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从远方来》古诗19首

13、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林见溪，你

　　时间在忙碌的学习中飞逝，转眼间，谢云归转学已经快一个月了。
　　这天晚上的竞赛课上，陈教练被临时叫去开会，他离开时留下一道几何题，让大家先试着做。
　　二十分钟过去了，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的交谈，教室前的白板上空荡荡的。林见溪在草稿纸上尝试着画了很多条辅助线，又一条条划掉。
　　胳膊肘被轻轻碰了一下。林见溪猝然转头，鼻尖差点蹭到谢云归凑上来的额头上。
　　谢云归似乎没注意这过于亲近的距离，他推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画着一个极其精巧的辅助图形，关键步骤旁标注着一个定理名。那只手骨节分明，林见溪又一次注意到他指腹上的薄茧。
　　“看看这个。”谢云归的声音很轻，刚喝过水的微润气息拂过林见溪的耳廓。
　　林见溪看着那个陌生的定理名称，低声道：“这个是……”
　　“上次那本资料上的，你那天还没看到这里，”谢云归的膝盖在桌下很轻地碰了碰林见溪，“你试试，我觉得可以用，但我思路不太通畅。”
　　他俩前面坐着四班的李维，听到身后的动静，李维回过头：“你俩有眉目了？”
　　林见溪正低头解题，没有抬头；谢云归竖起手指做了个“嘘”的动作，“等一下，给他点时间。”
　　李维不自觉地盯着两人紧挨的胳膊多看了几眼。
　　十分钟后，林见溪如释重负地放下手中的笔。
　　“解出来了？”李维问道。
　　“嗯。”
　　林见溪走到教室前的白板边，利落地勾出图形，开始一边解题，一边根据需要添加辅助线，充分运用了谢云归给他看的那个定理。
　　当最后的答案呈现出来时，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就响起一片惊叹：
　　“我去……这就解出来了？”
　　“这定理哪来的？没听过啊？”
　　“刚才听谢云归说了一句，是德国一个数学家证明出来的。”
　　“谢云归你知道的可真多，以后不能只告诉林见溪一个人，要一起分享。”
　　谢云归看了一眼已经坐回座位上的林见溪，又扭过头对着那几个和他说话的同学：“我脑子里的定理没个几年可分享不完，只是，知道定理也不一定有用，就像这道题，我早就知道这个定理，还是解不出来。”
　　“这句话是不是把他自己和林见溪都夸了？”
　　“……没错。”
　　“哈哈哈……”
　　这时，陈老师推门而入，“大老远就听到你们在嚎叫，怎么，解不出题准备变身了？”他走到教室前面，看清白板上的内容后，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是……做出来了？”
　　“是的，陈老师。”下面齐声回答。
　　“挺厉害啊，居然用到这个定理，”陈老师仔细看了一遍解题过程，“这是林见溪的字迹吧？从哪里知道这个定理的？”
　　“是谢云归告诉我的。”
　　陈老师的眉头几不可见的挑了一下，目光停在谢云归身上：“真不错，懂得这么多……没少吃苦吧？”
　　谢云归随意笑了笑：“家里以前请的老师教过。”
　　“嗯。”陈老师收回目光，面向所有人：“可考场上不会有人告诉你们超纲的定理。下面我们用学过的知识一起来解这道题……”
　　陈老师开始讲题，林见溪却罕见地走了神。
　　他想到谢云归指腹上的薄茧，想到他身上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雨后松针似的味道，想到他一次次展现出的渊博学识，想到刚才陈老师问他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时他眼神里的冷淡……
　　那一刻的谢云归，是林见溪没有见过的。
　　他意识到，自己认识的谢云归是不完整的谢云归，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坝上的秋夜，一场急雨过后，气温像坐了过山车，直往下坠。
　　十点半，竞赛班下课。白日里鼎沸的人声早已散尽，只剩各学科的竞赛生陆陆续续走出教学楼。
　　林见溪和谢云归一出来，迎面就是一股裹着湿气的寒风。谢云归“嘶”地倒抽一口凉气，紧接着就是一个毫无形象的——“阿嚏！”他抱着胳膊搓了搓，后知后觉地想起：外套，好像、大概、确实……被他遗忘在已经锁了门的教室里。
　　林见溪扭头看他。路灯下，谢云归穿着衬衫在风里发抖，看着……有点滑稽，有点可怜。
　　林见溪想了想，忽然拉开了自己校服外套的拉链。
　　下一秒，林见溪抬起手臂，动作有些生硬地将谢云归揽进自己怀里，又用敞开的校服外套将两人裹在了一起。
　　世界安静了。
　　谢云归只来得及感觉到被林见溪拽了一下，带着体温的布料就裹了上来，一股干净的气息将他包围。谢云归懵了，他像只被塞进猫包里的猫，僵在林见溪怀里，一动不敢动。
　　他的脸颊和耳根好像烧了起来，心脏也开始疯狂擂鼓，快得他都怕被林见溪听见。他的前胸紧贴着林见溪温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他感觉到对方心跳的节奏——好像，也有点快？
　　“林见溪，我……”谢云归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我不用……”
　　“别说话了。”林见溪打断了谢云归。两人挨得很近，谢云归说话时，他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林见溪下巴和脖子，引得林见溪一阵战栗。
　　林见溪低头，正对上怀里的人那双乌黑的眼睛，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可是，你勒得我有点疼。”谢云归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林见溪将怀里的人转了个身，让对方的后背靠着自己。他才刚刚舒了口气，就发现，这个姿势好像更糟糕。
　　谢云归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开始在他怀里挣扎：“林见溪，我还是……”
　　林见溪的手臂再一次收紧，将人拢向自己，“……你别动了。”他顿了顿，又硬邦邦地道：“这么冷的天还不穿外套，你是想生病了？”
　　林见溪的呼吸就拂在谢云归耳后，热热的，痒痒的，让他从脖子到脊背窜过一阵细微的战栗。
　　谢云归不挣扎了，他索性卸了力，向后靠进那片温暖里，又得寸进尺地用后脑勺蹭了蹭林见溪的下巴，
　　“林老师这是舍不得我受冻啊？那我就接受了……你怀里确实挺暖和。”
　　林见溪的下巴被蹭得发痒，那股痒意一路钻到心尖。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是把人勒进自己怀里，同时抬起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捂住了谢云归那张还准备嘟囔的嘴。
　　“……谢云归。”林见溪的声音有点不易察觉的哑，“你属猫的吗？”
　　谢云归在他掌心下笑了。

