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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接手     庆 ...

  •   庆州,县衙。

      赵侑言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今早又着急赶往济水钱庄,一通折腾下来,此时脑袋已昏昏沉沉。

      齐峰敲门时,他正坐在书房中,闭眼按着眉心。

      “大人,该换药了。”齐峰端了一卷裹帘与药膏进来,见他一脸疲色,又劝道,“大人,您还是去休息一会儿吧,这铁打的身体都经不住您这样熬啊。”

      赵侑言眼皮微抬,只指了指桌子:“放这里,我自己来。”

      齐峰依言放下,却不急着走,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人,今夜的仪式,该怎么办?”

      赵侑言看了他一眼,目光虽倦,但也沉静。他收回目光,缓缓但清晰地吐出一句:“等,便可。”

      等?等什么?

      齐峰满腹疑惑,可见赵侑言已重新阖上眼,分明不愿再多言,只得将疑问咽回肚里。

      静默片刻,赵侑言忽然开口,探寻着问道:“顾协办呢?怎么回来后没看到她?”

      “哦,顾姑娘啊,她在后山呢。”

      “后山?”赵侑言疑惑,“她去后山做什么?”

      “顾姑娘说经过昨夜一事,深感还是得学些功夫傍身才好,一早便缠着我教她。”齐峰脸上露出些无可奈何的神情,“我实在拗不过她,便让她先去后山扎马步,打好根基。”

      赵侑言闻言,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竟起身道:“走,我们去看看。”

      “哎,您的药……”

      齐峰眼睁睁地看着主子出了房门,未说完的话也咽了回去。

      阳光浓稠而又慷慨地从高远的蓝天泼洒下来,将山石草木都镀上一层暖金。

      顾念安就在一小片空地上,依着齐峰早上粗略指点的姿势扎着马步。起初她还凭着一股新鲜劲头撑得端正,可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越来越毒,那两条腿先是酸胀,继而发颤,最后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刺痛。

      她在心里叫苦不迭,齐峰走时也没说清楚要扎多久,只丢下一句“先练着”。此刻她只觉得腰也不是自己的,腿也不是自己的,额上的汗珠滚下来,蛰得眼角生疼。

      “怎么还不来啊……”她小声嘟囔,眼睛滴溜溜四下乱转,确信无人后,那强撑着的架势立刻松垮下来。她偷偷伸直了一条腿,小心翼翼地活动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膝盖,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又赶紧揉捏捶打几下。

      正当她准备换另一条腿放松,全身心都沉浸在这“偷得浮生半刻闲”的侥幸中时——

      一声轻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声音不高,却清冷熟悉,如同兜头一盆雪水,瞬间浇得顾念安全身一僵。

      她被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想恢复姿势,可那条刚放松的腿又麻又软,根本不听使唤。仓促之下,身子一歪,竟差点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她慌忙扶住旁边的一棵小树,这才勉强站稳,脸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连耳根都热辣辣的,根本不敢回头去看。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接近,停在身后。

      赵侑言的目光落在她僵直的背影和那双微微打颤的腿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便是齐峰教的马步?倒是……别具一格。”

      顾念安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声如蚊蚋:“大、大人……我,我就是腿有点麻,活动一下……”

      “哦?”赵侑言语调微扬,绕到她身前。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光晕,衬得他面容有些模糊,“我看你方才‘活动’得颇为娴熟,想来已不是第一次了吧。”

      顾念安头垂得更低,无言以对。

      赵侑言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和鼻尖渗出的细密汗珠,笑了笑,终是缓了语气:“习武非一日之功,重在持之以恒,而非投机取巧。若吃不得这份苦,不如早些回去。”

      他的话虽淡,却像一根小针,轻轻扎在顾念安心上。她想起昨夜的危险,那股不甘与后怕再次涌上心头。她猛地抬起头,倔强道:“大人,我吃得了苦!刚才是我不对,我再也不敢偷懒了!”

