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从远方来》古诗19首

2、一 谢云归 这是林见溪

　　我的少年时光有一枚印记，如惊鸿照影而来，从此再未被抹去。

　　二零一六年，高一暑假，浔城，夏令营。
　　林见溪盯着手里的任务卡。地点：后山。指令：正午前，带回时光印记。
　　拜他的妈妈江静所赐，这是他这个北方人来南方参加夏令营的第十一天。江静看着儿子越来越像个书呆子，忧心忡忡，动用了积攒近二十年的“深厚人脉”，将他空投到这个大都市的夏令营，美其名曰：“见见世面，活泼一点。”
　　在过去十天里，林见溪已经完成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任务。此时，他望着山上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叹气，说真的，他宁愿回去多刷几套数学竞赛卷子。
　　林见溪在山上转了两个多小时，没有任何头绪。就在他又一次路过那棵歪脖子树时，听到了一些声音。
　　笃、笃、笃……
　　是敲东西的声音，从“老旧设施，请勿靠近”那个牌子的方向传来。林见溪停下脚步，迟疑了几秒，朝声音走去。
　　绕过一片乱糟糟的灌木，他看到了一座旧砖房，像是座废弃的气象站。一个男生背对着他，正拿着一块石头，哐哐地砸门上的锁。
　　林见溪一眼就认出了他，谢云归。

　　开营第一天，带队老师指引他们去领生活用品，谢云归高举着手说：“老师，我晚上不住宿舍。”
　　带队老师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可以，报一下名字，待会儿给你办走读证明。”
　　“我叫谢云归。”
　　林见溪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觉得这个男生长得，很漂亮，他的目光不由在谢云归身上多停了几秒。
　　谢云归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精准地捕捉到林见溪的目光，四目相对，谢云归莞尔一笑，朝林见溪走过来。
　　“你好，我是谢云归。”他率先打招呼。
　　“你好，我叫林见溪。”
　　“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的？”
　　“不是，我是从坝上过来的。”
　　“坝上？有草原的那个坝上？”
　　“嗯。”
　　“我去，你自己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呀，太酷了。”谢云归搭上了林见溪的肩膀。
　　这是林见溪对谢云归的初次印象：漂亮，自来熟。
　　开营第二天，他们接到了第一个正式任务：和山间的小鸟进行一场交流，并且记录下交流内容。
　　林见溪拿到这个任务时目瞪口呆，一度认为南方的鸟都会讲人类语言。他在林间徘徊时，看到谢云归正在尝试爬上一棵树，但动作有些笨拙，他站在不远处“欣赏”了一会儿，决定上前帮他一把。
　　林见溪亲自示范，引导着谢云归一步步爬上去，站在粗壮的枝干上近距离观察鸟窝里的蛋。看着谢云归亮晶晶的眼神，林见溪撇撇嘴，对他有了第二个印象：没见识。
　　谢云归下来时有些害怕，林见溪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从树上弄下来，至此，谢云归留给林见溪第三个印象：胆子又大又怂。
　　后来谢云归和林见溪被分到一组，要求他们用废旧纸箱搭一座承重桥。搜寻废旧纸箱时，林见溪终于见识到了谢云归大少爷身份的娇生惯养，搭桥时又领教了他渊博的知识体系。桥搭好后，谢云归拽着林见溪在上面使劲儿跳，信誓旦旦保证用他的方法搭出的桥坚固无比，结果不出林见溪所料，桥塌了，两人摔了。没有在规定时间完成任务，两人被罚到街上找十个路人听他们背诵《滕王阁序》。林见溪心里关于谢云归的形象又多了一条：闯祸精。

