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渠引》晓青山123

23、破冰 谢

　　谢氏离开后，顾念安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愈发强烈，她在房中踱步片刻。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榻上那堆色彩鲜艳的新衣，心中一动，迅速换上了一身相对素净、便于行动的衣裙。

　　她决定亲自去县衙探一探。既然赵侑言不让她参与山神那边的调查，那她就从张九洗这边入手。

　　庆州县衙并不难找，顾念安来到衙门口，只见两个衙役无精打采地守在门外。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缓步上前。

　　“二位差大哥，请问张县令可在衙中？”顾念安语气温和，脸上带微笑。

　　其中一个衙役打量了她一眼，见其衣着气质不凡，倒也不敢怠慢:“这位姑娘是？”

　　“我姓顾，暂居张大人府上。有些私事想请教张大人，烦请通传一声。”顾念安并未亮明身份，只是模糊地借用了一下张府的名头。

　　那衙役犹豫了一下，与同伴交换了个眼色，才道:“姑娘稍候，容小的进去禀报。”

　　顾念安在门外等候，目光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县衙周遭。衙门口还算整洁，但墙角处似有未被清理干净的苔痕，门楣上的漆也有些许剥落，透出一种外强中干的疲态。

　　不一会儿，那衙役快步出来，脸上堆起了笑容:“顾姑娘，大人请您进去。这边请。”

　　顾念安跟着衙役穿过前堂，径直往后衙书房走去。衙役在书房门前停下，高声禀报:“大人，顾姑娘到了。”

　　“请进。”张九洗的声音从房内传出，听起来与平日并无二致。

　　顾念安推门而入，只见张九洗正坐在书案后，手持一卷公文。见她进来，他放下公文，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顾姑娘怎么有空到衙门来了？可是在府中待得闷了？”张九洗示意她坐下，语气轻松自然。

　　顾念安福了一礼，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书案。案上公文堆放得颇为整齐，砚台里的墨却是新研的，旁边还有一盏喝了一半的茶，杯口仍冒着细微的热气。

　　“叨扰大人了。”顾念安垂下眼睫，做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模样，“确实是在府中无事，想起兄长常说我该多见识些风土民情，便冒昧想来衙门看看，不知是否方便？”

　　张九洗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笑容未变:“这有何难？只是衙门重地，有些卷宗库房不便对外展示，其他地方，倒是可以让胥吏带你逛逛。”

　　“如此便多谢大人了”顾念安笑着应下。

　　张九洗唤来一名驼背的老吏，吩咐道:“带顾姑娘在衙门各处走走，除机密重地外，皆可参观，务必保证姑娘安全。”

　　那老吏躬身领命。

　　顾念安起身告辞，跟着老吏走出了书房。她能感觉到，身后张九洗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房门关上。

　　老吏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只在前引路，简单介绍着各处的职能:“这里是户房，掌管钱粮户籍……那边是刑房，负责刑名事宜……前面是架阁库，存放过往文书卷宗……”

　　顾念安一边点头，一边仔细观察。衙门各房司的胥吏似乎比来时路上看到的更少，且大多埋首案牍，气氛沉闷。当她经过刑房时，特意放缓了脚步，朝里面望了一眼。

　　只见里面只有一个书吏在整理卷宗，案卷堆得老高，却不见刑名师爷或其他办案人员的身影。这对于一个正在处理“山神娶亲”和“女子失踪”案件的县衙来说，似乎太过平静了。

　　“近来衙门似乎公务不甚繁忙？”顾念安状似无意地向老吏打听。

　　老吏脚步顿了顿，含糊答道:“这个……小的不太清楚，上官们自有安排。”

　　顾念安不再多问，心中疑窦却更深。她跟着老吏穿过一道回廊，眼看就要走到前堂，似乎参观就要结束。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旁边一间值房内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济水钱庄里又打起来了”

　　“大人方才的脸色很不好。”

