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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幸存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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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安和赵侑言朝房间走去,赵侑言见她紧锁着眉头,似有心事,便问道:“觉得哪里不对?”
顾念安摇了摇头,“说不上来,但总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赵侑言又问:“那个花瓶里只有一块黄玉?”
“还有一个玉带,玉扳指,而且——”顾念安回忆道,“我记得那个房中挂着一幅画,今日也没看到了。”
她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还是不能理出头绪来。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房间门口。
“要不先来我房里坐坐?聊聊案子。”赵侑言温和地提议道。
顾念安“好”字还没说出口,突然想到了今日谢氏的话,连忙摇头:“不了不了,大人还是明日同我说吧。”
赵侑言微微一怔,还未及回应,就见她已经低垂着头快步走进房间,门扉轻轻合上。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泛起疑惑——这丫头平日最是积极讨论案情,今日这般回避,倒是反常。
赵侑言未多停留,带着疑惑也进了屋。齐峰已候在里面多时了。见他进来,低低唤了声“大人。”
赵侑言颔首示意,脱下外袍坐在椅上,方道:“说吧,查到了什么。”
齐峰先是应了个“是”,继而道:“属下遵照大人的吩咐,调查了刘彦几月前在庆州的行踪。那日他与陈志平落脚一家客栈后,便独自前往城中的布匹店,询问了靛青蚕丝的价格。之后有人见他往望山去了。”
“望山?”那不就是山神山吗?赵侑言轻轻皱眉,沉吟片刻道,“继续。”
齐峰见状便继续道:“几个时辰后,便有人见刘彦从望川出来。”
望川是当年应济安河而繁荣起来的那条河,如今几近干涸。
“从望山进去,从望川出来……”赵侑言自语着,忽然从案上取过庆州地形图,以指划线路,最终在某处画了个圈。
“齐峰,明日去探探这里。”他吩咐道。
齐峰躬身领命。
“还有,将这些年来献祭给山神的新娘资料收集起来,有些可能年代久远不好查找……”赵侑言道,“能找到多少是多少,按年份整理好。”
齐峰再度领命,继而转身离开。
赵侑言揉了揉眉心,重新换了盏灯芯,拿起桌上的庆州志继续翻阅。看到某处,睡意陡然消失,嘴里不自觉呓念出声:“静水村……”
与此同时,张九洗卧房内烛火摇曳。
“那姑娘的家世可还清白?”张九洗问。
“清白。”谢氏答道,“父母早逝,有一个兄长和一个长姐,长姐已嫁人,兄长同在刑部。”
“只是——”她话锋一转,颇为担忧道,“她和大理寺的这位赵大人关系匪浅,我们若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顾姑娘,赵大人怕是会察觉……”
“那就将他们分开后再行动。”张九洗眼中泛着凶光,“赵大人若问起来,我们便一口咬定没见过人。”
谢氏还是犹豫不决:“他能信吗?”
“他不信也得信。”张九洗笃定道,“京城来信只说不准随意动赵大人,又没说不能动他身边的人,我这么做,也是为了筠儿。”
一提到儿子,谢氏也变得坚决,她用力点了点头,认同了丈夫的计划。
张辰之看着手中的信,猛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间拂落了几本书卷。
他大怒,喊道:“来人!给我把顾敬学叫来!”
不到半个时辰,顾敬学便被人引至张辰之面前。张辰之将信甩到他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问道:“顾大人,给我解释一下,令妹为何会在庆州?”
顾敬学正值着差呢,懵懵懂懂地就被人带到了张府,他还纳闷着这次张辰之所为何事,听到他这么一问,心中便已了然。
他解释道:“念安她想去庆州游玩,我因公事无法陪同,正好赵大人奉命前往庆州,我便将安儿交托于他。”
顾敬学在太子党中所处边缘地位,根本没有涉及权力中心,所以自然的,也没有涉及秘密中心。
“好啊好啊。”张辰之气极反笑,“你倒是想得周全。你身为刑部侍郎,还不知刑部与大理寺的关系?”
顾敬学坦然答道:“我知刑部与大理寺立场不合,但念安一个寻常女子,并不涉足官场。且家父在世时,与赵慎大人情谊深厚,顾家同赵家完全断掉联系是不可能的。我身为殿下的人,自是不会与赵侑言有过多交集,但念安怎么做,是她的事。”
他曾因着立场与赵侑言疏离过,但对方几次三番朝顾家伸出援手,顾敬学遂动摇了。
张辰之干脆问道:“你知不知道赵侑言这次前往庆州是去查什么?”
“赵大人奉命去查李氏女儿失踪案与山神案。”
“不,他是去查济安河案。”张辰之道。
顾敬学浑身一凛,难以置信道:“济安河案?”
