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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山神     天 ...

  •   天空半蓝半白,残局的棋盘久久未动,宋璟单手执棋仔细凝听着知命匆匆而来的汇报。

      “赵大人昨日已抵达庆州。”

      宋璟听完神色却极为平静,手腕一转,捻着棋子轻轻放下:“迟早的事,庆州这些年风头太盛,如今又起了这等传言,乐渊亲自去一趟也不意外。”

      知命却有些担心:“可木蛟堂的交易都在庆州,万一被赵大人查出端倪……”

      一语未毕,一记眼刀扫来,知命识趣地噤了声。

      宋璟看着他道:“知命,不要想那么多,外祖父从不骗我。他既说无事,那便一定无事。”

      知命略微怔愣,之后才拱手颔首。

      宋璟的目光看向不远处,一潭池水碧绿幽深,微风拂过,一只不知去处的飞鸟迅速掠过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他静了一会儿,整理好思绪,又垂眼看回到棋盘,方才吩咐道:“不过为防万一,你还是带人去庆州盯着,随时回报。”

      知命会意地点点头,“小的明白了。”

      宋璟看到远处的树下有一个红色的身影匆匆向他们靠近,便对知命道:“你先按我说的做,其他的自己定夺。”

      知命领命而退时,刚好那道红色人影停到了他面前,他们简单地打了个照面,红衣来者便向宋璟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殿下。”

      “起来吧。”宋璟抬手指向铺满黑白棋子的棋盘,戏笑道,“你说说你们户部平时上朝一个比一个准时。怎么本宫难得约你一次,你还迟到了呢。再晚些,这局棋可就要见分晓了。”

      张辰之道:“臣今日家中突发急事,这才耽搁了,还请殿下见谅。”

      季氏的病,一日不如一日了。

      “坐吧。”宋璟大度地赐了座,又问,“你母亲还病着?可需要宫里的御医去瞧瞧?”

      “谢殿下关怀,不必了。”

      宋璟轻笑了一下,说道:“说不定娶房媳妇冲个喜,病就好了。可要本宫替你留意。”

      他一面说着,一面捡着桌面棋子扔进围棋罐中,张辰之见状也收起了另一色的棋子,神色淡漠地答道,“臣志不在此,惟愿辅佐殿下成就大业。”

      宋璟看了他一眼,心中却是想到,张辰之不愧是朝廷中的后起之秀,他这番回答不仅委婉拒绝了他的好意,而且还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说他一石二鸟毫不过分。

      三月的媚阳穿过密密的树叶,投射了些许斑驳的光影在棋盘上,宋璟浅浅地笑了笑,“你啊,净会讨我欢心。”

      突然,一只猫从灌木丛里蹿了出来,张辰之听到动静朝那边看了眼,执了一棋,随口问道:“这猫不是送去皇后宫中了?”

      “向母后讨来玩玩儿罢了。”宋璟漫不经心道,“畜生嘛,不就是用来取乐的?”

      张辰之玩味儿地笑了笑,未置可否。

      庆州,张九洗宅邸。

      今天是第一天办案,顾念安一大早便起了,可万万没想到,有人比她起得更早。真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顾念安循着记忆来到偏厅时,人已基本到齐。赵侑言正向张九洗询问山神娶亲的传闻。见她进来,便看向她。

      “大人……早。”顾念安被他看得心一紧,以为自己起迟了,耽误了大部队的行程。

      赵侑言微微颔首,又转过头同张九洗继续话题。

      “顾姑娘稍等一会儿,早膳马上就好。”

      谢氏依旧是那么亲切,她引顾念安落了坐,才看着正在交谈的二人说道,“赵大人一早便找来老爷了解山神娶亲的事,好像是打算参加今年的仪式。”

      顾念安此前已从顾敬学的口中了解了一二,便问道:“今年的娶亲,又快开始了吗?”

      谢氏微笑着点了点头:“是啊,也就半月后吧。”

      “那新娘可有了人选?”

      谢氏的笑容瞬间淡去,摇了摇头:“还没有,都不愿意将女儿送去。”

      她的语气有些埋怨的意味,她继续道:“也不知道是谁守着这方平安,而且山神也不是不识好歹的,都会给他们相应的报酬。”

      顾念安颇为好奇:“报酬是……”

      “金子,银元,或是各种珍惜玩意儿。”谢氏讥诮道,“总是要比他们辛苦一年的收成多更多的。”

      顾念安正想细问,谢氏已经被张九洗叫走了。

      早膳陆续上桌,顾念安规规矩矩坐在赵侑身侧,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式暗暗咋舌。没想到这偏远小县,竟有这般排场。

      张九洗尽着地主之谊,一样一样地介绍着面前的菜色。

      “这一样呢,是江南有名的莼羹鲈脍,”他颇为殷勤道,“莼菜滑嫩幼嫩,口感独特,与鲜美的鱼片或鱼汤同煮,清雅绝伦。赵大人您尝尝。”

      赵侑言尝了一口,赞道:“《世说新语》载,西晋张翰在洛阳为官,便是思念家乡的莼菜羹和鲈鱼脍,遂辞官归乡。今日一尝,果真一绝!”