　　“……”

　　声音断断续续，却一句句地收入了顾念安的耳朵里。

　　济水钱庄是什么？

　　“姑娘，这县衙小的已带您参观完了。”老吏躬身道。

　　顾念安也再次福身道谢:“您辛苦了。”

　　她又请他替自己捎话给张九洗:“您替我传个话给张大人，就说我今日已学到了很多，便先告辞。”

　　“是。”

　　顾念安转身走出了县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边小贩已纷纷收拾打烊，她心想还是明日再前往济水钱庄吧，便沿着街道往回走。

　　回到张府时，府内已经点起了灯。

　　顾念安一直到将用晚膳时才又见到赵侑言，两人在房间外的走廊上猝然撞见，赵侑言正皱着眉头匆匆往房间赶，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两人皆是一怔，顾念安也没料到他这时会回房，他一整日都行踪不明，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查案了，想到这里，顾念安的不满情绪又蔓延上来。

　　还是赵侑言率先打破了沉默:“要出门？”

　　“夫人派人来说晚膳好了。”

　　她回复得不冷不热，赵侑言轻轻“哦”了一声，又低声道:“那你先过去，我随后就来。”

　　见顾念安点了点头，他利落地长腿一迈便进了屋。留顾念安一人在原地看着他的门扉“吱呀”一声合上。

　　没有解释，不知怎的，她的心中空落落的。

　　她拼命甩了甩脑袋，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调整好情绪，便向膳厅走去。

　　赵侑言一直听着外头的动静，确定她离开后才一件一件剥去衣裳。待衣衫褪尽，一道狰狞的血痕才露了出来，从右肩一直延伸到肘部，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红肿发炎。

　　方才他将人送到了客满楼，便带着一行人赶去了清水村旧址。但回来时不小心中了埋伏，胳膊被箭划了一道口子。好在对方似乎也并不想取他的性命，见他受了伤，便带人离开了。

　　赵侑言忍着痛给自己上好了药，又换上了一套干净衣服才去到膳厅。

　　今日的晚膳，顾念安坐到了谢氏身旁，平时这个位子都是空着的，张九洗一人坐在上席。赵侑言一踏进来便察觉到了不对。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在属于他的位置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立刻落到了坐在谢氏身边的顾念安上。但随即恢复从容，淡定地朝这张九洗夫妇颔首致意。

　　张九洗也意识到了今日的特殊，他睁大了眼睛眨了一眨，以为自己看错了，转向顾念安脆生生地便问了出来:“顾姑娘今日怎的不挨着赵大人坐？”

　　顾念安一愣，对张九洗回了一个礼貌又略带不好意思的笑容，声音温婉:“回大人，昨日与夫人闲聊，听她说起许多庆州风土人情和往事，觉得受益匪浅。今日便想再叨扰夫人，好多请教学习一番。我想着，多了解些本地旧事，或许对赵大人查案也有所助益呢。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大人勿怪。”

　　大方，得体，从容，优雅。

　　真是人急生智，顾念安都想夸一夸自己，其实她今天是鬼使神差地不想坐在赵侑言旁边，谁会想到张九洗就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了，不过还好，自己的这个回复还算妥帖。

　　她悄悄瞄了赵侑言一眼，他已拿起筷子吃了起来，不时还与张九洗攀谈几句案子上的事儿，神态自若，滴水不漏，似乎对自己的反常行为并没太在意。不知怎的，她心里那点愁郁此时更浓了些。

　　越想越不爽，她埋首狠狠地扒了两口饭，又将碗里的鱼一戳再戳。

　　其实她若悉心留意，便能发现赵侑言在与张九洗对话的间隙，目光非常自然且不经意地多次扫过自己所在的方向。而且他执筷的右手明显不如往日灵活，每次抬起时眉头都会几不可察地皱一下。

　　“顾协办，今日你可有翻阅那些卷宗？有无发现？”