　　两人以这种连体婴似的姿势，开始往宿舍方向挪动。第一步就差点绊倒。
　　“我的鞋！”谢云归低呼，他的脚后跟被林见溪结结实实踩了一下。
　　“你迈错脚了。”
　　“你也没说先迈哪只脚啊！”
　　林见溪叹了口气：“听我口令。一，抬左脚。二，迈右脚。慢点走。”
　　“哦……哎，你又踩我鞋。你步子迈太大了！”
　　“是你腿短。”
　　“我去，我一米八，你敢嫌我腿短！”
　　“在我眼里，就是短。”
　　“……林见溪！”
　　“重来。”
　　几步之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勉强前进的节奏，身体因此而贴得更近，冷风被彻底隔绝在外套之外。一开始的僵硬在缓慢前行中逐渐消失，一种无所适从的亲密和无处安放的悸动漫上心口。
　　路过一盏特别亮的路灯时，影子被压缩，扭曲地投在地上，活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谢云归瞥见那团影子，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笑什么。”
　　“没什么……”谢云归把脸往温暖的外套里埋了埋，闷声说，“就是觉得……林老师你可真暖和呀。”
　　林见溪默默地将怀里的人裹得更严实了一点。

　　学校政教处主任姓郑，学生们私底下都喊他“镇山虎”。一是因为他块头大，往那儿一杵，跟座黑塔似的；二是他眼神毒，抓“校园不文明现象”时，出手又快又稳，一抓一个准。
　　每晚十点到十一点，是镇山虎雷打不动的巡逻时间。操场这片儿，路灯暗，树影多，属于他的“重点盯防区”。
　　这天晚上，镇山虎像往常一样，背着手迈着方步在操场转悠，突然，他瞄见远处有俩身影挨得那叫一个近，月光底下，别提多浪漫……不是，是别提多不像话了。
　　这还了得？抱上了都！镇山虎精神一振，立马调转方向，气势汹汹地包抄过去。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一声暴喝，外加一道雪亮刺眼的手电光，瞬间把林见溪和谢云归变成了“雕塑”。
　　镇山虎几步冲到跟前，手电光毫不客气地在两人脸上来回扫，先是照亮了谢云归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又照清楚了林见溪紧抿的嘴和红透的耳朵。
　　“……”镇山虎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俩……不是高二那俩宝贝疙瘩吗？稳坐年级第一的林见溪，还有这个学期刚转来，据说成绩也很硬的谢云归？
　　“镇山虎”严厉的表情裂了道缝，手电光晃了晃，从两人脸上移开。
　　场面一下子静得可怕。
　　谢云归清了清嗓子道：“郑……老师好。我外套落教室了，太冷，林见溪就……帮我挡一下风。”他边说，边努力想动一动被裹住的胳膊，没成功。
　　“挡风？”镇山虎的眉毛拧成了疙瘩，手电光再次扫过他们紧贴的身体，“……有这么挡的？”
　　林见溪接了一句：“老师，他从南方来的，还不适应坝上的天气，今晚太冷了，他没穿外套，不管他，他会冻感冒。”
　　镇山虎又盯着两人看了几秒，表情一言难尽——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看走眼。他最后挥挥手，像赶蚊子似的：“胡闹！冷就跑快点儿！俩大小伙子这……这像什么样子！赶紧走赶紧走！回宿舍去！”
　　说完，他匆忙转身离开，背影似乎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僵着的两人才稍微动了动。
　　“噗——”谢云归没憋住，漏了点笑声儿。
　　林见溪想忍，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快走吧。等他一会儿过来杀个回马枪，咱们又得遭殃。”

