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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钱庄 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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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动作麻利地去药铺请了大夫,听说人已关了门,好说歹说才请回来。
顾念安站在床边,看着大夫替他探析脉向。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药草气息,烛火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这位大人身上有伤?”大夫问。
顾念安转头看向那位侍卫,那侍卫被她质疑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也不管赵侑言先前的交代了,一口气全抖了出来:“今日下午我们随大人去了趟清水村,途中遭遇了埋伏,大人的胳膊中了一箭,大人让我们不说的……”
大夫听了他的话,立刻将他的上衣解开,顾念安这时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了,她迫切地想要知道赵侑言伤成了什么样子。
当衣衫褪去,一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烛光下。箭伤周围的皮肉已经红肿发炎,渗着黄白色的脓液,看上去触目惊心。
“果然是伤口发炎了,得赶紧让他的烧退下去才行。”大夫看了眼血淋淋的伤口,通过方才顾念安和侍卫的互动,也看出了顾念安暂时是个说话好使的,便道,“这位姑娘——”
乍然被点到,顾念安赶紧上前一步,等待吩咐。
“我现在赶紧写一副药方,你派人去药铺抓来,熬好之后给大人喂下。”
“今天夜里他身边离不得人,你们要好生看护着,有任何异常便来找我。”
顾念安乖顺地点点头,立即吩咐侍卫去抓药。她则打来一盆清水,浸湿帕子,轻轻为赵侑言擦拭额上的汗珠。
夜深人静,客房内只余烛火噼啪作响。顾念安守在床边,望着赵侑言因发热而泛红的面颊,她的心里却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赵侑言不能有事,这是她无比坚定的期望。于公而言,这庆州可是个狼窝,如果赵侑言倒了,自己怕是也很难走出这庆州城了。可除此以外,自己也私心不希望他有事。他是个好人,顾念安安慰自己,是人总希望好人能够长命百岁。
窗外明月高悬,云幕似乎渐渐开了。
昏迷中的赵侑言沉入了一个遥远而清晰的梦境。梦里有久未谋面的父亲赵慎,而他自己,则变回了总角之年。
那时济安河刚刚竣工,五岁的他随父母入宫赴宴。记忆里,那位皇帝舅舅对他总是极尽宠爱。
宫宴歌舞升平,曲终人散后,赵慎将他从母亲德阳长公主身边抱起,留下长公主与皇帝单独叙话。
赵侑言虽眷恋母亲,却仍乖巧地伏在父亲肩头。他扭过小脸望去,只依稀听见舅舅笑着向母亲举杯:“长姐,朕当初所言不虚吧?济安河,成了!”
长公主只是含笑举杯轻碰,并未多言。
元宁帝与德阳长公主乃一母所出。元宁帝十一岁登基,全赖这位姐姐依照先帝遗诏辅政,直至他十五岁亲政,长公主才将权柄尽数交还。朝野皆言德阳长公主深谙权术之道,有趣的是,她本人却对权力毫无留恋。
这份洞悉与掌控人心的天赋,毫不意外地遗传给了她唯一的儿子。
元宁帝亲政次年,黄河下游决堤,灾情汹汹。时任御史大夫程广盛上奏,力主修建济安河以分黄河水势。新帝登基,总想有一番作为证明自己,元宁帝采纳了谏言,将主持工程的重任交给了姐夫赵慎。
满朝文武,唯有丞相顾宴温与长公主坚决反对。她辅政数年,深知朝堂派系盘根错节,其中水深似海。然元宁帝心意已决,赵慎也鼎力支持,她终究未能拗过,自此不再过问。
后来,济安河建成了,普天同庆。
再后来,济安河决堤,良田尽毁,生灵涂炭。随后,赵慎被问罪,斩首示众。长公主离府,入寺清修。赵家早已门庭零落,赵侑言便被元宁帝接入宫中,亲自教养。
梦中光景流转,不知何时,身旁的父亲竟变成了元宁帝。两人立于空曠的金銮殿上,皇帝的声音沉凝而恳切:
“朝廷积弊已深,是时候刮骨疗毒了,朕需要一双绝对忠诚的眼睛和一把无所畏惧的快刀。”
“乐渊,朕需要你去做那把刀,去揭开当年的真相。”
“当年赵卿之死,实乃朕之无奈,乐渊,你……还恨朕吗?”