      “是啊!我当年有事南下,在临安尝到了这菜,一直念念不忘,便托人将这厨子寻来,也带回了庆州。”

      张九洗得到夸奖,顿时兴致更高,又指着一盘,高兴道:“这是川菜眉州肘子,又称东坡肘子,其做法与江南东坡肉不同,是用冰糖、酱油、花椒、姜、葱等香料,慢火煨炖猪肘,使其肥而不腻,软糯化渣。来,顾姑娘,试试?”

      顾念安起先还有些抗拒,她是不能吃辣的,听说是川菜,便已在心中打了退堂鼓。

      但,这样拒绝不仅驳了人家的面子,也辜负了别人的好意。顾念安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听话地执起筷子夹了一块喂到嘴里,蓦地,眼睛突然闪闪发光:“真好吃!入口温和醇厚、甜咸兼备,一点都不像是川菜!”

      张九洗又吹起了自己的厨子:“这川菜厨子手法极为精湛,这么多年他一直是府上的掌勺。”

      顾念安似是无意地感叹了一句:“没想到庆州的俸禄这般优厚,改日真该劝我哥也辞了官,来庆州谋个前程。”

      席间众人闻言,除了赵侑言神色如常外,皆是一怔。

      谢氏连忙向张九洗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笑着解释道:“顾姑娘恐怕是误会了。家中这些积蓄,多半是内人从娘家带来的嫁妆。其实庆州的俸禄……并不算丰厚。”

      谢氏也接过了他的话头,温声附和:“顾姑娘有所不知,我娘家不过是做些小本买卖,早年常往返西域,谈不上赚什么大钱,也就是勉强让一家人过得宽裕些罢了。”

      当然,都是谦虚地收着说的。顾念安也不再多问,专心吃着自己的饭。

      张九洗接下来又相继介绍了第三盘,第四盘……当然,语气已经收敛了不少,在此期间赵侑言和顾念安已经用完了膳。

      赵侑言吃完便离了席,顾念安紧随其后,她出来时,赵侑言正在院子里跟齐峰交代着什么。顾念安的鞋子踩过鹅卵石,发出“嗒嗒嗒”的声音。两人听到动静,一齐看向她。

      蓦地,赵侑言回头道:“总之,查清楚他生前的去向,目击者越多越好。”

      齐峰垂首应是。

      顾念安站在不远处,等待着两人交谈完毕。赵侑言过来时,她正蹲在假山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池塘中的鲤鱼抢食。

      “在看什么?”赵侑言负手站到她旁边,明知故问。

      顾念安见他过来了,先是甜甜地唤了一声“大人”,紧接着指着池塘里胖乎乎的鲤鱼:“看着这些鱼我想到了一句话,您猜猜是什么?”

      赵侑言下意识想到的便是《庄子》中,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里的一段。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不对,不对。”顾念安摇摇头,四下张望,压低声音,“是有其主必有其鱼!”

      赵侑言失笑:“你倒不怕张县令知道将你赶了。”

      “大人不说他怎么会知道?”顾念安无所畏惧,“反正我只和大人说了,若是张县令知道了,那也一定是大人告发了我,如果我就这样被张县令赶了,让我一个小女子流落在外,等您回了京城,看您怎么同我哥交代。”说完,她还狡黠地笑了笑。

      赵侑言知她其实是孩子心性,也就由着她。玩笑之余,他正起脸色,商量正事:“我看今早谢氏同你说了一些山神娶亲之事,具体说了什么?”

      “她说半月后又是今年的山神娶亲了,新娘还没有人选,她说你说的,我们要等到这次娶亲以后才会走。”顾念安实话实说,说完,又反问赵侑言,“张县令同您说了什么?”

      赵侑言也没有刻意隐瞒,尽数相告:“他说山神娶亲是自十八年前开始的。那个时候朝廷刚修建了某个工程,途径此地,人们每天看着河里过往的船只,都高兴地认为好日子要来了,这穷乡僻壤的价值,也随着这条河的修建水涨船高。只是后来……”

      他闭了闭眼,似在纠结要不要说下去。

      “后来便决堤了?”顾念安温言接过话,她犹豫了片刻,终是问了出来,“大人,您说的这条河,是不是就是……济安河?”

      他都已经提到这里了,她不问才显得更加奇怪。可这条河毕竟涉及他父亲的死,她问起来也是小心翼翼的。

      “是。”赵侑言沉默了许久,没有否认,“所以自济安河决堤以后,人们便又信起了那个被遗忘已久的山神。”

      顾念安了然,便也更加懂得了那句话,未知苦处,不信神佛。

      “那您还问了什么?”顾念安问,她不信他们刚才讨论这么久,只说了这个。

      “我还问了他们的儿子,”赵侑言面色已经恢复如初,他沉声道,“张秋筠。”

      “张秋筠?”

