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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窥探 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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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
皇后程宁柔刚刚在正殿接受完众妃的晨省,此刻众人散去,她依旧端坐在凤座之上,未曾移动。宫人垂首而立,屏息凝神。
“璟儿可有将猫送回来?”程宁柔疲惫地问。
身边有人应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已经送回来了。”
“那个小姑娘,也回来了?”她又问。
“是。”
程宁柔沉吟片刻,眉间微蹙:“将她带过来吧。”
底下人低低应“是”,悄然退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唐诗迎便被带到了皇后面前。
“奴婢见过皇后娘娘。”唐诗迎怯生生地行礼。
程宁柔轻轻颔首,接着便问:“你和璟儿是如何认识的?”
“奴婢本是浆洗房的一名宫女,一次送衣服的途中在这宫里迷了路,不小心冲撞了太子的仪驾。”
“冲撞了太子的仪驾可是要被杖毙的,”程宁柔的语气渐渐严肃,掌管后宫多年,早已让她熟稔如何运用这份威仪,“为何你还能安然站在这里?”
在这种威压之下唐诗迎闻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地叩首:“是殿下开恩……殿下说、说奴婢长得像他认识的一个人,这才饶了奴婢一命。”
璟儿认识的人?程宁柔秀眉微蹙,命令道:“你将头抬起来。”
唐诗迎温顺地照做。
唐诗依言抬头,露出一张白皙净秀的脸庞。淡淡的眉毛,鼻尖因紧张而泛红,一双眼睛含着水光,血丝隐约可见,像只受惊的小兔。看上去不过二八年华,但程宁柔端详良久,却未能从这张脸上看出任何熟悉的影子。
她不禁好奇:“你是京城人士?”
唐诗迎点了点头:“是。”
“为何入宫?”
“家中弟妹众多,父母无力抚养,便送奴婢入宫谋条生路。”
“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回娘娘的话,奴婢名叫唐诗迎,今年十六。”
“尚在韶年,”程宁柔若有所思,接着便问道,“你可知太子心悦与你,你可喜欢太子?”
蓦地,补充了一句,“本宫要听实话。”
唐诗迎被这话问得浑身一震,她的身子伏得更低,但头却摇得像拨浪鼓,却说得委婉:“奴婢卑贱之躯,岂敢觊觎太子殿下。”
程宁柔温言追问:“是不敢,还是不愿?”
唐诗迎被逼无奈,只得颤声吐出实话:“不、不喜欢。”
似是表达自己的决心,又抬头看向宝座上的人:“奴婢并不喜欢太子殿下。”
“好,我知道了。”程宁柔终于露出了笑容,她派人将懵懵懂懂的唐诗迎送了回去。末了,待大殿内重新归于寂静,才对身边的宫人道:“秦姑姑,你猜本宫意欲何为?”