赵侑言是怎么回答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也可能是还记得,但他刻意不去想,慢慢地便也说服自己忘却了。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他却如江上泛舟客,眼见远山没入云雾,终究触不可及。雾里看花,水中观月,似真还假。
赵侑言指尖微动,缓缓睁开了眼。
“大人!您醒了!”齐峰惊喜的脸凑得极近,几乎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他闭眼缓了缓神,方才睁眼问道:“何时了?”
稍作停顿,又扫向陌生的房间,问:“这是何处?”
齐峰赶忙退开些,端起桌上的药碗,一个一个回答道:“现在已至巳时了,您现在还在客满楼。”
赵侑言颔首,见他要喂药,便强撑着坐了起来,说道:“我自己来吧。”
“哎,您别起来!”齐峰不由分说又将他按了回去,自顾自坐下搅动着药汁,“顾姑娘可交代我了,我的任务呢,就是好生照看着您,和隔壁那两位。她说了,要是您有半点闪失,我俩的脑袋加起来都不够赔的。”
提到了她,赵侑言遂问道:“她现在人在何处?”
“回张府了。”齐峰回忆着,又努了努嘴,“说是今日要去济水钱庄探探路,好像……还要去县衙寻那位驼背的老吏问话。”
“她自己一个人去的?”
“是的。”
赵侑言眸色深了深,沉默半晌,他淡声道:“你先出去吧。”
“大人?”
“昨夜发汗,身上不爽利,去打些热水来”他语气平常,却不容置疑。
“是!”齐峰十分积极,立刻奉命而出。
房间重归寂静,赵侑言望着头顶的帐幔,梦中皇帝那句“你可还恨朕”言犹在耳。
思绪正涣散着,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大人,是我。”屋外传来齐峰的声音。
“进。”
“大人。”齐峰端着水盆推门进来,犹疑不决地看向他,似在斟酌用词,“属下突然想起一事来,方才忘记和您说了……”
赵侑言眼神示意他讲。
齐峰心一横:“我今早进屋的时候,顾姑娘正好离去,见我进来,神色有异,似乎在隐藏什么东西。大人,莫怪属下多嘴,顾姑娘毕竟不是大理寺的人,您对她还是应多防范着。”
赵侑言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他未露声色,只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齐峰放下水盆再次退了出去。
他这才伸手探入怀中仔细摸索,果然,那片温润硬实的触感已然消失无踪。
他的官印,不见了。
这边顾念安已经成功混入了济水钱庄。钱庄内人声鼎沸,柜面之后,伙计们拨算盘的声响清脆急促。
顾念安好奇地掠过那些办理业务的窗口,观察着钱庄的内部格局和往来人流。
一名精明的朝奉注意到她她虽衣着朴素,但通身气度从容,便主动迎了上来,笑容可掬:“这位姑娘,可是有什么需要?敝号各类汇兑存储业务皆可办理。”
顾念安疏离地笑了笑,回复道:“家兄与贵庄有些账务往来,特命我来核对近几个月的流水细目,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她一面说着,一面看似无意地亮了一下顾敬学的鱼符。
朝奉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几分。核对流水并非小事,尤其对方是官家人。他略一躬身,更为客气:“姑娘稍待,此类事务需请掌柜的定夺。请您这边雅间用茶,小的这就去请掌柜。”
“有劳。”顾念安依言随他进入一旁用屏风隔出的雅间,心下稍安。
第一步,混进来并接触到能主事的人,成了。
不多时,一位身着绸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快步进来,拱手道:“在下姓钱,忝为本庄掌柜。不知姑娘如何称呼?令兄是……”
“家兄姓顾,在京中任职,”顾念安含糊带过,将鱼符更清晰地示于对方,“此次前来,是为私务,查的也是私账,钱掌柜不必惊动旁人。”
钱掌柜仔细验看过鱼符,确认是货真价实的刑部官员信物,态度又恭敬了几分,但警惕未消:“原是顾小姐。不知您要查的是哪一处的账目?与何人往来?小的也好让人调取簿册。”
顾念安心中早有腹稿:“与县衙张老爷相关的公私款项进出,尤其是……大额的,或者来源去向有些特别的。”她顿了顿,补充道,“近三年的即可。”
钱掌柜面色微微一凝。他沉吟片刻,赔笑道:“小姐,非是小的不肯行方便,只是客户的账目明细,敝号有规矩……”
顾念安并不意外,她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了赵侑言的官印,轻轻推过去,眼神平静却坚定。
“钱掌柜。”她声音压低了些,“规矩我懂。但此事关系不小,大理寺也在关注。只需查阅,并非调取,更不会外泄,只为印证一些小事。您行个方便,日后也好相见,不是吗?”