      “不行不行!”谢氏连连摆手,“你没看出来这顾姑娘同大理寺的赵大人关系不一般吗?顾姑娘昨日迷路,他都是亲自去寻人,我们让她做今年的新娘,若被赵大人知道了,我们还跑得了?”

      张九洗却不以为意,他道:“这小姑娘白白净净,气质不俗,山神一定喜欢,等山神如了愿,说不定就让我们的筠儿回来了。”

      他见谢氏似乎被说动了,一鼓作气道:“筠儿他品行高洁,又正直善良,这么多年也不知去了何处,尚在人世倒还好,若是不在……”

      “住口!”谢氏霍然站立,厉声打断,“筠儿一定还活着!他走时高高兴兴地穿着我替他缝制的新衣,笑嘻嘻地告诉我一定会回来。那他一定就能回来……”

      她情绪激动地说着,额角的白发也随之轻轻晃动。

      “哦,原来如此。”顾念安听完赵侑言的讲述后,才理解了那天在偏厅他们提到女儿时的欲言又止。只因唯一的孩子不知所踪。

      “那张秋筠在二十二年前真去修济安河了?可为什么济安河建成后他还没有回来?”

      赵侑言推测:“恐怕他是因为某事回不来了。”

      “不在了?”顾念安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八九不离十。”

      顾念安想到那间拥有繁复纹样的门,素净的屏风,满墙木制品的房间,便能想象到张秋筠一定有着极高的木雕天赋,以及满腔的爱国情怀。不然一个刚及束发的男孩,实在不必千里迢迢去帮助修筑济安河。

      赵侑言沉默片刻,忽的笑道:“我们去李家女儿消失的客栈看看吧。”

      顾念安轻轻“嗯”了一声,跟随着他的脚步出了府。

      那间客栈的名字叫做客满楼,就在离张九洗的府邸不远处。

      那客栈的老板是一个圆圆滚滚的胖大婶,一头乌发被干净利落地盘了上去,嘴唇涂的红亮亮的,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顾念安上前说明来意,展开李家女儿的画像,递到她的面前,她也只是将拨弄算盘的手一停,抬起头看了一眼画像,又看了眼顾念安和赵侑言,复又看回了算盘。

      “京城来的?”她漫不经心地问。

      顾念安点了点头,“您可有见过这画中的女子?”

      “那老头儿果真还闹到了京城,”她说着,竟笑了一下,“他那女儿,明显就是被山神给娶走了,怎么?还想找山神悔婚啊?”

      赵侑言便问:“我们是大理寺的,今日奉命前来查清李姑娘的下落及庆州当地的一些传言。您还记得去年他们父女来这里住店,店中可有什么异常?”

      那老板娘终于舍得合上她面前的账册了,她仔细打量着面前两人。说道:“这对父女途径此地,恰巧住进了我的店里,当时适逢山神娶亲,人们都去送亲了,我看着店面,那李老头房里传来啜泣声,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儿,刚想敲门进去看看,那老头子便推门出来了。”

      她顿了顿,继续回忆道:“我站在外头,透过他的身影向屋内扫了一眼,便看到他女儿正坐在榻间哭泣。”

      “‘没什么事儿,就是想起了早逝的夫人,有些伤感’那老头是这么解释的,我想了一想,左右是人家的家务事,便下去了。”

      “再之后这老头便去凑娶亲的热闹了,而这女子便在我这客栈里凭空消失了。那老头回来发现女儿不见了,疯了一样地四处寻,有人就告诉他,他的女儿许是山神看上了,给娶走了。”

      顾念安听完错愕不已,怎么一个活生生的人还能凭空消失?

      赵侑言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虽早已在京城听过李老头讲述案情,可亲身到达现场再听,倒是更加身临其境。

      他问道:“那位李老头大概离开了多久?”

      “大概不到两个时辰吧。”老板娘想了想,解释道,“我们店是酉时用晚膳,而山神娶亲到亥时便结束了。”

      老板娘拿起账册,又恢复了那副生意人的模样:“二位官爷,我知道的就这些了。你们要是想查,不如去问问山神?或者去那山洞里瞧瞧?不过这丑话可说在前头,冲撞了山神,惹来什么灾祸,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

      她的话带着明显的送客意味。

      赵侑言微微颔首:“多谢告知。”随即带着顾念安走出了客满楼。

      顾念安心情沉重,低声问道:“大人,你觉得这老板娘说的是真的吗?”

      “老板娘的话,只是一面之词,仍需核实。但无疑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方向。”他缓缓说道。

      “那我们现在……”

      “去山神洞,”赵侑言果断道,“无论李姑娘是生是死,那个所谓的‘山神娶亲’之地,都是关键所在。张县令不是说半月后才是仪式吗?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顾念安看着他,重重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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