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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相亲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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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天,到了下旬,便有些喜怒无常起来。程广盛的老妻,国丈夫人缠绵病榻几个月,用各种名贵药材吊着命,终于还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里撒手人寰了。
出席如此重要的皇室葬礼是国家重臣应尽之礼,所以赵侑言必须参加。他跟随着元宁帝入场,进门便看到顾敬学和谢千岳站在一起。他们两人是亲戚,站在一起并不奇怪。谢千岳同他颔首示意,一旁的顾敬学则反常地低下头,似乎并未看到他,赵侑言见状眉头略微一皱。
程广盛站在门口热络地接待着宾客,来者皆是面色肃然。宋璟戴着七尺孝布,眼圈红红地同赵侑言站在一处。程宁柔同样戴着白色孝布,雪白的皮肤几乎与周遭白色灵堂融为一体,脸上看不到任何血色。
入葬时,天空飘起了小雨,雨虽下的不大,可蒙在面上,浸在衣衫上却也十分冰凉,让人不甚爽利。
赵侑言站在人群外围,负着手淡淡地看向众人。谢千岳不知何时已行至他旁,与他并肩而站:“赵大人近来可好?”
赵侑言闻声转头,却见他正望着自己,神色却不似寻常攀谈。关于这位谢将军,他有些印象,可也不多,私交上二人从未有过。他仅知谢老将军家中仅有一儿一女,女儿是顾敬学的母亲谢音,而儿子谢玄则在十三年前平定南诏叛乱时不幸牺牲。留下三子,分别是谢百川,谢千岳以及谢万山。大儿子谢百川醉心笔墨丹青,不问世事。小儿子谢万山沉浸于生财之道,独爱生意。唯有二儿子谢千岳继承了父辈的衣钵,成为了铁骨铮铮的大将军。
但此人向来不甚与人为伍,在朝中自成一派。他只记得谢千岳每每上朝的时候立的端正,下朝后又迈着稳健的步履离开,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所以对于他今日突然的主动,赵侑言还是比较意外的。可既然对方问了好,自是该回上,他面色平静,回道:“谢将军关心,赵某近来尚可。”
谢千岳又关切道:“身上的伤可有好些?寒舍里倒是有一些御赐膏药,不知大人是否有时间莅临寒舍?”
这是在邀请他?赵侑言微微一怔,心念电转,半晌,笑道:“谢将军好意,赵某感激不尽。”
葬礼过后,赵侑言与谢千岳都未喝解慰酒,径直去了谢府。这倒是赵侑言第一次来谢府。谢百川正在亭间观雨,谢千岳笑着引荐:“赵大人,这位便是在下的兄长,谢百川。”
谢百川见二弟突然引着生客前来,先是惊讶,紧接着礼貌作揖:“在下谢百川,欢迎大人光临寒舍。”
赵侑言立刻回礼:“在下赵侑言,今日多有打扰。”
谢千岳又四处张望,却未见三弟的身影,便问道:“大哥,三弟哪里去了?”
“他今早便去临安了。”谢百川回道。
谢千岳颔首,又引着赵侑言来到书房,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他的武器室。赵侑言一进来便见到了各种精巧的刀剑长矛。
谢千岳见他看着这满室武器,便笑着解释:“在下不才,未有其他兴趣,独独爱研究这些武器。”
赵侑言亦回笑:“将军这是哪里话,我大周就是需要将军这种人才。”
言罢,谢千岳与赵侑言相视而笑。
接着便步入今天的正题了,谢千岳从书架上抽出一张京城的地图。铺展于赵侑言面前。
“大人请看,这是长安城的地图。”谢千岳道,“实不相瞒,此次找大人来,是为商讨宫内武器库失窃一事。”
赵侑言立刻联想到了此前在庆州,交与董延光的那封信。果然,他听到谢千岳接着便道:“听说大人前阵子在庆州时,曾被宫内箭矢所伤。”
他略一停顿,又道:“陛下便派我清点宫内的武器库,可却没有发现遗失。大人觉得这些武器自哪儿来?”
