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从远方来》古诗19首

6、五 305留不住人 你往里面挪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划破校园的宁静。
　　谢云归和林见溪、周牧野几人一路说说笑笑回到宿舍，他自认为住校的生活不过就是这样，没什么难以适应的——直到张弛一边收拾洗漱篮一边冲他喊：“谢哥，走啊，洗澡去！”
　　谢云归语气里带着一丝侥幸：“宿舍里……没有浴室吗？”
　　张弛安静了一瞬，然后脸上挂上了震惊的表情，他凑近谢云归，小声说：“班里有小道消息说你是富家公子来体验生活，看来是真的？宿舍带浴室，那得啥条件。”
　　谢云归尴尬笑笑，不死心的问：“那洗澡的地方，是单间吗？”
　　这次，张弛看向谢云归的眼神带着一种怜悯，他拍拍谢云归的肩膀：“谢哥，咱们这儿都是大澡堂子。听说过北方的大澡堂子吗？赤诚相见，人间真实。”
　　谢云归的表情凝固了，原来生活还给他留了个终极关卡。

　　几分钟后，他表情凝重地站在澡堂的换衣区。
　　张弛几人利落的脱了衣服走向淋浴区，门帘掀开的瞬间，谢云归看到雾气昭昭之中，是白花花一片——字面意义上的白花花。
　　“进去吧，”林见溪从后面轻推他一把，声音里压着笑，“适应一下就好了。”
　　当谢云归终于鼓足勇气走进这片“热腾腾的人间真实”里，本来闹哄哄的场所突然就变安静了。他如牛奶般细腻的冷白肤色，在一众偏小麦肤色的背景中，实在是太惹眼。
　　打闹的男生动作慢了下来，哼歌的兄弟走了调。大家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若有若无地往谢云归的方向扫过，下一秒又忍不住瞟回来。
　　谢云归背对着众人的视线，僵硬着动作调试好水温，开始洗澡。
　　林见溪正闭着眼睛揉搓头发上的泡沫。他不用睁眼，也能感觉到谢云归进来后澡堂里那微妙的气氛变化，以及那些纷纷投注过去的、带着好奇与惊叹的视线。
　　旁边隔间两个男生的笑谈断断续续飘进他耳朵：
　　“我去，快看那边……怎么能那么白啊！”
　　“听说人是浔城来的。这肤色，搁咱这儿晒两天就没了。”
　　“人家那叫冷白皮，晒不黑。”
　　……
　　林见溪心里莫名有点烦躁。水声，笑声，还有那些窃窃私语……都让他觉得今天的澡堂比往常更吵，更闷热。
　　他冲洗完身上的泡沫，睁开眼睛，目光穿过水雾，轻易就锁定了谢云归的身影。谢云归正在冲洗头发上的泡沫，他清瘦的脊背绷得很紧，肩胛骨像蝴蝶脆弱的翼，在水流下泛着珍珠似的光；洁白的泡沫沿着他的脊背，滑过身后那处圆润的凸起，顺着笔直的长腿流下来……
　　林见溪不受控制地咽了一下口水。
　　感受到其他人的目光还在往谢云归的身上瞟，林见溪猛地关掉水龙头，抹了把脸上的水，抓起自己的东西就走了过去。
　　谢云归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吓了一跳，一回头，看见林见溪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干嘛？”两人赤裸着身体站这么近，谢云归有些不自在。
　　林见溪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他走过来时没有想太多，就是本能地想挡住其他人看谢云归的视线，现在真站在他身后，他心里生出几分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紧张。
　　“……那个水龙头不好用，”林见溪的目光避开谢云归的眼睛，“你往里面挪挪，我和你挤挤，一起洗。”
　　谢云归左右看了看，“那不是有空着的水龙头吗？”
　　“……那几个都不好用。”
　　“……”
　　谢云归没再说什么，往里面挪了挪，任林见溪用他的身体帮自己挡住众人的视线，缓解他初来乍到的不适应。

