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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恩情 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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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时辰前,城南。
柳相宜惊魂未定地赶回城南的宅子,猛猛灌了几杯凉水,胸口剧烈的起伏才稍稍平复。她怔怔地坐了一会儿,才平复下慌乱的心神。
方才顾念安在她面前被人掳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一棒子重重打昏。等醒来后才后知后觉事情的严重性,那些人恐怕来者不善,到底暂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顾念安出事,她怎么能独善其身?这种巨大的牵连感催促着她立刻马不停蹄地去告知齐峰。
这会儿才堪堪冷静下来。
她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在干嘛,她所求的,不就是自由么?大理寺的大人既然已经允诺给予自己一个新的身份,那么自己的目的已然达成,怎么还为了一个不想干的人心神意乱的,顾念安被人掳走了便掳走了,反正她现在对自己也没什么价值了。且她是官家小姐,就算顾家暂时失势,那也尚有在朝为官的兄长和贵为皇妃长姐,性命总归无虞,自己在这儿瞎操心,倒显得颇为可笑了。
柳相宜利落的收拾好包袱,打算去找赵侑言讨要新的身份。她拎着包裹走到门口,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她回头扫视了一眼近日住过的地方。不得不说顾念安的眼光真的不俗,这房子的陈设简约而不失贵气,古朴中蕴含着雅致,是个难得的安身之所。
她本想着,若能一直如此合作下去也好,她提供顾念安所需的情报,对方保障她的安稳。未曾想,朝廷的漩涡如此凶险,顾念安深陷其中,也将她一并裹挟了进来。
“遇见你算我倒霉了。”
柳相宜无奈地自言自语,蓦地,终是转身,朝大理寺走去。
这边大理寺动用了暗线,已经查到了顾念安的去向。
董延光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注点对赵侑言道:“最后一个目击证人就在此,见那马车朝此方向去了。”他说着,在地图上划定了一片区域。
“这一带皆是豪门府邸,主要有沈府,谢府,以及……”董延光语音微顿,抬头看了眼赵侑言。
“张府。”赵侑言沉声接过话,目光凝重。
董延光咂了咂嘴,“刚经历了顾府一事,张辰之应该不大可能在这个风口浪尖在生事端吧?”
“可若是呢?”赵侑言反问,“沈丞相和谢将军同顾家素来没什么仇怨。”
沈丞相是原先顾丞相的学生,而谢将军是顾敬学的外祖父。
董延光摊开手,语气颇为无奈:“那咱们无凭无据地也不能上人家府上搜吧,他上头有谁,你我不是很清楚?”
赵侑言沉默不语,恰在这时,柳相宜走了进来,赵侑言和董延光都看向她。
柳相宜福了福身子:“二位大人好。”
董延光面露讶色,惊异于她的不请自来。
赵侑言倒神色寻常,他道:“柳姑娘可是来取照身贴的?我已命人备妥,正想着遣人给姑娘送去。”他说着,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了一个刻着图像和文字的竹板递给了她。
柳相宜接过这期待已久的照身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竹面,蓦地,道了声谢,却迟迟没有离开。她开口问道:“大人可有了三小姐的消息?”
赵侑言尚未开口,董延光便已经叹息出了声:“我们倒锁定了一处地方,只是……”他看了眼赵侑言,颇为无奈道,“无凭无据地不好去搜。”
“倘若我报官呢?”柳相宜想了许久,抬头看向赵侑言,“若我以目击者的身份到大理寺报案,指认凶手的去向,你们是否可以去救三小姐了?”
话音刚落,齐峰急忙来报:“大人!咱们的人来了消息,说是陈大人不久前……咬舌自尽了!”
一语激起千层浪,董延光立刻跳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确认道:“陈志平?!”
齐峰拱手道:“是,千真万确!”
赵侑言这才想明白原委,难怪张辰之敢这么堂而皇之地带走顾念安,因为他知道顾念安是最后见过陈志平的人,那么陈志平与顾念安的谈话便显得至关重要了。
“三小姐会有危险吗?我们会不会暴露?”柳相宜见赵侑言面色微沉,愣愣地问道,她直觉今日之行突然变得比预期的更为凶险了。
“我们在进入暗牢前,三小姐让我给她的脸稍微做了修饰。”柳相宜回忆着,心有余悸地问,“这样……还会被认出来吗?”
