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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庆州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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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
顾念安端坐在饭桌前听着顾敬学絮絮叨叨,思绪早已飘到不知何处去了。刘彦一案这番倒是尘埃落定了。也不知道他那本账册如今下落何处。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绕过碗沿,心不在焉。
“对了,我今日倒听说了一桩奇闻,觉得甚为可笑,”顾敬学停箸笑道,“一李姓男子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报案,称去年他与女儿途径一地,遇山神娶亲,随后女儿便离奇失踪了。”
“找了很多地方,也跑了很多地方,但都求告无门,所以只得上京了。”
“山神……娶亲?”顾念安低声喃喃,心中却蓦地一紧。这荒诞不经的传闻怎么感觉和白蛇吃人一样透露一丝诡谲。
许思婉也觉得不可思议,忙问道:“这世间真有山神存在?”
“一方水土一方神灵,乡野之地,自古便不乏此类传说。”顾敬学啜了口汤,“刑部初时本不愿接手,山高水远,底下人推诿也是常情。”
许思婉好奇地追问道:“所以你们不查此案了?”
“查。”顾敬学放下汤碗,正色道,“圣上已下旨,命刑部协同大理寺,共赴庆州,彻查此案。”
大理寺?那不是赵侑言也会去?顾念安将筷子轻轻含在唇间,心思电转,反正现在宫里的线索断也是断了,还不如另辟蹊径,这山神娶亲一听就邪乎得很,说不准真与白蛇吃人有什么关联。
“哥,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吗?”她观察着顾敬学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顾敬学停下动作,皱着眉头问道:“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京中烦闷,想出去散散心。”顾念安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撒娇,“总好过待在京里,不知何时又被人寻了晦气。”
她点到即止,顾敬学与许思婉却立刻想起了张辰之上次的借题发挥,险些让念安背上黑锅,脸色都沉了沉。
“安儿想去就让她去吧。”许思婉给顾敬学盛了一碗汤,温言道,“趁此机会多出去走走转转也好。”
顾敬学思忖片刻,终是松了口:“那你就和大理寺一同前去吧。刑部这边……”他犹豫了一下,似有顾虑,“这边的人还没定下来。”
经过前几次事件,加之那本手札,顾敬学对赵侑言信赖了不少。
他放下碗筷,起身道:“我稍后给赵大人去一封信。”
自然是密信,他尚不能在明面上与大理寺过从甚密。
“让安儿同赵大人一起去,恐怕有些不合适吧。”毕竟男女有别,许思婉对此有些忧虑。
“没事,乐渊有分寸。”这一来二去,顾敬学对赵侑言的为人深信不疑,笃定道,“况且我会将我的鱼符暂借安儿。对外便称是刑部委派,协同大理寺办案,名正言顺。”
赵侑言很快便收到了顾敬学密信,他的眉头渐渐皱起,一旁的董延光见状便好奇地问,“谁的信?”
赵侑言沉默地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顷刻化为灰烬。他淡淡道:“齐川来的。”
董延光恍然,齐川前段日子被赵侑言遣去了西域,只因此前有人曾在西域的黑市里见过黄河滩涂的百年古木。而这千年古木曾是修建济安河的珍稀木材。
“百年古木有眉目了?”
赵侑言摇摇头,“还没有,等过阵子齐川回来再说。”
董延光更为纳闷了,既无消息,那齐川去信过来做什么?
“落尘,我去庆州期间,你就留在京城,时时留意着这边的情况,记着护好账册。”赵侑言抬眼,神色肃然道,“一旦有危险,我会立刻飞鸽传书。”
董延光颔首:“交给我吧。”
赵侑言点点头,又吩咐齐峰前去准备,过两日便上路。
转眼到了出发的日子。为掩人耳目,赵侑言在城西一间不起眼的茶馆接到了顾念安。她已换下绫罗绸缎,一身粗布衣衫,发间钗环尽去,只以木簪绾发,倒显出几分干练利落。
京城外有大段路途在荒野上,罕有人家,马车就这样不休不止地前行了一天一夜,顾念安到底没经历过如此原始的长途跋涉,在马车内起起坐坐,分外煎熬。
她倒没抱怨一句,只不过这样一直坐立不安的还是让赵侑言看出了端倪。
他走出去在门口不知道和齐峰说了几句什么,马车的速度忽而慢了下来。
他回来时便道:“我们今夜不赶路了,倘若找到了客栈便在客栈里休息,若找不到就就地歇息。”
顾念安先是愣了会儿,随机反应过来,急忙道:“大人,我没事的,您不用为了我变动行程安排。”
赵侑言看了她一眼,提起衣摆径自坐下:“你想多了,是我累了而已。”
他都已经这么说了,再说倒真显得自己自作多情了,顾念安也只得作罢,坐回位置上。
又觉得天渐渐黑下来,风也愈紧愈大,便起身给烛台点了火,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赵侑言聊了起来。
“大人,听说你此次去庆州为的是山神娶亲的传闻,您相信这传闻吗?”