“还是来自宫中,只是被人换掉了。”赵侑言沉声接过话,他自幼于宫廷中长大,对于宫内的种种乱象,倒有些见闻。
“没错。”短短几个字,谢千岳便发现了赵侑言是极会抓重点的,他甚是欣慰,“我便命人盯着宫内,果然发现了问题。我便抓了负责偷换的工部小吏。”
赵侑言默不作声,直觉告诉他,谢千岳担忧的并不只是这个,果然,就听到谢千岳继续道:“你知道他说他们这样做了多久吗?二十多年!”
谢千岳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许多:“赵大人,你想一下,二十多年,那得是多么庞大的一个数字,若是被分散卖出倒还好,如若有固定的买家,那他囤积这么多兵器是想做什么?不是昭然若揭吗?”
赵侑言也愣住了,他写信的初衷只是为了提醒工部一些贪墨之人,让陛下重视此事,他万万没想到此事竟已延续多年!
二十多年,那这样算起来,早在修建济安河时便已存在此事。
“赵大人,你说这件事应不应当呈报陛下?”谢千岳问。
赵侑言思量许久,才凝声道:“暂时不要。只有让货物流通起来,我们才好查出这幕后人是谁。”
他略一停顿,又道:“谢将军,你已抓住一工部小吏,恐已打草惊蛇,所以我们现在只能按住不动,静待这阵风波过去。”
谢千岳细细琢磨,觉得他所言在理,便低声应道。两人分属朝廷不同职务,今日短暂交集,也只为此事,赵侑言也不便多打扰,未多停留,便离开了。
顾府。
“我不去!”顾念安大声抗议。她怎么没想到今日顾敬学恩准她出来竟是为了劝说她去相亲。她真是无话可说。
“你不去也得去,这事儿由不得你。”
“要去你自己去,我就不去。”
“你不去也可以,那么你就一辈子别想出顾府这个门儿!”顾敬学硬声威胁道。
顾念安顿时就不吭声了,咬着唇立在原地,她还是畏惧着他的话,经她这段时间的观察,她觉得顾敬学怕是真能说到做到。
许思婉也在一旁轻轻劝道:“安儿,女子到你这个年纪都是要成亲的。嫂嫂当年嫁入顾家,也才十五。”
顾念安皱着眉问道:“女子为何一定要嫁人?我在家里陪着你们不好吗?”
“我们不用你陪着,”顾敬学道,“你早点嫁出去才是正事。”
顾念安虽然平日里嘻嘻哈哈,但心思却极为敏感,她闷闷地问道:“是不是这顾家容不下我了?”
顾敬学伪装起来的气焰一下子就被浇灭了大半,面对妹妹的真诚发问,他却觉得格外棘手,好在许思婉柔声接过话:“顾家怎么会容不下你呢?这是你自己的家啊,我和你哥哥是觉得,得替你寻一个好夫婿,让你一辈子幸福快乐。”
顾念安敏锐地察觉出了什么,她问向两人:“是顾家出了什么事吗?”
顾敬学与许思婉皆是一愣,许思婉虚笑道:“怎么会呢?只是未雨绸缪,我们不得不提早安排。”
这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顾念安基本已经确定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她不愿辜负兄嫂的好意,也不愿让他们为难,便退了一步:“好吧,我去见见。”
许思婉见她松了口,大喜过望,立刻想她介绍起了谢千岳:“千岳表兄是相公舅父的二儿子……”
一番介绍下来,顾念安对谢千岳已经有了初步了解,她在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如若这位表兄真像描述的那么优秀,倒是可以利用利用。
相亲的日子定在几日后,这绵延了几天的雨,依旧下个不停。顾念安与谢千岳约在淡韵楼,这是京城最大的一家酒楼。
谢千岳听说过这位顾家三小姐,家里的长辈曾提起过姑父在临安与一位女子珠胎暗结,但他先前并不知晓那孩子的存在,所以直到顾念安七岁时才将她接往京城,与顾家人同住,那时姑母将将去世七年。
也就是说,姑父是在姑母病重时,与其他女子怀上顾念安的。他作为谢音的娘家人,自然对她有着原罪般的偏见。
但,顾敬学求了他。
他明白,顾敬学是一个将家族看得极重的人,是个极其重诺之人,他曾在顾宴温的病榻前发过誓,一定会好好待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将她抚养成人,他也兑现了承诺,将顾念安看做自己的孩子般教养。
谢千岳同在朝廷,将顾家的现状都看在眼里,因为顾敬学与宋瑞的关系,所以始终游离在太子党边缘,未得他们的信任,随时可能分崩离析。而顾语清虽已嫁入皇室,且诞下一子,但也只有贵妃的尊贵,而无皇帝真心的宠爱。太子党在朝廷一手遮天,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