秦姑姑躬身应道:“老奴愚见,娘娘是想救那姑娘一命。”
程宁柔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她凄笑着摇了摇头:“不,本宫只是想救一救当初的自己。”
庆州。
山神山又叫望山,庆州依山而建,庆州的人们祖祖辈辈都知道山神传说,自正元皇帝以来,东南成为了国家的征税重地,随着济安河的修建,水路四通八达,庆州也曾因此兴盛数年。可惜好景不长,济安河溃堤,漕运中断,加之河道最终遭废弃,庆州转眼又变回从前那个穷困潦倒的边陲小城。
恢复山神的仪式也是自济安河出事后才又重新拾起的。济安河尚在的那几年,庆州的商路也被打开了,人们过上了好日子,便怠慢起山神了。毕竟谁家的女儿不是亲骨肉,怎么舍得送给山神?直到济安河溃堤,天灾人祸接连不断,人们才惶惶然重拾对山神的敬畏,山神娶亲的旧俗也就此恢复。
“果然啊,中国人对神仙就是实用得很。”顾念安听完赵侑言说的,默默评价了一句。
山神洞在望山的最高处,紧邻悬崖,赵侑言走在她前面开路,他身怀武艺,探路最为合适。幸好不久后将举行祭典,山路上的荒草已被山下农户清理过,不算太难行走。
顾念安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待到日头西斜,两人才终于抵达山顶。
所谓的山神洞,其实更像一个巨大的坑洞,深不见底。赵侑言蹲在坑边向下望去,只见一片漆黑。
“看不清,洞太深了。”赵侑言站起来,摇了摇头。
顾念安也凑过去探头查看,的确如赵侑言所言,这个洞深不可测。
“那些新娘是不是都被扔到这里面了。”顾念安问。
赵侑言正四处走动,勘察着环境,听到她的疑问,回答道:“这是一座孤峰,若那些女子被送到了这里,十之八九是被人扔下了洞中。”
“大人,我们要下去看看吗?”顾念安又回到了洞口附近。
“今日还不行,我们未准备任何绳索工具,贸然下去太危险了。”
“那我们今日就只是来勘察地形?”顾念安朝他问道。
赵侑言“嗯”了一声,目光却被崖前的一丛野草吸引住了,他蹲下来,仔细察看。
这野草的草茎被生硬地压断了,且折痕很新,中间压得深,四周较浅,显然是有人不久前在此坐过。
“大人。”顾念安见他专心致志地看着地下,走了过来,问道,“可有什么发现?”
赵侑言点了点头,指着草丛道:“有人来过,而且是不久前。”
顾念安也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株草丛,那形状,的确像是有人刚坐过。
“会不会是寻常游人?”顾念安推问道。
“不太可能。”赵侑言道,“你忘了?方才那老板娘说过,来这里很可能会冲撞山神,所以当地人应该不敢来。”
“不是当地人,那会是谁呢……”顾念安正思索着,后背突然一凉,她突然回头,猛地回头朝某个方向厉声道,“谁在那里!”
山风掠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
“怎么了?”赵侑言见她神情凝重地看着某处,立刻警惕起来。
顾念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接着敛着眉,一步步地朝一棵树走去。赵侑言默然紧跟其后。
顾念安鼓起勇气,一个箭步跨到了树的侧面。
……
空空如也。
“我刚才……感觉好像有人在看着我们。”她这会儿才有空回答方才赵侑言的疑问,勉强笑了笑,“不过……也许是我太敏感了。”
赵侑言的眉头渐深,他沉默着看向四周,又朝远处的树林走了几步,深处恰好传来了几声诡异的鸟叫。
夕阳西沉,暮色渐浓,顾念安心中发怵,不由劝道:“大人,天色已晚,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她快步走到了赵侑言身边,语气颇为急切。赵侑言回过头看她,温言道:“好。”
二人转身沿来路下山,赵侑言走在最后,不着痕迹地回望了一眼。
远处密林的阴影中,一双眼睛正透过枝叶缝隙,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望山阴面的一个木屋里。
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在烧火煮饭,见丈夫回来了,急忙迎了上去,贴心地接过他手中的鱼。鱼应是死了许久,还泛着浓重的腥味儿。
女人见丈夫回来得比平时晚了许多,便问:“今日又去了望川打渔?”
男人重重“嗯”了一声,声音疲惫极了,等卸下装备,便瘫坐在了椅子上。
女人高兴地说:“几个月前那场大雨倒是下的不错,从上游冲下了许多条鱼。”
望川的河口恰在望山的阴面,因着山神娶亲的传说,人们便极少涉足此地,也错过了许多鲜美。
“也不止鱼……”男人想起了什么,顿了顿,又道,“我今天去了山顶。”
“去看秀秀姐了?”
男人“嗯”了一声,道:“她是我们的恩人,总得常去看看。只是今天,我在山顶上看到了一男一女两个外地人。”
女人切菜的手一抖,不小心划破了一道伤口。
“萍儿——”男人起身察看她的伤口。萍儿却无暇顾及疼痛,看着男人低垂的眸子,颤抖地问道,“会不会是……秀秀姐的爹,又来找她了?”
