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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熊氏娶亲 200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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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倾月落,馀欢未歇。
周遭还是一派热闹景象,楚人团坐在篝火边载歌载舞,欢呼声,鼓乐声在木料燃烧的松油蜡脂香气中飘扬,蓝灰色的清烟被风递向四处。
陈妫仿若凭空消失一般。
赵胥拎着还手脚发软,涕泗横流的周昌平问蒋洧:“公子这怎么办,我们要去找她吗?”
“先去和楚期阔汇合,她是锚点,是她不想和我们走。”蒋洧平平的看向周昌平。
周昌平在眼刀下努力站起来,迈开棉花似的腿,无知觉的摆动着。
楚期阔正在和熊淇吹嘘他楚柯刺秦人的故事,唬的一群公子哥围着他不眨眼。
“那卷轴慢慢拉到底,一把淬了毒的寒光匕首露出来,那秦人还没反应过来,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探向匕首……”
“诶我家公子来了!先不讲先不讲,想听下回分解啊,再叙再叙。”楚期阔得救了,小跑过来。
“怎么你们没找到陈妫吗?”他诧异的问。
“说来话长,她半路跑了。”赵胥没办法的小声说。
“蒋公子,在下芈淇。”熊淇绕过人群像四人走来。
“久闻公子淇贤名,有幸相见。”蒋洧行礼。
熊淇爽朗一笑:“今日上巳节,与民同乐,不必拘礼,几位都坐下叙话。”
蒋洧和楚期阔应邀席地坐下。
一仆从上来给他们斟酒,在月光下,酒水泛着琥珀般的蜜泽。
仆从的宽袍大袖不影响娴熟的动作,他挽着袖子轻轻放下酒盅。
轻轻的“咚”一声。
蒋洧神色一凛,指尖白金色光芒流转,修长的指尖镀上瑰丽的流光。
自酒盅放下的那一刻,一行四人顿感身处胶质中一般,空气在缓缓流动,发出滞涩的摩擦声。
那个仆人的手一翻转,变成较坚硬的质地,有竖样的纹理。看不出来是什么做的,但鼻尖隐隐有一丝草木的青涩气味和诡异芳香。
周围嘈杂的人群同时静下来。
接下来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沸水,他们被四周的尖啸声吞没了。
周昌平惊悚的看着眼前的人群,齐齐转身面对他们。
一个个将手伸到脑后,像拉开拉链一样,由后向前,剥下了头皮,皮下红白的肌理还冒着热气,肌束隐隐颤动着,有血液在肉质内涌动冲撞。
人皮还在剥,已经从头上撕下来,脱秋衣般掀到了肚腹。
眼前之景宛如地狱一般,血人身上很好的附着着肌肉,眼瞳一如常人,好似沉浸在刚刚载歌载舞的欢腾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说不上来的诡异悚然。
血液奔涌间冲破了人体,人群霎时像软肉般瘫倒。
地上再无直立的人体。
此间宛如阿鼻地狱,一地的肌肉组织,脏器和半流动的膏脂。
人体攒动着,有枝叶顶开血肉,弯弯曲曲伸张出来,一眨眼,无数朵色泽艳丽,红沃如丹的芍药齐齐绽放!
它们在一地血肉中披露出婀娜绰约的风姿。
绿萼披风瘦,红苞浥露肥。
芍药花瓣全张开的一刻,蒋洧手中的流淌的白光凝住了,时空停滞在这一刻不再流动。
那些芍药绽放到极致后就僵在原地,和四人遥遥对峙。
“我操这是什么鬼东西,这是人变的花,还是花变的人?”楚期阔也震撼了。
赵胥看到周昌平还缩着脖子,丢了魂似的一动不动,拽拽他的胳膊:“没事了,这是蒋处的能力——凯洛斯之镜,你听说过吧?”