软硬兼施,既出示了官方凭证,又给了对方台阶,暗示只是悄悄核对,不会给他惹麻烦。
钱掌柜额角微微见汗,目光在鱼符、大理寺官印以及顾念安沉静的脸上来回扫过。权衡利弊后,终究不敢同时得罪刑部与大理寺的人。
他咬咬牙,挤出笑容:“既然小姐有大理寺的凭证,小的自然配合。请您再稍坐片刻,我亲自去取相关账簿。”
“有劳钱掌柜。”顾念安颔首,心中稍定。
雅间隔绝了外头的吵闹,顾念安端起茶杯,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看向赵侑言的官印。他似乎是个更加看重结果的人,应该……不会太生气吧。
突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顾念安以为钱掌柜回来了,道了句“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一位端着点心的小伙计。他低着头,将一碟精巧的点心放在桌上,低声道:“小姐,您要的点心。”
顾念安一怔,她并未点过点心。她问道:“钱掌柜人呢?”
小伙计想了想,回道:“外面有衙役过来,像是县衙的人,掌柜的正在前面应付。”
说完便匆匆退了出去。
顾念安的心里猛得一沉。她下意识拿起了桌上的鱼符与官印,眼神飞快地扫向窗口。
跑,还是不跑?
极速权衡间,门外隐约传来了张九洗与钱掌柜寒暄的声音,且越来越近。
钱掌柜一把推开门,引着张九洗进来,满脸堆笑:“张大人,您看,方才确实有位小姐在此……”
然而屋内却是空无一人,只有微敞的窗扇轻轻晃动,吹进一丝凉风。
张九洗转头看向钱掌柜,沉声问道:“钱掌柜,人呢?”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也凝滞住了一瞬,又飞快地堆起更大的笑容:“方才还在这儿的,或许是……走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他呵呵陪着笑,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儿。
张九洗望着空荡荡的窗子,仍然心有余悸,他方才得到谢氏的消息便往钱庄赶,还好赶上了。
“你没把账本交给她吧?”
“没没没!”钱掌柜立刻否认,并谄媚道,“张大人,没有您的吩咐,就算是丞相来了,也不能从我这里拿到东西!”
此时的顾念安已经从雅间的窗户翻了出去,随便钻进了一间无人的屋子里。幸而她身材苗条,可以从这仅有的小窗钻进来。
她踩着一张桌子稳稳地跳到了地上,这才有空好好打量这间房。满墙的账柜被一本本厚重的账本填充满,另一面墙则立着一排顶天立地的账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注明了账目的种类。靠窗处是一个宽大,厚重的实木桌子,正是她方才借力的那个桌子。桌面上摆放着文房四宝,一个红木算盘以及一大堆的票据盒,印章盒。油灯被小心地摆放在空处,生怕一个不小心酿成意外。空气中弥漫着书墨清香。
真是阴差阳错,她倒真的寻到账房里来了。
顾念安在密密麻麻的标签中又找了好几遍,并没有看到张九洗的账本。
虽然她猜到了账房会有意识地隐藏本地高官的往来账本,但如果单独收藏反而欲盖弥彰。所以她坚信,张九洗的账本一定在这些账柜中。
她思索间,突然想起了之前在宴席间,张九洗说过的话。
“家中这些积蓄,多半是内人从娘家带来的嫁妆。其实庆州的俸禄……并不算丰厚。”
如果,他是以谢氏的名义存着那笔钱呢?
