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从远方来》古诗19首

4、三 命运 谢老头那孙

　　那天，谢云归一大早赶到夏令营，却从带队老师口中得知，林见溪前一天晚上已经匆匆离开。
　　他就这么走了？连当面说一句再见都没有？
　　失落感猝然攫住了谢云归。那个尘土飞扬的下午、那片灿烂的夕阳、那个让他记挂了一个晚上的约定……原来在现实的仓促面前，可以这样轻易被抹去痕迹。
　　更让谢云归心绪难平的是，林见溪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他似乎是第一次尝到这种被“丢弃”的茫然滋味。
　　谢云归有些生气，他忽然非常想见到林见溪，想问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迅速生根。谢云归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给李贵打了电话。
　　“李叔，夏令营我不想参加了，你过来帮我办理一下手续……爷爷和爸爸那里我回去和他们解释……好，就这样。”

　　黑色宾利缓缓驶向浔城城西，最终停在一处白墙黛瓦、飞檐翘角的中式宅院前。门楣高悬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两个筋骨遒劲的隶书：笔耕。这儿是谢家祖宅。
　　谢云归从车上下来时，谢云川正等在大门口。
　　“哥，”谢云川几步迎上来，眼底带着凝重的神色，“你做好心理准备，爷爷听到你中途退出夏令营，很生气。”
　　谢云归点点头，没说话，两人并肩跨过高高的门槛，往宅院里走。
　　穿过影壁，眼前是一道曲折的回廊。廊下种着一丛丛南天竹，苍翠欲滴，衬着白墙黛瓦，像一幅工笔画。谢云归的目光从那些竹影上掠过，脚步不停。
　　“出了什么事？”谢云川有些好奇，半途而废可不像他哥的风格。
　　“没事，别多想。”谢云归声音沉稳，和面对林见溪时简直判若两人，“你别跟着了，小心又殃及你。”
　　谢云川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跟上去。
　　谢云归独自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回廊走了一段，又穿过一道垂花门，到达谢家老爷子谢秉渊的宅院。院门上方悬着一块匾，“松墨堂”三个字古朴而厚重。
　　客厅里，谢秉渊正坐在沙发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色沉重。谢崇山坐在左侧，眉头微蹙。
　　谢云归上前，语气恭敬：“爷爷，爸爸。”
　　谢秉渊拨弄着手中的茶盏，叹了口气，“云归，你们兄妹从小跟着我学制笔，你是最有毅力和耐心的，爷爷最看重你这一点，”说到这里，他放下手中的茶，“可你今天……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做出这种半途而废的事情？”
　　“爷爷，这只是一个夏令营，我不喜欢，就不想去了。”
　　“胡闹，你将来要扛起谢笔，做事怎么能只凭个人喜恶？你这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表现！”谢崇山听完谢云归的理由，眉头蹙得更紧。
　　“爸，我没有想推卸责任，”谢云归无力辩驳，“我只是觉得……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不管有没有意义，你既然开始做了，就应该坚持下来，”谢崇山有些失望地看着这个从小就被家族寄予厚望的长子，“你跟着爷爷制笔这么多年，这点耐力都没练出来？爷爷已经这么大年纪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帮爷爷扛起谢家这支笔！”
　　谢云归在听到父亲最后一句质问时，挺直的脊背陡然卸了力。
　　“行了，这件事先不说了，”谢秉渊看着长孙低下的头，终究不忍心，他岔开话题，“云归，下学期该离家出去历练了，纽约还是新加坡，或者其他国家，地点随你选，只一点，一旦去了，就得坚持到底，没有半途回头的道理。”
　　谢云归暗淡的目光突然出现一丝亮色，他压抑着内心的躁动，用平静的语气说：“爷爷，爸爸，我不去纽约，也不去新加坡，我想去……坝上。”
　　“坝上？”
　　“对。我查过了，坝上有一所中学，校风严明，学风扎实，升学率很高。更重要的是，那里经济不算发达，条件清苦。”谢云归顿了顿，看向谢秉渊，“爷爷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觉得行路不在于距离，而在于开阔眼界，那个地方也能让我看到之前没见过的世界。”
　　谢秉渊看向谢崇山，谢崇山审视着自己的儿子：“那儿条件很艰苦，你确定？去了可没有反悔的机会。能坚持？”
　　“艰苦才是磨砺心性和定力，我不怕吃苦。”谢云归目光沉稳，语气坚定。
　　“既然你这么想，”谢崇山和父亲谢秉渊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吧。”
　　他顿了顿，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让李贵和吴慧英夫妻俩跟着过去照顾你。你让李贵来找我一趟。”
　　“好。”