　　被他猝不及防地点到，顾念安差点被米呛住，谢氏周到地给她递了一杯水。待她缓了一会儿，才道:“暂时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赵侑言点了点头，未置可否，他又转头问张九洗:“两日后便是山神娶亲了，今年的新娘可有人自愿献上？”

　　张九洗飞快地看了眼谢氏，转而向赵侑言笑道:“那是自然，毕竟得山神庇护多，百姓们也是很懂感激的。”

　　“哦。”赵侑言了然地点头，突然话锋一转，犀利问道，“那是哪家姑娘？”

　　张九洗笑容一僵，不自然地解释道:“那人不愿让人知晓，大人到时便会知道了。”

　　赵侑言便不再多问。席间的气氛变得也有些微妙了。张九洗眼珠子一转，又笑着问道:“听说赵大人今日接了一对夫妻下山，安置在了城中客栈里，不知大人为何不将人安置在县衙呢？”

　　顾念安含着筷子，看向赵侑言，同样等待着他的回答，赵侑言见状便笑了笑，解释道:“那两人都是李氏女失踪案的重要证人，赵某还指着他们提供些线索呢，若是贸然将他们带去牢中，只怕他们更不会说了。我原是打算等有了结果再告知给大人，没想到大人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赵某的动向，您是了如指掌啊。”

　　他回答得有理有据，甚至在句末还阴阳了两句，张九洗也不好再开口，只讪讪地解释:“在下也是担心赵大人异地办案，遇到危险，便多关切了些。”说完，打了几句哈哈。

　　晚膳便这样草草吃过了。顾念安兴致不高，早早地便回了屋。烛火在案头跳跃，她心不在焉地翻着卷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过了一会儿，屋外响起了扣门声。

　　“谁？”

　　屋外停顿了两秒，继而是熟悉的嗓音响起:“是我，赵侑言。”

　　顾念安心中一动，接着放下手中的卷宗，转身去开了门。赵侑言站在门外，见她出来，温和地笑了笑。走廊上的灯笼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脸色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有些苍白。

　　“大人，您有事吗？”顾念安说着，眼光不自觉地向走廊两边瞥着。

　　赵侑言道:“换上衣裳，跟我去个地方。”

　　“现在？”顾念安微微一愣。

　　赵侑言清晰地“嗯”了一声，顾念安见他神情不像开玩笑，便立即听话地去换了身衣裳。

　　夜色中的庆州城与白日迥然不同，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处酒馆还亮着灯，传出模糊的谈笑声。赵侑言带着顾念安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上次来过的客满楼。

　　老板娘见到赵侑言过来，很是热情，顾念安正疑惑着他是何时与这位跋扈的老板娘如此熟络时，便听到老板娘对赵侑言汇报:“我按照大人的吩咐，时刻注意着来人，尚未发现可疑人物。”

　　赵侑言微微颔首，继而道:“有劳了。”

　　那老板娘也认出了顾念安就是上次与赵侑言一同前来的女子，便也颇为热情地招呼着她:“姑娘可是同赵大人一块儿来见萍儿姑娘的？他们就在楼上，我带你们过去。”

　　萍儿与王量看到赵侑言过来了，急忙上前屈膝行礼，顾念安跟在他的身后，有些看愣住了。

　　赵侑言抬手示意，两人便相互掺扶着站了起来，又引着众人落了坐。

　　他们也发现了赵侑言带来了一个陌生面孔，心里有些不安，而赵侑言似乎看穿了他们，他引荐顾念安道:“二位不用害怕，这位是京城刑部协办的顾姑娘，也是来查失踪案与山神娶亲案的。”

　　两人一听又是京城来的，立刻不住行礼，生怕不周。

　　顾念安立马扶他们起来，又听到赵侑言向她介绍:“顾协办，这位是萍儿姑娘，这位是王公子。”

　　顾念安也礼貌地福了福身:“念安见过二位。”