顾敬学不是没有努力过,他极力促成顾念安与张辰之的婚事,其实谢千岳也认为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张辰之本是商贾出身,行为举止落在旁人眼里难免染上一些趋利避害的味道,他同意顾念安成亲,谢千岳推测,极大可能是他为自己想好了退路,如若太子党有朝一日被清算,那么未来的皇帝只能是宋瑞,那到时候凭着与顾念安的关系,他也混不到太差。
只是万万没想到顾念安逃婚了,这倒让局中的所有人略感意外,包括身为局外人的谢千岳。如此一来,顾敬学左看右看,便只能将他这个小妹托付给母亲的娘家人才可放心。
所以谢千岳并不否认,他今天的确是带着兴趣来见顾念安的。
帘外雨声潺潺,酒楼的雅间里熏着轻轻绕绕的檀香,谢千岳临窗听雨,耐心候在此处。
顾念安由那个丫鬟陪着,前来赴约。
她站在门外,做了一个深呼吸,才轻轻敲了敲门,屋内立刻传来声音,“进”。顾念安便将丫鬟留在门外守候,只身推门而入。
顾念安见屋内的男子起身迎接,甚为有礼,便福了福身:“念安见过谢将军。”
谢千岳也作一揖:“谢暄见过顾三小姐。”顾念安暗忖,谢暄应是他的表字。
谢千岳说话间一直低垂着眼,这倒给了顾念安仔细端详面前人的机会,他虽年过三十,但单从面上很难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就是经常在外,风吹日晒的皮肤有些粗粝,脸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顾念安推测应是打仗所留。不过眉眼还是同顾敬学有些相像的,难怪都说外甥多像舅,这样看来还是有些道理。
礼数周全,接下来两人便都落了坐。
谢千岳这才抬起眼眸,看向顾念安,轻轻说道:“景和应同你提到了我的背景,我比三小姐大了十岁,不知三小姐能否接受?”
这……让她如何说,顾念安暗自流汗,想了一想,方才说道:“自当是能接受的,否则今天我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那便好。”谢千岳微微颔首,执壶为顾念安斟了一杯热茶,动作沉稳,“既如此,谢某便开门见山了。景和兄将三小姐托付于我,言及三小姐性敏慧,有主见。不知三小姐对未来……有何期许?”
顾念安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语气恭敬却疏淡:“将军谬赞了。念安见识浅薄,哪谈得上什么期许。不过是寻常女子所想,盼家宅安宁,生活顺遂罢了。”
谢千岳是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敷衍。他并不急于戳破,反而顺着她的话道:“家宅安宁确是根本。谢某虽常年在外,但府中尚算清净,并无繁杂人事。若三小姐入门,主持中馈,谢某自是放心。”
这话几乎已挑明到了议亲的实质阶段,顾念安心头一紧,暗骂兄长动作太快。但面上却不显,只轻轻将茶杯放回桌面,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将军治军有方,治家定然亦是井井有条。”她不轻不重地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问道,“只是念安听闻边关苦寒,战事艰辛。将军常年戍边,想必经历丰富?不知可否……说来听听?也好让念安长长见识。”
谢千岳目光微动,看向她。眼前的女子低眉顺眼,语气谦恭,问题也提得合乎情理,甚至带着几分对英雄的仰慕。但他敏锐地察觉到,那层恭敬之下,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愿靠近的疏远。
他忽然觉得有些意思,便顺着她的话道:“边关确非京城这般繁华景象。风沙大,冬日长,有时一场雪下来,巡营的兵士耳朵都能冻掉。”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至于战事,无非是攻守之道,谈不上什么精彩故事,多是些枯燥的布防与厮杀。”
他的描述极其简略,顾念安果然被这过于务实的回答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后续问题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只得勉强笑了笑,干巴巴地应和道:“将军辛苦了。保家卫国,实乃英雄。”
谢千岳不再接话,气氛一时有些冷场。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更衬得雅间内一片寂静。
顾念安也心不在焉起来,她强撑着礼数,心里却盼望这场相亲赶紧结束,她还计划着偷偷去一趟大理寺。
谢千岳似乎看穿了她的焦灼,声音平稳地问道:“三小姐似乎……心中另有牵挂?”