“怎么?之前掺和进案子吃了两回苦头还没长记性吗?你兄长来信可是想着我能带你出去看看。”赵侑言闻言,从卷宗上抬起眼,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
话虽这样说,却依旧对她的问题有求必应。
“鬼神之说我自是不信,但那李姓男子神情惊惶悲切,不似作伪。民间传闻虽多夸大,但其中必有缘由。真相如何,须得亲临查访方知。”
顾念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赵侑言的目光落到她的脸上,温声道:“等到了庆州,我们须得前去县令府里住下,你既代表顾大人,那我若是还唤你为顾三小姐别人难免生疑,所以我便唤你顾协办如何?”
顾协办?这称呼未免太过郑重了些。顾念安自知自己几斤几两,心虚着觉得担待不起,然而转念一想,赵侑言之言在理,刑部若真派个娇滴滴的官家小姐查案,确实不合常理。自己虽持有兄长鱼符,但也该尽量避免使用,以免横生枝节。直接称为大理寺协办会好很多。
这样想着,顾念安便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应允。
初春的夜色还是充满了寒意,赵侑言出去将汤婆子灌满了热水,再进来时,顾念安已经靠在车厢上沉沉睡去了,他动作极轻地将她放倒在铺了软褥的榻上,将温热的汤婆子小心塞到她身侧,又替她掖好滑落的薄毯,才在对面坐下,就着烛火继续翻阅那些卷宗。
庆州这地方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坊和市并未严格分离,赵侑言他们在一片闹市深处才找到张县令的宅邸。
那张县令早已得到消息,京城大理寺的赵大人将会亲自前来,他早早地便在府前等候了。
见车驾停下,忙不迭地迎上前,深深一揖:“赵大人亲临,下官有失远迎,万望恕罪!下官张九洗,见过大人。”
顾念安仔细打量着这位县令,脑袋圆圆的,戴着不相配的官帽略显滑稽,整个五官,除了眼睛小,其他地方都大。大腹便便地朝他们走来,每一步都像磨坊中的磨子,挪动艰难。
赵侑言颔首回礼,言简意赅:“张县令言重了,本官奉命前来调查李女失踪案。”
语罢,回头介绍顾念安:“这位是大理寺协办的顾姑娘。”
张九洗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后站着一位姑娘,信函中并未提及,他的目光在顾念安身上迅速一扫,带着几分审视,随即堆起笑容:“大理寺竟有如此清丽脱俗的女官,下官今日真真是开了眼界。”
那目光虽带笑,却有种说不清的黏腻感。顾念安心头微紧,下意识地往赵侑言身侧又靠近了半步。
赵侑言面色平和,并未接他的话茬,而是道:“这段日子,就多叨扰了。”
“赵大人哪里的话,这段日子您们就安心在寒舍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张九洗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您们快请进。”
顾念安一进门便觉得这宅子真大,长长的走廊看不到尽头,偶有仆役匆匆走过,也是低头垂目,悄无声息。他们由张九洗领着,七拐八绕才进入偏厅。
张九洗的夫人谢氏早已恭候在此,她见京城查案的人里有女眷的身影也颇为惊讶。
“早知京城人才辈出,看来是真的,”谢氏亲自替他们斟茶,到顾念安时,便亲切地寒暄道,“看顾姑娘年纪尚轻,竟已在大理寺担当重任,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顾念安起身接过茶盏,随口应道:“夫人过誉。大理寺能接触诸般悬案,颇有意思,故而来此历练。”
“顾姑娘真是兴趣独特。”张九洗忍不住赞道,“我若是有个女儿,定也要培养成豪杰之士。”
“哐啷——”
谢氏斟茶的手微微颤抖了一瞬,壶嘴偏离了杯口,滚烫的茶水倾泻而出,泼溅到了光亮的檀木桌面上。
顾念安恰好坐在桌旁,自然也被溅洒了一腿。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谢氏慌忙道歉,手忙脚乱地去擦。
顾念安虽觉腿上一阵灼烫,仍强笑道:“无妨,夫人不必介怀。”
张九洗瞪了谢氏一眼,随即很快朝顾念安歉然陪笑:“拙荆做事总是这般毛躁!顾姑娘,实在对不住,还望海涵。”
赵侑言已倾身查看,见顾念安裙摆湿了大片,眉头微蹙,转向张九洗:“春寒料峭,湿衣裳易染上风寒。不知可否借贵府地方,让顾协办更衣?”