　　洗完澡出来，夜晚的凉风一吹，谢云归长长舒了口气。
　　林见溪侧头看他一眼。谢云归头发湿着，软软地搭在额前，被澡堂热气蒸过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粉色，白日里那股子游刃有余的少爷气被洗掉了大半，显出点难得的、柔软的狼狈。
　　“明天晚上数学竞赛班要开始上课了，比正常晚自习晚结束半小时。”林见溪像是随口提起。
　　“嗯，知道了。”谢云归没在意，上课这件事对他来说，说不上多喜欢，但也不排斥。
　　“那个时间下课后，”林见溪语气平淡，“澡堂基本没人了，水温也稳。”
　　谢云归眼睛瞬间睁大。
　　“你要是觉得不适应，以后可以那个点来。”林见溪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之前也经常那个点洗。”
　　夜晚的风吹过树梢，沙沙地响。谢云归看着林见溪故作镇定的侧脸，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座北方小城深秋的晚风，舒服得很。
　　谢云归的笑容在夜色中明亮得晃眼，他语调轻快，“林老师，那以后就拜托你带我开拓一下澡堂的VIP时段啦。”
　　林见溪瞥了他一眼，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没说话。
　　走在后面的周牧野勾着赵宇的脖子，压低声音：“瞅见没？老林这是突然父爱泛滥啊。连洗澡点儿都给人安排得明明白白，还亲自陪着。唉，我怎么不记得他之前那么晚洗澡啊？”
　　赵宇噗嗤一乐，接茬道：“可不嘛，林哥这高冷，面对谢少爷就破功了？”
　　“唉，林哥，你今天洗澡干嘛和谢哥用一个淋浴啊，你之前不是……”张弛刚才遇见了体育队的同学，说了几句话，落在他们后面，现在他跑着追上来，一句话还没问完，就被周自远箍着脖子捂住了嘴。
　　“同桌一场，提醒你一句，以后聪明点，不然我怕林见溪报复你。”周自远压低声音提醒他。
　　“为啥？”张弛比周自远高，如今顺着他的动作稍微弯着背，和周自远并排走。
　　“谁让305只住着你和谢云归两个人呢!”
　　“啊，你这么一说，我可太激动了，自从之前那小子转学后，我都独守空房一个学期了，这学期终于又有人和我作伴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谢哥，让他舍不得离开我。你等着吧，我一定会打破‘305留不住人’的传说。”
　　周自远看着张弛的一脸正气，有心无力地叹了口气。算了，自求多福吧。
　　后面几人特意压低的调侃声隐约飘到前面，林见溪脚步不停，走得更快了。谢云归忍不住低笑出声，他快走两步追上，与林见溪并肩。
　　晚风拂过，带着凉意，吹散了他身处异乡的疏离感。

　　一个星期，谢云归适应了这座北方小城的高中生活。清晨五点半，起床铃划破寂静；晚上十点，教学楼渐渐沉寂。每周雷打不动的周考，手机统一锁进班主任的铁柜，只在放假时才发下来。学科特长生每晚最后一节晚自习转战另一个教室上竞赛课，十点半下课。
　　尽管高二刚开始，但所有学科都已显露出奔跑的姿态，老师们要在这一年内讲完剩下的所有课程，以便为高三的“战役”留出足够的复习时间。

　　经过一天半周考，谢云归迎来了转学后第一个周末——周日一个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
　　教室里，林见溪正在做数学竞赛题。他旁边的谢云归做了一会儿题，往桌子上一趴，扭头生无可恋地看着他：“林见溪，好不容易休息一下午，为什么还要刷题啊？咱们去玩会儿好不好？”
　　林见溪停下笔，平静地看着谢云归：“我计划今天下午把这套题做完，平时没有这么多时间。”
　　“那你计划什么时候玩儿？”
　　“没有规划玩儿的时间。”
　　“为什么？怎么能没有玩儿的时间呢？”
　　“十一月就是市级选拔赛，时间不太多，不重要的事，我不想多花心思考虑。”
　　谢云归听到林见溪这么说，突然感觉有一种莫名的不痛快堵在胸口。
　　这时，张弛抱着篮球跑进教室，他四处张望了一番，把目光锁定在谢云归身上。
　　“谢哥，三班和四班约了场球，咱们缺个人，你来不来？”
　　谢云归正因为林见溪刚才那句“不重要的事，不想多花心思考虑”而生气，听到张弛喊他，立刻眼睛一亮，“行啊，走。”
　　说着，他扔下手中的笔就跑了出去，一个眼神都没给林见溪。
　　林见溪看着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无奈地摇摇头，继续钻研手里的难题。

　　午后阳光正好，篮球场边围了不少人。
　　谢云归在球场上肆意奔跑，很快便将刚才的不快抛到脑后。他动作流畅，突破果断，几个漂亮的进球引得围观的同学阵阵叫好。
　　“我靠，谢云归可以啊！”三班爆出一阵欢呼。
　　他很快成了四班重点盯防的对象，但谢云归反而更兴奋了，几个变向急停跳投，比分逐渐拉开。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他笑得恣意，那种在浔城室内球馆里无法体会到的，带着阳光的、不因他的身份而刻意谦让的真实对抗，让他浑身细胞都活了过来。
　　一次快攻上篮时，对方中锋转身封盖，收势不及，整个人撞了上来。谢云归在空中失去平衡，落地时膝盖重重蹭过粗糙的水泥地。
　　“嘶——”
　　“对不起对不起！”撞人的四班队员慌忙道歉。
　　“没事。”谢云归摆了摆手，试着活动了一下膝盖——只是皮肉伤。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

　　教学楼里，三班学委苏雨晴冲进教室，气息未平：“快！都去操场加油！咱们班和四班篮球赛，特别精彩！谢云归膝盖都磕破了还在坚持！”
　　正低头刷题的林见溪笔尖一顿。
　　下一秒，他手中的笔“啪”地落在桌子上，人已经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