“没事。”赵侑言语气沉稳,“暗牢门口的人已经被买通了。”
“难怪大人您一点都不着急!”顾念安在回忆中惊呼出声,“我还一直想着我的脸会不会被那两个狱卒认出来。没想到您早就留了一手。那您怎么不早告诉我们,让我们一直提心吊胆的。”
赵侑言看着她,唇角微扬,解释道:“若是一早就告诉你们,你们搞不好会放松警惕,倒是失了那份必要的沉稳。”
果然是只老谋深算的狐狸,顾念安在心中暗叹。
她又问:“大人既已安排妥当,其实不必亲往张府涉险。刑部无法指认我,张大人也奈何我不得,不是吗?”
赵侑言闻言沉默,眸色深邃,似在权衡更深的考量。
顾念安见他默不作声,便换了话题:“大人,相宜现在也在大理寺吗?”
“没有,”赵侑言语气平静,“她走了。”
“走了?那等我回去了得好好感谢她。”
顾念安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渐渐的倦意如潮水般涌来,竟不知不觉地靠着车厢壁睡着了。
赵侑言看着她的睡颜若有所思。
是的,其实方才他没有说透,柳相宜走了,并不是回到了她们城南的住处,而是拿着新的身份离开了京城。
但他注意到了顾念安称呼的变化,这份悄然滋生的亲近,让他更不好说下去了。
赵侑言倒是说到做到,给她上好了药后便送她回到了城南的宅子。
暮色四合,院中静寂,顾念安瞥见柴房有暖黄的火光,猜测下人正在忙碌,便径直进了屋子。
“相宜!”
她推门而入,语调轻快。却被屋内反常的安静而惊住,她朝里走了两步,目光搜索,“相宜?”
回应她的依旧是诡异的沉寂。
她的目光依旧在屋内寻找着,突然,被桌上搁置着的一张纸条吸引住了视线。她走近,拿起展开一览。
三小姐:
新枝已发,旧叶当归。感念收留之恩,此情铭记于心。今此一别,山高水长,愿彼此珍重,后会有期。
柳相宜
原来她当真走了……
顾念安捏着这张薄薄的纸片,疆在原地,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她与柳相宜,初时不过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一场互相试探、彼此利用的萍水相逢。
可直到再也见不到她了,才惊觉,那个会冷言冷语却也细心替她易容、会在危急关头为她奔走报信的人,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走了也好,”她喃喃自语,“这京城的浑水还是远离为好。”
那好吧,下次见面再还你这个人情。
她这样想着,便将纸条折了起来,放入怀中。退出了房间,柴房的火光却感觉不到任何暖意。她唤来下人,吩咐他们明日将回到顾府。
夜色,悄然合拢,东宫。
“闻贤你到底怎么搞得?”太子宋璟已经听闻了陈志平的死讯,此时正劈头盖脸的一阵问,“陈志平是唯一知晓账册下落的人,你们怎么就让他死了?”
张辰之受着骂,垂手解释:“这点是臣疏忽了,狱卒一个不注意,便让他寻了短见。”
“外祖父反正说了,这件事需要刑部给个交代,一定要找到那本账册的下落!”宋璟沉着脸又想起了一事,问道,“有人报你今日当街掳走了顾敬学的妹妹,可有此事?”
“有?”张辰之眼也不眨,坦然承认。
“还当真是你张闻贤做出来的事儿?”宋璟拉长了声音,一脸的不敢相信,“你怎能如此鲁莽?是,顾府现在夹缝求生,你确实不必有太多顾忌。可你同一个小丫头置什么气?”
宋璟还以为张辰之是因顾念安之前的逃婚耿耿于怀。
“臣请顾三小姐上门,是因其间有些误会。”张辰之也觉得自己兴师动众一番却一无所获属实是有些尴尬,于是自然地隐去了原因。
宋璟继续道:“朝廷并非铁板一块,非得要乐渊盯上你们了才肯罢休?”