　　赵侑言又看着她，笑道:“你不是好奇我今日出去做什么了吗？”

　　他突然停顿，接着又道:“喏，就是去见他们二位了。”语气刻意轻快。

　　顾念安的心事被他戳破，顿觉一阵窘迫。接着，赵侑言又将下午所议之事一并告知给了顾念安。

　　一大段下来，顾念安面色已恢复如常，她摸着下巴分析道:“那这样看来，这庆州县令当真有问题。”

　　王量道:“反正我爹娘和村子里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会上头会泄洪，我爹娘睡前还说第二天早上要去给庄稼除除草，这种情况怎么可能是决意与村子共亡。”

　　萍儿插了句嘴:“那死了这一村的人对这些县老爷有什么好处呢？”

　　是啊，死了这么多人，若是朝廷怪罪下来，有什么好处？

　　“好处嘛，我觉得倒是有一个。”赵侑言沉声道，声音却比平时低哑了几分，“我今日去了一趟清水村旧址，是望川上游与济安河的连接处，那个地方在修建济安河时一定会被注意到。换句话说，朝廷一定会给出相应的应对措施。”

　　一个念头在顾念安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难以置信地问道:“难不成是……”

　　赵侑言望向她，似乎肯定了她的想法，接着又向众人解释:“根据济安河的案综记载，凡是济安河途径区域，占用了耕地农田，当地官员都需要同耕地的主人给予一部分安置费。”

　　“难道说……”萍儿捂着口，一脸的不可思议，“是他们独吞了安置费。”

　　“庆州志上倒是绝口未提安置费，但是记载着清水村的事迹，”赵侑言调整了一下坐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又继续道，“既然这样，大概率是默认了已向百姓发放了抚慰金。”

　　“狗屁抚慰金！”王量气得直接爆了一句粗口，“我们家是一文钱都没拿到。”

　　顾念安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她转而问王量:“你当初幸存了下来后，是一直都躲着官府吗？”

　　王量摇了摇头:“我当初也想过去找县衙，因为外面人都说我们是个英雄的村子，可在县衙门口，被一个老伯拦住了。”

　　他停了一停，回忆道，“他听了我的经历后，让我赶紧离开这里，越远越好，不要再回到庆州，也不要让县衙的人发现我。”

　　顾念安想到了一个人，问道:“那个老伯，是不是有一些驼背？”

　　经她一提，王量早已模糊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了，他重重“嗯”了一声，甚是笃定。

　　“他是县衙的人。”顾念安向众人解释道，“我今日在县衙，便是这位老伯领着我参观的。”

　　语罢，她又把头别向赵侑言，清楚地提议道:“大人，我们得找机会与这位老伯聊一聊，感觉他应该是知道不少秘密的。”

　　“目前萍儿姑娘和王公子是在明处，虽然县衙忌惮着我们不至于硬闯，可就怕暗中使诈，大人，我们将齐峰留在这客满楼如何？”

　　“还有，我今日注意到张九洗也管理着济水钱庄，我打算明日去一趟，探探路子，大人要不要同我一起？”

　　赵侑言见她有模有样地安排好一切，心中甚是欣慰，笑着一并答应了她，“好。”

　　顾念安注意到赵侑言的眼神虽然望着自己，但瞳孔似乎有些涣散，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唇色也失去了往日的红润。

　　她的心不由提了起来，走得更近了些，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大人？”

　　赵侑言眉头微蹙，额角已布上了密汗，他勉强着朝顾念安笑了笑，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见她的小手直直地向自己伸了过来，他下意识得抬手想拦。

　　但顾念安的反应比他更快，她迅速在他额上一探，这烫手的热度，让她顿觉不妙。她当机立断，在王量夫妇惊异的目光中，将赵侑言搀了出去。好在门口有两个大理寺的守卫，在他们的帮助下，很快将赵侑言安置在了另一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