,继续道:“济安河船闸的闸门需要承受巨大的水压和频繁的启闭。一棵足够粗壮的百年古木可以被锯成巨大的板材,制作成最核心、最承重的闸门主体。它的坚固和耐腐蚀性远非普通木材可比。因此父亲当年着力用百年古木。”

      “难怪那群人争着抢着要,不惜偷梁换栋也要这古木。”董延光将账本重重往桌上一撂,越想越觉得愤愤不平,遂朝旁啐了一口,大声咒骂道,“就是一群见钱眼开的卑鄙小人。你瞧瞧这么厚一本账簿,翻来覆去就写着一个字‘腐’。”

      他喋喋不休,越骂越起劲:“真不怕那些因济安河而死的冤魂夜里来索命,几块木头都贪成这样,我看这大周也是烂到根了。”

      他是个爽朗的个性,说话也丝毫不加掩饰,矛头直指官僚集团。

      “落尘,慎言。”

      赵侑言转身打断他,看了眼门外,担心隔墙有耳。董延光只能不服气地噤了声。

      赵侑言又问:“齐川回来了吗?”

      “回来了,早就回来了。”董延光回道,“他说他在黑市里打听过了,百年古木被王室的人买走了,想是用做新宫殿的主梁。”

      “我大周护国安民之木,去了西域却只能成为王室的点缀。”赵侑言叹道,“真是可悲啊。”

      “话说乐渊,”董延光记起来件事儿,质问道,“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就把顾三小姐带去了庆州?”

      赵侑言略一怔忪,随即答道:“她想去庆州,顾敬学便将她托于我了。”

      “这么清白怎么没听你同我说起?”董延光不依不饶,又兀自分析,“上次在大理寺我就觉得你们俩不对劲,前脚刚从张府把人要了回来,后脚就一同前往庆州。都是故人之子怎么没见过你对顾敬学如此上心?”

      赵侑言静默片刻,目光从掌中海棠花瓣上抬起,落回董延光脸上,神情是一贯的沉静无波。

      “落尘。”他开口,声音平稳,“顾大人将亲妹托付,是公务之外的私谊,我自当护她周全。此其一。”

      他稍作停顿,将手中花瓣轻轻置于案上,动作从容,“其二,庆州‘山神娶亲’案,牵连女子众多。顾念安心思细敏,观察入微,于勘破案情、安抚女眷确有助益,非寻常胥吏可比。带她同行,是出于公心,为求效率。”

      他看向董延光,眼神清正,甚至带上了探讨公务的审慎:“莫非你认为,我此举有失妥当?”

      董延光一时语塞,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又挑不出错处,只能嘟囔了两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便好。”赵侑言一改方才的严肃,微笑着提醒,“有这闲工夫,不如好好琢磨案子。”

      张府。

      “被查了?”张辰之不觉提高音量,厉声质问王德海,“赵侑言不过去了庆州半月,怎会如此迅速便查到济水钱庄?”

      “赵大人将济水钱庄的伙计尽数扣下,庆州消息晚了三日才传出,谁曾想他动作这般迅捷……况且,赵大人今日已返京了……”王德海低声回禀,姿态谦卑。

      “那账呢?可有被发现?”

      “怕是……已落入赵大人手中了。”王王德海躬身,几乎将身子压得更低,“不过我们的货都是从木蛟堂直接发的。我们应该还未暴露……”

      “蠢货!”

      张辰之气得闭目凝神,“木蛟堂暴露我们能够好过吗?我看赵侑言八成已经注意到这百年古木了。”

      “那、那怎么办?”

      张辰之长叹一声:“现下只能同木蛟堂谈谈了。”

      他又道:“听知命说,前几日袭击赵侑言的是庆州县令,那武器是从当地黑市中购买。那个县令已被赵侑言抓住,你即刻去查清黑市动向,这些箭矢如何流入市井。”

      “是。”王德海低低应道,继而又想起一事,说道,“属下还有一事觉得应当报给大人。”

      “说。”

      “听钱庄伙计说,几日前曾有一顾姓女子先至钱庄,随后赵大人才现身。属下猜测,那女子或许是……”

      “顾念安。”

      不等他说完,张辰之便沉声接过话。蓦地,又笑得高深莫测,“没关系,等回了这京城,她便没什么安生日子过了。”

      “哥!你凭什么关着我!”

      顾念安重重捶门,心里满是委屈和不解。今日顾敬学一回来,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便不由分说地将她禁足于卧房之中。连如厕都有陌生的丫鬟寸步不离地跟着,萤雪也不知道被他调往何处去了。

      “哥!你开门!放我出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嫂嫂!你劝劝我哥!”

      “顾敬学!”

      许思婉和顾敬学此时正坐在偏厅里,听着她一句句的质问和哭喊。终于,许思婉心下不忍,出声劝道:“相公,不如把安儿放出来吧,她也没犯什么错。”

      顾敬学眼神复杂,但绝不松口:“不行,觉不能让她再与赵侑言有所牵扯。”

      “你这是怎么了?”许思婉不解,“之前对赵大人不是还很放心,安儿去庆州不是也是你托他照拂的么?”