顾念安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抬头,否认得又快又轻巧:“将军何出此言?念安只是……只是初次与将军这般人物单独叙话,有些紧张罢了。”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将小女儿的羞怯与不安演得惟妙惟肖。
谢千岳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再追问。他心下已明了七八分。这场相亲,于她而言,恐怕只是迫于家族压力的应付之举。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既如此,那便不急。谢某在京中还会停留些时日。三小姐可慢慢考虑。”
还考虑什么,根本不合适,顾念安默默腹诽。
事到如今,她是等不到布完菜了,她倏地起身,福了一福,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多谢将军体谅。今日叨扰已久,念安也该回去了。”
谢千岳并未挽留,也随之起身:“雨尚未停,我让人备车送三小姐回府。”
“不必劳烦将军了。”顾念安连忙拒绝,“家中马车已在楼下等候。”
谢千岳不再坚持,颔首道:“那便路上小心。”
顾念安再次行礼,转身退出雅间,动作流畅又急切,却猝不及防地撞入一个坚实的怀抱,带着令人安心的沉香。她吃痛,捂着鼻子弹开半步,刚想低声道歉,一道熟悉而低沉的嗓音却先一步自头顶落下:“顾协办?”
赵侑言方才收到线报,今日木蛟堂将与张辰之在淡韵楼密谈,便带着人马不停蹄地往这里赶,步履匆忙间未留意转角处,不想竟撞上了人。待看清是许久未见的顾念安,他不禁微微一怔。
“大人?”顾念安闻声抬头,亦是愣住,随即是又惊又喜,近段时间的委屈,彷徨突然齐齐涌上心头,脱口便是一句让人误解的话,“我终于又见到您了……”
话一出口,她便自知失言,颊边迅速现出一抹薄红,慌忙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赵侑言一愣,一旁目睹了全过程的董延光也是一愣。
赵侑言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到她情绪有异,他放缓了声音,耐心问道:“怎么了?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顾念安正欲同他解释,身边的高大丫鬟眼见不对,面色紧张地上前,不由分说地便要拉着她走,情急之下,顾念安下意识地攥紧了赵侑言的一片衣袖,却不知当如何解释,只能仰望着他,低声地唤着:“大人……”
要和他说兄长禁足自己了吗?可家丑不可外扬,之前她是想过借赵侑言之手帮助自己逃出去,但等真的见到了他,她又不知当如何说起,他是整个国家的大理寺卿,必定不会插手她的家务事。
想到此处,她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微微一颤,终是缓缓松开了。丫鬟见状,便作势要带她走。
“等等。”
赵侑言出声制止,随着他的声音,身后的侍卫立刻围上前去,丫鬟到底不敢与官兵作对,只能停下脚步。赵侑言一步步走到顾念安面前,他身形高大,需微微垂眸才能看清她的脸,他再次询问,语气认真而温和,“告诉我,究竟发生何事了?”
顾念安摇头,却眼角红红地望着他,睫毛轻轻颤动,紧紧咬住下唇,一句话都没说。
赵侑言也清楚了,眼下顾念安是不肯说实话的,他也不便强留,只好温声道:“我之后去找你。”
语罢,他看到顾念安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方才侧身,示意侍卫让出去路,丫鬟见他不再阻拦,如蒙大赦,拉着顾念安匆匆下了楼梯,出了这淡韵楼。
直至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与人流中,赵侑言才收回目光,转过身,挥手示意手下,声音一如往常,“走!”
方才门外那段短暂的交谈与细微的动静,一字不落地透过门扉,清晰传入雅间之内。
谢千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那抹窈窕身影在侍女的搀扶下匆匆登上马车,消失在了蒙蒙雨帘之中。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