　　眼前这个状况，谢云归明显又在搞破坏。林见溪下意识要转身离开，可就在这时，谢云归恰好喘着气回头，看见了林见溪。
　　“嗨！林见溪！”他压低声音朝林见溪招手，“快来帮个忙！这锁锈死了，我弄不开”。
　　林见溪脚步没动，眉头微皱：“你在破坏公物。”
　　“我在找‘时光印记’啊！”谢云归说得理所当然，“规则上说在后山找，这儿也是后山啊。这门后面说不定就有我们要的东西，对吧？”他眨眨眼，带着点狡黠的怂恿。
　　林见溪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了。他沉默了两秒，走过去。
　　林见溪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把锁，用手拽了拽，锁扣纹丝不动。
　　“这样砸不行，”林见溪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锁芯完全锈住了。”
　　“那怎么办？”谢云归把手里的石头一丢，有点泄气。
　　林见溪的目光从锁上移开，落在了旁边的砖墙上。有一片墙的砖缝颜色，似乎比旁边深一点，他走过去沿着砖缝小心地抠了抠。
　　有土从缝中掉下来。
　　林见溪沉下肩，双手抵在那片颜色不同的砖墙上，用力一推——
　　“哗啦！”一声，一片砖头纷纷掉进墙内，尘土飞扬。灰尘落下去后，原本完整的墙面上出现一个黑乎乎的窟窿。
　　林见溪愣住了。
　　旁边的谢云归更是惊呆了，他嘴巴半张着看着林见溪。
　　“……我去！”他憋出两个字，随即脸上迸发出巨大的笑意，“哥们儿！你是神！直接拆墙啊？！”
　　林见溪不自在地别开脸：“它本来就不结实。”
　　“这叫‘不结实’？”谢云归说着去推旁边的墙，当然推不动。他带着毫不掩饰的佩服和兴奋，“你这眼睛也太厉害了！怎么发现这片墙不一样的？”
　　林见溪被谢云归这么看着，耳朵有点热。他没接这话茬，指指那个洞：“进不进？”
　　“进！当然进！”谢云归瞬间把问题抛到脑后，蹲到洞口朝里张望，“这可比走门刺激多了！我先下，你跟上！”说完，他一矮身就钻了进去。
　　林见溪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又听着里面传来谢云归压低声音的催促，“快来，里面有点意思！”，心一横，也弯下腰钻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暗，满是尘土。两人很快就锁定了目标——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卡在屋顶天窗的缝里。
　　要怎么拿下来呢？他俩个头都不算低，但还是够不到天窗。
　　林见溪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一个积满灰的破木箱上，“把它搬过来垫脚。”
　　箱子很沉，他们吭哧吭哧将它挪到窗下，踩上去时，箱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两人挨得很近，林见溪闻到了谢云归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冽的味道，像雨后的松针。
　　“听我数，一起使劲。”谢云归的手抵在盒子一侧，林见溪的手放在另一侧。
　　“一、二、——哎呀！”
　　脚下的破箱子率先散了架。两人惊叫着摔下来，跌坐在尘土里。
　　“哎哟……”谢云归揉着屁股，却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旧屋里回荡，“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林见溪手肘磕得生疼，他看着谢云归在灰尘里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
　　盒子还在上面。林见溪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扫视一圈，没别的东西可垫了。
　　他抬头看看盒子，又看看身边的谢云归，估量着自己比谢云归略高一点，一个有点出格的办法冒了出来。
　　他走到天窗正下方，背对着谢云归，蹲了下来。
　　“上来。”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谢云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眼睛瞪大：“你是说……我坐你肩膀上？”
　　“嗯。快点，没时间了。”林见溪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只是有点发红的耳根泄露了一丝情绪。
　　“你撑得住吗？”谢云归有点担心，又觉得这主意实在有点……野。
　　“试试。”林见溪的回答很简单。
　　谢云归盯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看了两秒，一咬牙：“行！”他走上前，双手扶住林见溪的肩膀，动作干脆地跨坐上去。
　　林见溪感到肩上一沉，谢云归的两条腿夹紧了他的身体。这个姿势让两人都僵了一瞬，他们能清晰感觉到对方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
　　林见溪深吸一口气，稳住下盘，扶着谢云归的腿慢慢站起来。两人摇摇晃晃地升高，谢云归一只手臂环着林见溪的脖子。
　　“够着了吗？”林见溪的声音因为用力有点闷。
　　“还差一点……你往左挪半步……好！碰到了！”谢云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成功的兴奋。他用力一抠，那个铁盒终于松脱，被他抓在了手里。
　　“拿到了！”
　　林见溪如释重负，慢慢蹲下让谢云归下来。落地时谢云归没有站稳，林见溪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两人面对面站着，都有些气喘，脸上、头发上都是灰，狼狈不堪。
　　谢云归举起盒子，笑容灿烂得晃眼：“合作成功！”
　　盒子里是一张发黄的纸条，指引他们到山另一边的一棵大树下。最后，他们在一棵巨大的古树根部缝隙里，找到了一个木盒子。里面是六只手工雕刻的木制小鸟，底部都刻着日期，两只是一九九七年，四只是一九九八年。其中两只上面还刻着几个小字。
　　林见溪拿起其中一只仔细看，刻的是“山有木兮木有枝”；他又拿起另一只，是不同的字迹“心念君兮望君知”。
　　“我们这是挖了别人的定情信物？”林见溪看向谢云归。
　　谢云归没应声。他盯着那行“心念君兮望君知”看了很久，指腹在刻痕上摩挲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谢云归收回手，笑了笑，“就觉得这个人的字……好像在哪见过。”
　　林见溪抬眼看他。
　　但谢云归已经把木鸟放回盒子里。
　　“没事儿，纸条上既然写了‘等待有缘人’，那就是默认让我们挖的。时间快到了，咱们回去吧。”
　　最终，林见溪和谢云归交上去的木鸟使他俩拿到了这次任务的最高分，评委老师们还一致认为两人就是木鸟一直等待的有缘人，把木鸟分给了两人。
　　然而，他俩也因为破坏废弃观测站，被罚整理一间堆满陈年杂物的储藏室。
　　这是林见溪第二次被罚，每次都和谢云归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