“他是去查刘彦案。”张辰之道。
“怎么可能?刘彦案不是早就结了吗?”顾敬学问道。
张辰之嗤笑道:“你都觉得刘彦案不能结案,更何况是赵侑言。”
顿了顿,他道:“顾大人若是管教不好令妹,那只得本官代为管教了。再者,顾丞相当年也试图彻查济安河案,为什么他会查到一半就不查了,为什么他会选择将有关济安河的证据全部烧毁,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顾敬学正细品他话里的意思,张辰之又开了口:“若我说,顾丞相当年也是导致济安河决堤的罪魁祸首之一,你还会同意顾念安和赵侑言来往吗?”
“怎么会……”顾敬学难以置信地呢喃着。
“当年顾丞相遇刺卧床休养,一直是你亲手照料。你觉得旁人有机会动手脚吗?”张辰之冷冰冰地提醒,“别忘了,济安河本就是顾丞相提议修建的。若他当真清白,又为何会在即将触及真相时自尽?”
一连串的反问,竟让顾敬学无言以对。
“下去吧,好好想想。”张辰之将信封拿了回来,对折后放入怀中,随后,又略带着遗憾道,“我同顾三小姐毕竟是拜过天地的人,虽已退亲,可还是对她十分关切。我相信顾大人也不愿她陷入危险之中。”
顾敬学的瞳孔一震。
距离山神娶亲还有几天,顾念安将赵侑言房里的一大摞画像借了过来,百无聊赖地翻看着。这些女子,除了性别,倒是没有一点共通之处。
她心绪不宁,不知赵侑言和齐峰去做什么了。等她醒来时,赵侑言已经出门,还让人捎话让她安心待在房里。为什么不带自己去?顾念安有些郁闷,这些日子她已经有了参与感,怎么说不带就不带。
看了一会儿画卷,眼睛泛酸,她放下画卷揉揉眼睛。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谢氏便抱着一摞花花绿绿的衣服走了进来,顾念安赶忙迎了上去。
“这是前几日说给你做的衣裳,你试试合不合适?”谢氏热切极了,边说边将衣服堆放到榻上。
“这怎么好意思呢。”无功不受禄,顾念安连连推拒,她还以为前几日谢氏那话只是寻常客套呢。
“我见你一直穿得朴素,也没穿几件明艳的衣服,才特地找人做的,你就拿这里当自己家。”
谢氏盛情难却,顾念安推拒不得,只得接受,“那好吧,谢谢您。”
谢氏见她关在屋子里办公,便好奇道:“我看赵大人很早便出了门,你今日怎么没跟着一起去?”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总不能说是对方存心不带自己去的吧,顾念安强笑道:“赵大人安排另外给我派了活儿。”
“张县令呢?”顾念安转移了话题。
“老爷一早便去衙门了。”谢氏答道。
衙门?说起来她来到庆州也有几日了,也未曾到衙门去过,顾念安思索了片刻,若有所思道:“这样啊。”
此刻的望山北面,一间隐蔽的木屋中,气氛正紧张。
男人意识到被人跟踪,慌忙赶回家里,甫一推门,便见妻子立在一旁,方才松一口气:“萍儿!”
见他回来,萍儿也怯懦地唤了句“相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屋内端坐的男子,定睛一看,竟是前几日在山顶见过的那个男人。
赵侑言从容起身,拱手一礼:“王公子,赵某不请自来,多有得罪。”
“你是谁?为何闯入我家?”男人警惕地问道,手却悄然探向墙边竖着的鱼叉。
“在下乃大理寺卿赵侑言,奉陛下之命前来查明李氏之女的下落,以及山神娶亲的传言”赵侑言如实相告。
男人仍试图否认:“我们不知道什么李氏之女,你找错人了。”
萍儿这才劝道:“相公,这位大人……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他也已经知道秀秀姐的事儿了。”
男人面色一凛,下意识问道:“萍儿,你告诉他了?”
萍儿立即摆手否认:“不不,是赵大人自己猜到的。”
赵侑言见状笑道:“那日在山顶,我见你往山北水南的方向逃跑,便猜到了在山的这面必定有蹊跷,便让手下前来打探,果然不出所料,这里藏了两个人。”
他随即看向萍儿,轻轻说道:“你的这位妻子,只怕刚娶回来不到一年吧。”
“李老头的女儿,也就是你们口中说的秀秀,应该是在去年的山神娶亲上,替萍儿姑娘嫁给了山神。”
男人听后竟笑了笑,“大人既已猜到此处,又来找我们作甚?”