      说着,她咬咬牙,重新摆开架势,尽管双腿依旧酸痛颤抖,却努力沉下腰,稳住身形。

      赵侑言看着她眼底的认真和坚持,未再多言,只对一旁的齐峰道:“既收了徒弟,便好好教。”

      “是,大人。”齐峰连忙应声。

      赵侑言又瞥了顾念安一眼,这才转身,不紧不慢地朝来路走去。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隐约可见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胳膊的伤处。

      顾念安保持着别扭的姿势,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林荫小径尽头,才长长吁了口气,却再也不敢懈怠了。

      朱文开在书房候着,见赵侑言回来,立刻迎了上去:“赵大人。”

      “朱大人。”赵侑言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陛下说给这庆州城派来了一位新县令,原来就是你啊。”

      “承蒙大人关切,倒没忘了在下。”

      赵侑言遂笑道:“我怎么会忘了朱彦疏呢。”语罢,两人哈哈大笑。

      赵侑言记得他,是因为曾有一次科举,张太傅拿过一份策论给他与宋璟看,并叫他们评点。

      宋璟看过后,珍重地抚平卷角的书页,赞道:“此文格局宏大,立意高远,非寻常刀笔吏所能及。您看这开篇,‘重农恤商,乃国本之所系’,一言便擘画出经国济世的蓝图,堂堂正正,有古大臣之风。其辞采斐然,对仗工整,更见作者功力深厚。能作此等文章者,胸中必有丘壑。”

      张太傅笑了笑,又转向赵侑言:“乐渊认为呢?”

      赵侑言将手中的策论卷纸轻掷于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说道:“通篇看下来,无非是‘重农、恤商、兴学、整军’这些现成词藻堆砌,句句引经据典,看似堂堂正正,却如隔雾观花,无一字着落处。您瞧这里——”

      他随手翻开一页,语气渐沉:“论及劝课农桑,便空谈‘府衙当示民以时,轻徭薄赋’;提及河道淤塞,则阔论‘当深浚河道,固堤防灾’。如何示民以时?赋税几何为轻?浚河之费从何而出?民夫如何调派?沿岸禾稼受损又作何补偿?则是一概全无。”

      张太傅随即大笑出声,赞道:“乐渊说得不错,这是写策论时最易犯的错误。写得好的策论,绝非纸上谈兵的空洞文章,而是要融合深刻见解,务实方案,与逻辑严密。”

      他看向宋璟,语重心长地提点道:“殿下,您有经世之责,更应将这条牢记于心。”

      那篇策论,便是朱文开的。

      “张太傅批驳了我的文章,并将你写的一篇策论赠与了我,我看完后心服口服,也是从那时起,便记住了赵侑言此人。”朱文开回忆道。

      赵侑言却笑:“张太傅他老人家是借你我这篇文章给殿下上课呢。我那篇策论论浚通河道,也不过是多问了几个‘钱从何来、役从何出’罢了,算得什么真知灼见。”

      他语气平淡,毫无自矜之色,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朱文开却正色道:“赵大人过谦了。便是那寥寥数问,直指要害,才是经世致用的根本。下官当年深受震动,自此方知文章锦绣不如落地有声。说来,还要多谢大人当年那一‘驳’。”

      他说着,竟真的拱手施了一礼。

      赵侑言虚扶一下:“朱大人言重了。如今你我为同僚,正需将那些纸上文章,化作脚下之路。”

      他目光扫过书案上堆积的卷宗,语气转为沉肃:“庆州现状,可比任何策论都要复杂得多。”

      朱文开也凝重道:“我来时一路查访,已知晓近来诸多情状,方才又细看了张九洗的口供。‘山神娶亲’之事根植于民间信仰,非一朝一夕所能破除。”他问赵侑言:“大人认为此局当如何破解?”

      赵侑言道:“张九洗夫妇本是想将这场戏收尾到女子入洞,咱们何不将这出闹剧接着演下去?”

      “大人是说,将计就计?”朱文开声音低微。

      赵侑言“嗯”了一声,“只要百姓亲眼见到过去的新娘从洞中出来,便会消解大半恐惧。”

      他稍作一顿,继续道:“我这里倒是有一位‘过去的新娘’。”

      酉时,山神娶亲正式开始。

      轿夫早已被赵侑言提前换成了侍卫,百姓沿街聚拢,簇拥着花轿一路蜿蜒上山。火把连绵,将原本漆黑寂静的望山照得一片通红。

      行至山顶,百姓们慑于传说,不敢再向前逼近,只敢远远观望。

      洞中的萍儿身着火红嫁衣,强忍着恐惧缩在一旁,而顾念安一面安慰她,一面举着火把观察着这洞底的一具具白骨。

      本来赵侑言同萍儿说这件事时,萍儿因害怕而拒绝,但顾念安自告奋勇陪她一同前来,才说服了她。

      顾念安当时也是即兴自荐,倒没细想洞底会发现如此多的白骨。

      大概是那些新娘们的吧,顾念安心想。

      而此时,顾念安不禁暗自庆幸这个决定。她忽然注意到一具尸骨与周围截然不同,凑近细看之时,蓦地瞳孔一缩,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时,洞口的声音渐渐近了。朱文开正在朗声宣读繁复的仪式祷词。