这样想着,顾念安又飞快地在账柜间寻找着带“谢”的标签。可也只寻到了一个“太原谢二”,一个“米铺谢”。
顾念安有些泄气了,她来到门口,警惕地朝外头望了一眼,还好账房是机密重地,又正值晌午,鲜有人至。她又溜了回去,继续思考着可能性。
如果张九洗觉得夫人的名义还不可靠,用的是与之相关的其他人的名义呢。这么想着,顾念安锁定了一个人,就是他们的儿子张秋筠。如果用他的名号,既能掩人耳目,夫妻俩也绝不会有异议。
这样想,便也这样做。顾念安果然在账柜中寻到了一个名叫“木艺筠记”的标签。她正低头一页一页翻看着,便听到走廊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以及阵阵咳嗽声。这动静听起来并不像方才那个长得像只大公鸡的账掌柜,顾念安猜测,八成是这间账房的账房先生。
她的心一紧,赶紧将账本放入怀中,三步并作两步到木桌前,伪装成账房内的学徒。
咳嗽声渐近,账房先生推门而入,抬眼便见一个陌生女子站在他的工位前,有模有样地写着什么。
“你是谁?”他站在门口,一脸戒备地问。
顾念安从容地转过身,向他行了一礼,胡诌道:“小的是钱庄新招来的学徒,钱掌柜让我来跟你学算账。”
这账房先生看她眉清目秀,也不像是个歹人,说的又有理有据,心中的疑虑便消退了几分。
他慢慢走了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摆出一副主人家的架势,问道:“你可学过算筹?会算数吗?”
顾念安想了想,算筹她并不会,但是她会算数,于是捡重点答道:“我会算数。”
账房先生“好”了一声,捋了捋胡须,便道:“你说你会算数,那我便来考考你‘今有共买牛,七家共出一百九十,不足三百三十;九家共出二百七十,盈三十.问家数、牛价各几何?’”
这不是方程吗?
顾念安问道:“可否借纸笔一用?”
账房先生摊开手,“请便。”
半晌,顾念安得出了结果,她搁下笔,道:“有一百二十六家人买牛,牛价为三千七百五十元。”
账房先生惊得说不出话来,本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便给她出得难了些,料想着她苦苦思索不出,便会来求助自己,没想到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她竟算出来了,还未借助算盘。
他拿起顾念安用过的稿纸,震撼地问:“这套方法,你是在何处学会的?”
“自己摸索出来的。”顾念安见他的注意力已经被那些密密麻麻的鬼画符吸引住了,便想着趁机开溜,“那您先歇会儿,我去去就回。”
说完,就逃也似的离开了账房。
来到前厅,人明显变多了,顾念安低垂着头,打算趁着鱼龙混杂逃出去,不巧,被掌柜恰巧看到了,他见这人背影极为眼熟,便出声叫住了她:“哎!你等一下!”
顾念安猛得一滞,心觉不妙。
正这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却是对掌柜说的:“喂!你就是掌柜的是吧?我想问问你这是怎么回事儿?我存在你这里的钱呢?你今天若是不给我个说法,就哪里也别想去!”
齐峰霸道地挡住掌柜的去路,粗声找茬,同时回头朝顾念安不住地使着眼色,顾念安会意地点了点头,逮住机会就就开溜。
“您稍等,您稍等。”钱掌柜一面陪着笑,一面试图从他腋下穿过去,但齐峰稳如泰山,就是不让,人群熙熙攘攘,他也只能眼睁睁顾念安消失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