张九洗当然无法拒绝,立刻命人带顾念安下去更衣。
顾念安换好衣服,方才带路的侍女早已不失所踪。空旷的长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只能凭借来时的模糊记忆摸索返回。
她途径一处门,被门上的繁复的雕花所吸引,她下意识伸手轻抚,门竟“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道缝隙。在好奇心驱使之下,她走了进去,看陈设是一间卧房。外间摆放着各种精巧的木雕玩意儿——小马、小鸟、木轮车,整齐地陈列在靠墙的书架上。书架边挂着一个男子的画像,一架素面屏风隔开了内外。
书架顶上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木雕,顾念安不由朝后退了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没想到竟触碰到了桌上摆放的一个巨大陶瓷花瓶!
糟了!
顾念安心头一紧,慌忙蹲下身去拾捡碎片。指尖却触及一片温润的硬物,她拨开碎瓷,竟发现瓶底散落着几件玉器:黄色玉佩,玉扳指,玉带。
她正惊疑不定地捻起来细看,张九洗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背后传来。
“顾姑娘。”
顾念安被吓了一跳,她猛得站起来,面颊微微发烫。毕竟是擅自进来别人的房间,还把人家的东西摔碎了,还被主人揪个正着。
“我……迷路了,一不小心就……”她窘迫万分,语无伦次地解释,“不好意思,我可以赔给您的。”
张九洗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和散落的玉饰,脸上却堆起宽厚的笑容,摆摆手:“无妨无妨,一个不值钱的瓶子罢了。顾姑娘没伤着就好。”
他上前一步,巧妙地挡住了顾念安的视线,引着她向外走,“你迟迟不回,赵大人便让我们来寻你。”
刚跨出门,便看到赵侑言的身影在拐角处出现了,张九洗朝她笑道:“你看,赵大人亲自来寻你了。”
顾念安也看到了赵侑言,她回头朝张九洗点头致意。
这边赵侑言已快步走近,上下打量她,问道:“顾协办,你刚才去了何处?”
这些天在路上,顾念安已经习惯了他对自己的称呼,正欲解释,张九洗便抢先开了口:“赵大人莫急,顾姑娘方才一时迷途,误入了犬子的房间,下官刚将她带出来。”
原来这间屋子的主人是张县令的儿子。
“是。”顾念安顺着他的话头,“我刚才迷路了,故而走岔了路。还不小心打碎了张公子的花瓶……”
“无事便好。”赵侑言紧绷的神色稍缓,又向她解释,“张夫人已带我们看过房间,我先领你去安置。张大人,失陪了。”
他语气虽客气,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领着顾念安便转身离去。
张九洗笑眯眯地目送走了他们,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嘴角的弧度才慢慢松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缓缓转身,目光沉沉地投向那扇虚掩的房门,以及门内散落一地的碎片和那些玉器。
赵侑言和顾念安一前一后地穿梭在走廊上。暮色四合,廊下灯笼次第亮起。
“大人,咱们的房间隔得近吗?”顾念安看着他的背影,好奇地问,“这间宅子,我总感觉阴森森的。”
宅子太大,而下人太少,显得十分诡异。
“近。”赵侑言脚步未停,声音低沉,“就在隔壁。”
他其实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这间宅子的异常,长久以来的办案经历不得不让他心生警惕,所以方才顾念安迟迟不归,他才格外担心。
说话间,已到了厢房门口。赵侑言指着相邻的两间:“你住在这间,我住在隔壁。晚上将门户仔细关好,若有任何动静,即刻唤我。”
顾念安点头应下,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