      萍儿虽恐惧,但也没有忘记赵侑言此前的交代,她提醒道:“顾姑娘,县令念完这个后,就要揭开轿帘。我得赶在这之前爬上去。”

      顾念安朝她点头。当朱文开念到某一句时,便是约定的信号,萍儿立即拉住早已备好的绳索,洞外的王量与齐峰感知重量,迅速将她拉起。

      洞口处绳子被埋在土里,人们的注意力被宣读的朱文开吸引,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洞口爬出了一个新娘。

      萍儿头顶红盖头,强作镇定,依之前备好的说辞扬声道:“我乃去年被献祭的新娘。”

      朱文开话音顿止,回首望去,百姓的视线也纷纷投向她。

      人们怎么也没料到山神洞里会出来活人,皆是大惊失色。胆小的当即慌不择路冲下山去,胆大些的仍留在原处,却皆面露惊疑。

      萍儿继续道:“山神命我传话,他已不再需要新娘,今日这位新娘,他亦不会收纳。”

      人群中立即有反应快的男子高声质疑:“你空口无凭,叫我们如何信你?”

      “你们不相信,可以上前来看”萍儿扯下盖头,露出了五官。

      等看清了她的面容,立刻有男人大喊:“是她,上一个新娘就是她,还是我亲手把她推下去的!”

      “鬼啊!”方才留在这里的百姓此时吓得魂飞魄散,顷刻间一哄而散。待不相关的人全部撤离,赵侑言才从树后慢慢走了出来。

      萍儿担忧地问:“赵大人,这招能行吗?”

      朱文开含笑开口:“萍儿姑娘,有时候传闻传得远并非是因为它的真实性,反而是因为它的故事性。今晚这一出,足够了。”

      赵侑言也轻轻颔首,他对朱文开道:“那剩下的,便交给你了。”

      朱文开郑重地回了个“好”。

      “喂——大人!”洞底传来一道不满的声音,仿佛是抗议他们将自己遗忘了。萍儿反应过来,立刻蹲到洞口:“顾姑娘?”

      朱文开见状便笑道:“差点儿忘了,底下还有一个。”

      赵侑言笑着示意齐峰将她拉上来。顾念安一上来便急声道:“大人,我好像……找到张秋筠的尸骨了。”

      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山尖,清澈透亮。

      翌日,庆州百姓皆知新上任的朱县令公布了二十二年前清水村的真相。为感念山神多年来庇护百姓、并宽容不再接纳新娘之恩,官府又主持修建山神祠,而张秋筠,也自此成为家喻户晓的英雄。

      回京的路上,赵侑言问顾念安为什么昨晚那么确定山神洞底的那名男尸便是张秋筠。

      顾念安笑道:“因他骨折之处实在太多。那洞说深不深,说浅不浅,活人摔落应当如萍儿当初一般,不至骨折。但那具尸骨却断得厉害。我曾在我哥哥的书房里读过,人死后会形成尸僵,尸身僵硬发脆,坠落时又无活人肌肉缓冲,因而更易骨折。”

      她转而反问赵侑言:“大人,您是怎么确定的呢?”她记得昨晚赵侑言就瞥了一眼尸体,便肯定了她的猜测。

      赵侑言也笑:“我看的牙齿,十多岁男子的牙齿,特征甚明。”

      顾念安闻言不由好奇:“牙齿也能断年龄?”

      赵侑言颔首,目光里透出专业的沉静:“人生十五左右,恒牙虽已长全,但齿尖尚未经年磨损,齿龈线也依旧紧实。而随着年龄增长,齿面会渐被磨平,甚至出现裂痕。那具尸骨的牙齿正是少年之态,齿尖锐利,珐琅质完好,绝非中年之人该有的齿相。”

      他语气稍顿,眼中掠过一丝叹惋,“更何况,张秋筠当年赴死之时,正是少年意气之龄。”

      顾念安轻声道:“大人见识广博,念安受教了。”

      赵侑言却并未接下这句赞语,反而侧首看向她,目光澄澈,“你能由尸僵想及骨折之因,已非常人所能及。若非你心细,此案关键证据恐怕将永埋洞底。”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眼中皆有赏识之意。

      马车微微颠簸,窗外山岚渐起,恍若也将那段沉重诡谲的往事掩入云雾之中。

      良久,顾念安忽然开口:“大人,你说……世人信的是神,还是他们自己所盼的那个故事?”

      赵侓言沉默片刻,最终唇角微扬:“也许他们信的,从来都不是神,而是‘相信’本身。”

      车帘外风吹野树,前方的京城,已隐隐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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