      “我原想着从父亲那里延续与赵家的旧谊,但——”顾敬学叹息一声,语焉不详,“赵侑言是陛下的一把快刀。十分危险。我们顾家……维持眼下光景已实属不易,不可再横生枝节了。”

      不忍妻子担忧,他刻意地隐去了那日张辰之的话。

      “安儿回来和我说过庆州的事。”许思婉仍不放弃,努力劝道,“我觉得赵大人对安儿很好,多次护她周全。”

      “婉儿,别说了。”顾敬学抬起手,止住了话题,“我意已决,不容更改。”

      许思婉说的这些,方才在席间,他不是没听到。但作为年长者的锐利和直觉,让他对妹妹同赵侑言的关系,隐隐地升起了一种担忧,所以几乎没有犹豫,便禁了顾念安的足。

      他沉默半晌,又问道:“京城中可有与安儿相配的人家?”

      许思婉轻轻摇了摇头,叹道:“自与张家退婚后,此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媒婆一听是顾家三小姐,便纷纷推脱,道是爱莫能助。”

      顾敬学听完亦是一声叹息,两人一时无话。沉默片刻,许思婉眼睛一亮,问道:“相公,你认为千岳表兄如何?”

      “千岳表兄?”顾敬学怔愣道,蓦地,又沉吟道,“他可比安儿年长了不少。”

      顾敬学舅父的二儿子谢千岳,时年三十,与顾敬学同岁。

      “是啊,百川,万山表兄都已成婚多年,且有了孩子,就只有千岳表兄一把年纪还未曾娶妻立室。”许思婉越说越觉得此事可行,“千岳表兄为人沉稳,武功高强,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必是良配。”

      顾敬学却犹豫了:“可千岳表兄会答应吗?”

      时至今日,他仍清晰记得当年旧事。

      许思婉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宽慰道:“此事已过去十多载,表兄该是放下了。”

      她稍作一顿,道:“不如这样,我寻个时机去将军府探探千岳表兄的口风,先听听他的意思。”

      顾敬学觉此计可行,便低应一声,认可了她的提议。

      这边顾念安已经明白了来硬的不行,她不再蛮干,停下来观察着可以逃出去的途径。她走到窗前,试着推了推,果然窗棂从外面封死了,根本推不动。

      她又想着趁着如厕的机会抓紧跑,但盯着她的人如同眼睛就长在了她身上,丝毫不给她可乘之机。她看着望着眼前这个高大沉稳的丫鬟,心生一计。

      “这位姐姐,好姐姐,我的胭脂没了,想出去去买一盒胭脂,”顾念安堆着笑,软语相求,又将一盒金银细软推到她面前,“等我买回了胭脂,这些全都归你。”

      丫鬟看着这堆亮闪闪的宝物却面无表情,只冷冰冰道:“三小姐,您就死了这条心吧,奴婢的主子只有少爷和少夫人。”

      这都无动于衷?真是个死心眼。

      遇到这种油盐不进的,顾念安顿感头疼,她无奈地收回盒子,又琢磨起了别的路径。突然,她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信封“嘚嘚”跑到门口,果不其然又被那个丫鬟拦下。

      “我不出去,但是你能不能将这封信交给大理寺,我想起之前有件案子,还未有后续,便想着问问进展。”顾念安软磨硬泡,总算在这个轴得和木头似的丫鬟口中听到了一个“好”字。

      眼见那丫鬟唤来同伴替守,自身即朝外行去,顾念安心下雀跃不已。她相信自己写得有理有据,赵侑言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可,她的猜想略微乐观了些,因为这封信尚未呈至赵侑言案头,便已夭折于顾府之中。

      顾敬学看完了信,气得脸都绿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顾念安竟和大理寺纠缠得如此之深了,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顾念安信中写之前柳相宜一案,随着柳相宜的离开,还不知这案是如何善后,希望大理寺能够亲口解释。写庆州的王量夫妇曾在临行前拜托她向赵侑言道谢,只因赵侑言托朱文开将他们的照身帖办好,她应得匆忙,在回京途中竟忘了此事,应择良日,她亲口传达。写她身为齐峰的徒弟,已经有两日没有习武了,她便想要亲自登门请教云云。

      总之,字里行间,只透着一句话:速召我至大理寺。

      顾敬学将信置于案上,肃声问道:“这信是安儿亲手写的?”

      “是的。”丫鬟恭敬回道,“亦是三小姐亲手交给奴婢的。”

      “做得很好。”顾敬学颔首,“日后她若再有书信,一律呈报于我。”

      “是。”丫鬟低声应命。

      不明所以的顾念安等啊等,等啊等,却一直没有听到大理寺的动静,她的信似乎石沉大海了。

      难不成是赵侑言不帮?可他并非见死不救之人,顾念安暗忖着,又找来了纸笔,重新写了一封,然而这封信同样杳无音信。

      她不死心,接着写了第三封,第四封……直至最后,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信或许从一开始就未曾送出府门。

      在一种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她绷不住了,兄长强硬专制地将自己关着,她甚至连缘由也不知道。大理寺中的人也联系不上,与外界的联系渠道被蛮横地切断,无力和挫败连同着委屈顷刻间袭来,她终于倚着门小声地啜泣了起来。

      一个人影在门外驻足奖久,终是默然地转身离开。

      是夜,顾敬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许思婉便轻轻从身后抱住他,柔声问道:“怎么了?睡不着?”

      “婉儿,我今日……听见安儿哭了。”顾敬学闷闷道,“你说,我这么做真的对吗?”

      未等许思婉开口,他又喃喃自语:“但我必须要这么做,她现在恨我,总好过将来后悔一辈子……”

      “相公……”许思婉听着他自相矛盾的话,将他抱得更紧了,“你有你的苦衷,我也不便过问……安儿以后会明白的。”

      是啊,顾敬学心想,他是为了顾念安好,将来她必定会理解自己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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