“不像。”男人摇了摇头,“那男人的气质倒像是官场走出来的。”
“那……是不是秀秀姐的爹报官了?”
“他有什么脸报官,”男人放下萍儿的手,嘲讽道,“难道不怕真相大白让人耻笑吗?”
萍儿又问:“那我们待在这里,还安全吗?”
“当然。”男人搂住瑟瑟发抖的她,安抚道,“有我在,不会让人动你的。”
待赵侑言和顾念安回到张氏宅邸时,张家已备好了晚膳。席间,张九洗含笑问道:“大人今日未至衙门,不知往何处去了?”
赵侑言从容一笑:“不过在庆州城内随意走走,不觉便到了这个时辰。”
“庆州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张九洗捋须笑道,“大人见惯了京城的繁华盛景,再看庆州,怕是觉得天上人间吧?”说罢朗声大笑。
顾念安静坐一旁,不便插话。谢氏见状,倾身向她温言道:“用过晚膳后,顾姑娘可愿陪我到院中走走,消消食?”
谢氏说到底既是主人,也是长辈,顾念安自是无法拒绝,轻声应了下来。
膳毕,赵侑言留在偏厅与张九洗议事,顾念安则依约陪着谢氏来到庭院。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顾姑娘是哪里人?”
顾念安挽着谢氏,坦然答道:“晚辈是京城人士,不过家母原是临安人。”
谢氏点了点头,又问:“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有,我有一个长兄和一个长姐,父母去的早,长姐也已出嫁,我是随兄嫂生活的。”
“顾姑娘年轻貌美,令兄竟舍得放你出来当差?”谢氏喟叹,替她可惜。
顾念安连忙摇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家兄很是支持。”
“令兄也在朝为官?”
顾念安轻轻地“嗯”了一声,“同在刑部任职。”
“那令兄也是年轻有为。”谢氏赞道,忽的,话锋一转,问道,“不知顾姑娘的婚事可曾定下?”
顾念安微微一怔,下意识反问:“和谁?”
“里头那位赵大人啊,”谢氏道,“我瞧着你们关系亲近,不似寻常同僚,还以为你们已经订过亲了。”
顾念安如同踩了尾巴的猫,陡然提高音量,急急为自己辩解:“您误会了,我和大人不是那种关系!大人照顾我,也是因家兄临行前特意嘱托。”
“顾姑娘这么紧张做什么?”谢氏意味深长地笑道,有意点拨她,“老身不过是随口一问。只是姑娘年纪尚轻,若未定亲,与男子往来还须把握好分寸。”
她似有所指,顾念安也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在这院中漫步,时而能听到池塘里的鱼儿跳出水面的“啪嗒”声。
“老身只有一个儿子,”谢氏忽然道,语气转柔,“比姑娘年长不少。”
顾念安静静聆听,听她继续道:“那孩子从小不喜四书五经,唯独痴迷木工之术,做过不少精巧玩意儿。”
这点顾念安那日误入张秋筠房间时已经见识过了。
“来,我带你来瞧瞧。”她热情地带着顾念安往一个方向走,边走边道,“可他父亲不喜他钻研这些,认为是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非要逼他读书考取功名。”
“筠儿孝顺,不忍让父亲失望,只得将爱好藏在心底,专心攻读。可连县试都屡试不中。他父亲急了,备好银两打点关系,只等他去应考便是。谁知筠儿得知后坚决不从,认为科举应当公正,执意要靠自己真才实学。结果年近十五依然未中。”
“渐渐地,我和他父亲也都看开了,筠儿确实不是读书的料,也就不再阻拦他钻研木工。想着日后能去工部做个匠师也不错。”
“恰逢那年朝廷修建济安河,急需工匠。筠儿听闻消息便想去试试。为了赶时间,他连夜出发。临行前他来向我拜别,说:‘娘,儿子不孝。古人云父母在不远游,但儿子既有这份手艺,就不能眼看着百姓受苦。儿子要去为修建济安河尽一份力。待济安河竣工之日,便是儿子回家之时。’”