赵侑言面色陡然变得严肃,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我想知道原因,为什么秀秀姑娘愿意嫁给山神。”
“因为秀秀姐已经不想活了。”萍儿悲怆地回忆,“她被她爹那个畜生给……”
她适时而停,不需她明说,赵侑言也已了然。
“那秀秀姑娘……是如何找到你的?送亲的队伍都是严加把守的,你们是如何交换的?”赵侑言问道。
“秀秀姐找老板娘借了绳索,等他们都走了后,便拉我出来,自己跳了下去,都怪我没有拉住她……”萍儿说着,捧着脸哭了起来。男人无奈地抚着萍儿的背,沉默无言。
赵侑言心想,那个客栈老板娘果真有所隐瞒,他转而又问男人:“所以你在逃跑途中遇到了王公子?”
男人沉声接过话头,回答道:“我是在门口发现她的,她当时受了很严重的伤,且已经昏了过去。我便将她收留了,相处间彼此有了感情,便成了亲。”
赵侑言的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各式渔具,忽然问道:“望川河口,你是不是常去?”
男人便道:“以前望川河口的水浅,我都是去别处打渔,有时候也去山里打猎。几个月前连着下了好久的大雨,望川的水又涨起来了,那阵子,我便常去河口打渔。”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男人来过望川河口?”
男人摇了摇头,不过话锋一转,继续道:“若来了,指定会被吓惨。”
赵侑言蹙眉问道:“怎么说?”
“那阵子,河口的水又渐渐干涸,露出了好多的人类骸骨,若是没提醒,可不得吓一大跳?”
人类骸骨?赵侑言和萍儿皆是一愣。
萍儿惊问:“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我白日在外,你独自在这深山里,说出来不是徒增你的恐惧吗?”男人道。
赵侑言分析道:“这些骸骨大概是从上游冲下来的吧。”
男子面色凝重地点头。赵侑言凝视着他,忽然问道:“我勘察过望川,并未见到你说的骸骨。莫非……是你将它们埋葬了?”
见男子再次点头,赵侑言的目光变得锐利:“莫非你是……静水村的人?”
男人脸色一变,厉声道:“你胡说什么?我不知道什么静水村!”
赵侑言不恼不怒,娓娓道来:“那些骸骨多半是静水村的亡者。你对他们怀有深厚感情,又是唯一的幸存者,却隐居于此。当年静水村全村被淹,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男人崩溃道:“我不知道……当年我还只是个孩童,我爹娘和弟弟在家里睡觉,我睡不着,便跑到山里抓萤火虫,突然听到了‘轰隆隆’的声音,我以为地震了,赶紧往山下跑,刚跑到一半,发现远处的洪水袭来,眼睁睁地看着家乡被淹没……”
赵侑言面色沉重,不知当如何安慰。地方志记载,元宁七年,静水村誓与故地共存亡,县令反复劝说无果,便将每一人的名字记录下来,以纪念他们的气节。
然而真相,似乎并非如此。
过了许久,赵侑言打破了安静的氛围,“我今天过来,恐怕动向已为人所知,此地已不安全,若二位还想替秀秀姑娘与清水村的百姓讨回公道,或许……得随我下山一趟。”
“下山?!”
两人一听,面面相觑。
“赵大人,不是我们不愿同您下山,您断案之高超我们已经见识过了,实是担心会有人将我娘子认出来……所以……”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赵侑言这才问:“萍儿姑娘当时是怎么被选为山神新娘的?”
“我自小无父无母,随着流民一路到这儿,遇上了一位善心的老妇人,她收养了我一阵子,后来官府挨家挨户清查流民,我没有照身贴,便被人带走了。在牢中待了一段时间,后来他们将我放了出去,一出来便被人绑住换上了新娘服。再后来就是被秀秀姐救了出来。”
萍儿慢慢讲述着这段不为人知的往事,赵侑言静静听着,语罢,才道:“照身贴倒是问题不大,我倒知道一个安全之处,不知二位可愿意去?”
“哪里?”两人连忙追问。
“帮助过秀秀姑娘的那个老板娘。”
萍儿还在犹豫,“可是她会同意吗?”
赵侑言笃定地笑了笑:“那是自然。”
毕竟那位老板娘不仅是一位商人,还是位善心商人。那这样便好办多了。
县衙书房内,张九洗正批阅公文,忽然一名衙役匆匆进来,低声禀报:“大人,赵大人他们去了望山北面,似乎在那里找到了一对夫妻。”
张九洗手中笔一顿,墨点滴在公文上,晕开一团黑迹,他抬头确定:“夫妻?”
衙役躬身回复:“是,赵大人随后将他们带下山了。”
“带到哪里去了?”
“一家名叫客满楼的客栈,属下试图进去,但是赵大人已派人严加看守。”
张九洗的眼神阴晴不定,沉默片刻后,挥退了衙役,独自在房中踱步。
窗外天色渐暗,乌云聚拢,似乎山雨欲来。
张九洗走到窗边,望着阴沉天空,想起了儿子当初的话,喃喃自语:“难不成清水村当真有幸存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