说到赵侑言,张辰之一直的火气顿时就压不住了,他冷声道:“殿下有所不知,今日来我府上带走顾念安的便是赵大人。”
宋璟微微有些诧异:“乐渊只查济安河案,插手你们的私事做什么?他同这位顾三小姐有何交情?”
张辰之摇了摇头,可他回想起今日种种,也觉得此事蹊跷。
宋璟顾自分析:“自从皇姑母清修后,乐渊便被父皇接到了宫中,在接手大理寺前,他一直都没有什么机会出宫。不过他的父亲赵慎当年确与顾丞相情谊深厚。难道是因为这个?”
张辰之却难以被说服,仅仅因为是父亲的故人之女便亲自动身要人未免说不过去。
似乎太看重了些。
但他未置可否,只道:“赵大人自然有自己的道理,大理寺只要明面上不同刑部撕破脸,那我们也不会与之为敌。”
宋璟叹了一口气,他和赵侑言一同长大,知晓他的能力,便道:“你们莫要打乐渊的主意,把证据藏好,确保他找不到便是,不要试图同他为敌。他查无实据,便不会再执着于此案了。”
他又问:“木蛟堂的货可有送到?”
张辰之道:“已派人前去交涉了。但近段日子死了两位朝廷大臣,上头查得紧,庆州那边也不敢动。”
宋璟紧皱着眉头,不再说什么,挥手让他退下。
他觉得现在应当去向程宁柔请安,虽然只是自己的姨母,但她已为皇后,便是自己的母后。
那怕猫的宫女远远地便看到了这位“宅心仁厚,不耽美色”的太子殿下,哆哆嗦嗦地退回到了假山后,良久,又探出头观察他的动向,没看到他的身影了,正松了口气,身后冷不防地就冒出了一个声音。
“你在躲我?”
唐诗迎浑身一颤,慌忙退后几步,颤抖着行礼:“殿下万安。”
“你在躲我什么?”宋璟闻若未闻。
“奴婢没有……”唐诗迎下意识地替自己辩解。
宋璟不依不饶:“我将你送到母后宫中,就是为了能时时见到你,你在抗拒我什么?”
唐诗迎不敢出声。
不远处传来说笑声,有宫女朝这边走来。宋璟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视线又落回到了她的身上。
“稍后来我宫里,我找母后把猫讨过来玩玩儿。”
唐诗迎忐忑地点了点头,宋璟见她乖顺,这才满意地离开了。
立春而过,天色渐暖。晨曦慢慢地从墙根爬上窗台,洒下一缕,落到了董延光执着的布告上,他一字一句地读完后,沉沉地叹了口气,望向桌案对面的赵侑言。
“果然就这样结案了。”
“嗯。”赵侑言看着桌上的地图,轻轻说道,“毕竟刘彦的确是自杀的。只是公开的动机同事实不符罢了。”
“所以你真打算亲自去趟庆州?”
陈志平在狱中所言董延光也已经知晓,他也觉得庆州特殊,但他并不觉得需要赵侑言亲赴一趟。
赵侑言头也不抬,“嗯”了一声,“若陈志平的话属实,那么刘彦在庆州必定是看到了什么,这才促使他轻生。所以我得亲自去一趟。”
“那我同你一起?”
“不用了,你留在京城便可。”
董延光又问:“这事儿陛下知道吗?”
他摇摇头:“还未同舅父说。不过,他让我放开查济安河案,揪出朝廷中的蛀虫。”
“都是你上次救顾念安惹的,现在那些蛀虫都视大理寺为眼中钉了,”董延光又深深叹了口气,他一直对此颇有微词,“下次吏部考核我准完蛋了。”
“落尘。”赵侑言停下思考,抬起头认真地看向他,“且不说她被带走是间接由我所致,就算是看在顾伯伯面子上我也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董延光不解,他只知顾丞相同赵侑言有些渊源,但他并不清楚竟深到此种程度,他探问道:“顾宴温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是。”赵侑言微仰着头,似在回忆,“再造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