　　坝上的八月，秋意已经很明显。天高云淡，正适合户外露营烧烤。
　　河滩边的草地上，三三两两的家庭围炉而坐，大人烧烤，孩童跑闹，烟火气裹着孜然的香味，和着笑声，散在风里。
　　在这片欢声笑语里，一个独自烧烤的老人，显得格外扎眼。
　　他穿着一件薄呢外套，面料考究，剪裁也看得出是上好的手工。他均匀翻烤着手里的肉串，火候掌握的相当好，不一会儿，肉串便焦香四溢。
　　老人拿起一串烤好的羊肉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笑容。
　　“阿衡啊，”他自言自语，“我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可惜啊，这么香的东西，你是吃不上喽。谁让你跑了呢？”
　　他叹了口气，低头翻了翻炉子上的肉串，又自顾自地说：“不过跑了也好，活着就行……总比那两个走上绝路的傻子强。”
　　火苗舔了一下木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说起来，我找着我那个孙子了。”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得意，“那长相，一表人才，还遗传了他妈妈当年的智商……”
　　话说到一半，他又顿住了，嘴角那点笑收了回去。
　　“可我有什么脸去认人家呢？”他低声嘀咕，“我这一辈子，留下这个烂摊子，活着不算个东西，死又没脸死……毕竟我这条烂命，还得留着赎罪。”
　　肉串滴下的油落在炭上，滋啦一声，腾起一小簇火苗。
　　老人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谢老头那孙子也跟来坝上了，这都是命，谁也改不了……”

　　高二学期开学第一天，教室里还弥漫着假期的懒散与喧嚣。
　　去办公室送完作业的赵宇风风火火地冲进教室：“大新闻啊！咱班来了位转学生！”
　　“转学生？什么人高二转学啊？”赵宇的同桌周牧野立刻来了精神。
　　“我刚才在办公室看见人了，”赵宇脸上带着神秘，“乖乖，长得那叫一个漂亮。”
　　“是个女同学？”旁边的张弛有些兴奋。
　　赵宇故意不接张弛的话，只把胳膊搭上他的肩膀，“老纪说话的时候我听了一耳朵，人家是数学特长生，成绩相当硬。”
　　“数学特长生？”周牧野椅子往后一仰，靠上了林见溪的桌子，“嘿，林哥，听见没？你来竞争对手了！”
　　林见溪头都没抬一下，在草稿纸上演算的笔尖从始至终没有停止过。
　　周牧野没得到林见溪的回应，扭头看了一眼，耸耸肩：“得，林哥又‘掉线’了。”
　　周牧野和林见溪两个人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他对林见溪“一做数学题就自动屏蔽全世界”的毛病早就习以为常。
　　在教室嘈杂的声浪中，突然传来几声清晰的、带着兴奋与压抑的惊叹：
　　“哇……”
　　“快看！”
　　“我的天，好帅……”
　　原本喧闹的教室像是被陡然调低了音量，一种诡异的安静弥漫开来。
　　老纪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同学们，我们高二（三）班这学期来了一位新成员，这位谢云归同学，以后就是我们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伴随着不太整齐的掌声，“谢云归”三个字，闯进林见溪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