谢氏说着,眼角已有些湿润,顾念安单是听着心里也堵得慌,她已从赵侑言那里知晓了,这个纯粹赤诚的少年至今都没有回来。
“他拜别了我,又去向他父亲辞行。我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庭院深处,心里万分不舍。”谢氏哽咽道,“但我一直安慰自己,我儿是要做大事的人,待济安河建成,他就会回来。于是我等啊等,等到如今已经二十二年了,他却再没有回来。”
“令郎胸怀天下,又有这般手艺,必是当之无愧的英雄。”顾念安不知如何安慰,毕竟二人都心知肚明,张公子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幸而说话间,她们已经到达了张秋筠的房间。那日顾念安打碎的瓶子早已被人收拾好了。
“这些都是筠儿自己做的,他走后,我常常来看它们。”谢氏轻轻摩挲着这些木雕上的纹路,眼神怜爱得仿佛在看自己的孩子。
她一一向顾念安介绍着每一个木器的由来。
顾念安注意到上次来时,挂在这里的画像不见了。但她不好问,毕竟上次擅闯别人儿子的房间已是不敬。
谢氏说着说着,触景生情般又想起了另外一桩事,便道:“我在筠儿临走前,也赠与了他一块黄色玉佩,寓意保平安的,也不知他一直戴着没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微,但顾念安却听清楚了,她皱了皱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便问:“夫人,那黄色玉佩是否是如意云纹?”
“正是。”谢氏恍惚了一瞬,蓦地,飞快地抓住顾念安的手腕,急切地问,“你见过?你在哪里见过?那是我送给筠儿的!”
顾念安被她的反应惊得浑身一僵,她试图抽回手,但却远没有她的力气大,于是她只得解释道:“我第一天来的时候,误闯入过这间屋子,当时不小心打碎了一个大的花瓶,那黄玉便是在瓶子里。”
谢氏倏地松开了手,她沉默着召来了两个丫鬟。
“这间屋子一直是你们打扫的,那个花瓶碎片和里面的东西你们看到了吗?”
两个丫鬟被她严厉的语气吓得一颤,努力回想后颤抖着摇头:“那日我们确实收拾了花瓶碎片,但并未见到其他东西。”
顾念安怔愣了一下,抬头便见谢氏在看着自己,她急忙道:“晚辈绝无虚言,那瓶中的确有一块黄玉,还有几件其他玉器。”
她忽然想起张九洗那日也在场,便道:“夫人若不信,可以问问张老爷,他那日应该也看到了。”
“老爷也在?”谢氏半信半疑。
顾念安重重地点点头:“那天我迷路,是他找到我的。”
谢氏便命人去请老爷。不多时,张九洗便赶了过来,赵侑言也一同前来。
赵侑言走到顾念安身边,看似随意地问道:“没事吧?”
顾念安轻轻摇头。
“夫人,这是怎么了?”张九洗扫视了一眼立在一旁十分无措的顾念安,和跪在地上的两位丫鬟,十分不解。
“老爷啊——”谢氏的泪水倾泻而出,她向张九洗哭诉道,“顾姑娘说她前几日在筠儿的房里看到了我送他的黄色玉佩,可丫鬟们说没有。”
“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个。”张九洗抽身走进房里,片刻后拿出了一块黄色玉佩。正是顾念安当时看到的那个。
“顾姑娘那日可是看到了这个?”张九洗问。
谢氏愣愣问道:“这玉佩怎的在你手里?”
“筠儿临走前来拜别我,刚出门又折返回来,说自己即将风餐露宿,怕保护不好这枚珍贵的玉佩,便交给我保管。我就将它放在筠儿书桌上的花瓶里了。那日顾姑娘走后,我便将它拾起,收在了抽屉里。”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顾念安这才彻底地松了口气。
谢氏已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十分不好意思地向顾念安赔了个不是。顾念安自是不会太计较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