　　一直到宿舍楼明亮的门厅下，两人才分开。暖黄的灯光照得人无所遁形，也照出彼此亮得过分的眼睛。
　　林见溪一边把校服拉链拉好，一边嘱咐谢云归：“明天早上穿件厚点的外套，早上也很冷。”
　　“知道啦，林老师。”谢云归拖长了调子，他的手在裤兜里摸了摸，然后伸到林见溪面前摊开。
　　一颗糖躺在谢云归手心。浅金色的糖纸，在灯光下闪着细腻柔和的光。
　　“给你，感谢林老师今晚送给我的温暖。”谢云归说。
　　林见溪顿了顿，伸手拿了过来，“上去吧，快熄灯了。”
　　“嗯。”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起。
　　宿舍门口，谢云归向林见溪摆摆手，“明天见。”
　　林见溪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点了下头，“嗯。”他顿了顿，又说了句，“晚上别蹬被子。”
　　直到看见谢云归的宿舍门关严实了，林见溪才去推自己宿舍的门，然后他就听到门后传出几声哀叫。
　　“哎哟我去！我的鼻子！”
　　“靠！周牧野你踩我脚了！”
　　一阵短促的鸡飞狗跳后，周牧野、赵宇、周自远三个人齐刷刷站在门口，六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林见溪。
　　林见溪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你们……在开会？”
　　“开啥会啊，等你呢！”周牧野揉着鼻子，一把将林见溪拉进来，反手关上门。他凑近林见溪，“老林，刚才楼下那声吼，怎么个事儿？”
　　赵宇憋着笑：“声音那么大，整个男生宿舍区都听见了。我们趴在窗户那儿一看，竟然是你和谢哥！”
　　周自远没说话，只安静地看着他。
　　林见溪一边换鞋一边说：“谢云归外套落教室了，我用我的外套给他挡风，郑主任看花了眼，以为是……别的。”
　　“挡风？”赵宇还是没忍住，笑着道：“林哥，你那姿势不怪镇山虎误会，我看了都以为你怀里抱的是你女朋友，哈哈哈，不过话说回来，谢哥长得确实漂亮，做男朋友也不是不能接受……”
　　“接受你个大头鬼！”周牧野给他后脑勺一个暴击，打断了他的话，“别瞎说了，快熄灯了，睡觉。”
　　熄灯铃声恰好在此时响起，周自远走到门口按了开关，宿舍陷入黑暗中。
　　“我靠，周牧野，你刚才踩我脚，现在打我头，你等着，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你。”赵宇嘟囔着，摸黑爬到自己床上。
　　周自远也躺到自己床上，今晚，他从头至尾没说一句话。
　　林见溪开着一个小台灯在卫生间洗漱。他刷完牙，正在洗脸时，卫生间的门被推开又迅速关上。周牧野靠在洗手池边，抱着胳膊看他，脸上难得没了嬉皮笑脸。
　　林见溪从水龙头下抬起湿漉漉的脸，透过镜子看他：“干嘛？装鬼吓人？”
　　周牧野又看了他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正经了不少：“老林，你太明显了。”
　　林见溪愣了一下。
　　“我就知道……”周牧野挠挠头，“你这种性格，真要是喜欢上谁，怎么可能装出不喜欢。”
　　林见溪看着他：“为什么要装不喜欢？”
　　“兄弟，人言可畏啊！”周牧野摊手，“咱们这个小地方，多少人能接受这种感情？你觉得江姨林叔能接受吗？”
　　林见溪没说话，拿起毛巾慢慢擦脸。
　　周牧野又凑近一点，“还有，最重要的，如果谢云归知道了你对他……你觉得他能接受吗？”
　　“我没有想过让他知道。”林见溪声音有些干涩。
　　“你继续这样下去，只要他不傻，早晚他都会知道！”
　　林见溪没接话，他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随后想起自己已经洗过脸了，又匆忙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几下脸，转身出去时说了句：“走吧，睡觉。”
　　周牧野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追问。

　　林见溪在黑暗中睁着眼，他的身体叫嚣着疲惫，可就是睡不着。
　　周牧野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自从那年无意间发现自己可能不是父母的亲生骨肉，林见溪就觉得自己一直生活在假象里。他能感受到父母的托举、爷奶的宠爱都是发自真心，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一切都不属于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愿意去想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只按照父母给他规划好的未来，按部就班的走。
　　直到谢云归出现。
　　林见溪仍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喜欢谢云归，如果未来的日子里一直有他，自己会万分欢喜。
　　可是，他们俩都是男生。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一拧，茫然失措。
　　他皱紧眉，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动作间，衣服口袋里有个硬硬的东西硌了他胸口一下——是那颗糖。
　　他慢慢把手探进内袋，握住了它。糖纸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的棱角陷进掌心。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林见溪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