周昌平在知道有特史局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听说过无数有关蒋洧和凯洛斯之镜的传闻。
这面镜子是蒋洧出生时自带的圣物,封印在他的神魂里,在六道轮回中带到了今世。
这是一面没有铭文,不知年代的镜子。造型古朴大方,是一种介于玉石和金属之间的材质,触感温润,但轻叩却有金属器皿的嗡鸣声。
特史局上一任局长——宋初晴的父亲,给它起名为凯洛斯之镜。
Kairos 源自古希腊语,意为命运时分。
它同样是一位神祗的称谓。
古希腊有两位和时间有关的神明。线性流逝的钟表时间——Chronos,还有象征命运黄金时刻的Kairos。
凯洛斯是神明施舍的机遇之影,是凡人得以撬动命运的至暗时刻。
凯洛斯之镜赋予蒋洧的能力不是单纯的时间操控,更接近于洞察、捕捉与引导命运脉络的能力。
他的力量不在于“创造”机会,而在于“看见”并“放大”那些本已存在的、稍纵即逝的“黄金裂隙”。
在发觉自己注意到仆人手的那一刻,蒋洧的能力“因果透镜”就自发启动了,他能短暂回溯或预览与个体相连的微小因果链。
人群中千万条细小的因果链密密麻麻牵向他们四人。
当人形芍药绽放到极致的那一刻,命运琴弦拨动,黄金裂隙出现了。
蒋洧在那一瞬动手,时机凝固。
凯洛斯之境是一个哲学意义上的概念,听闻它的存在远不如亲眼见到来得震撼。这种近乎神造的能力,如果不是生来赋予的,实在超脱凡人百年的理解。
“我并不能直接操控时间,你所看到的也不是时间停止,只是时机凝固,这些花只停滞了那一刻,只是那个瞬间在现实中的流逝变得极缓慢。”蒋洧转向周昌平说道。
周昌平痴痴的说:“原来是这样,蒋处好厉害。”
蒋洧看向他的眼神一时间变得难以形容:“我是在告诉你,这些花不是真的就不动了,让你别站在这赏花,你当遛弯逛公园呢?”
周昌平又红了脸。
蒋洧一看他这小媳妇样,又叹气不想说什么了。
楚期阔在旁边偷笑,整整神色过来揽住周昌平:“平平别怕,楚哥会保护你的,楚哥打这些草木精怪最拿手了。”
说到一半楚期阔感到了什么,直直转过身。
熊淇还坐在那,神态自若的给自己倒酒喝。
他感到众人的视线,抬眼看过来,微微一笑,然后举袖遮面,将酒饮尽。
周昌平现在的鬼商可谓奇高了,下班完全可以去恐怖片片场做编导。
他疑心那袖子落下来后出现一张不属于熊淇的脸,又害怕又好奇,就死死盯着他看。
还好,他看起来还算是人。
周昌平松了一口气。
“熊淇,你知道陈妫。”蒋洧直视他,声音浅淡。
熊淇淡淡笑了一下。
他的神色不像他。
这个熊淇还是有点不一样的,他看起来比之前要白上许多,发色浓黑,整个人笼着一丝森森之气。
他的手,周昌平注意到他的小指上有一截红绳拴着,一时觉得眼熟,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蒋洧脑子闪过许多念头,为什么陈妫会半路消失,她的执念熊淇在这,但她不愿意过来。
为什么他们到达的时间不是二人初遇那一刻。
蒋洧回想到,他们在若水姜兰前假意提到熊淇时,陈妫投过来的深深一眼。
她就是在那一刻醒的!
在许多纷杂的念头中,直觉告诉蒋洧这一点。
这边的周昌平终于想起来那根红线是什么了,他们灵媒祖上是干阴媒,也就是帮人结冥婚的,这个红线在他家老祖的典籍上记载过,那是一种失传的上古契命,一种邪术,以魂魄为祭。
适用于阴阳两隔的男女,活着的渡一半魂魄给另一半,立下血契,就可以把活人拘在阴阳交隔之界,不算真正离去。
他凑到蒋洧小声又极速的说:“蒋处,这个熊淇已经死了!”
周昌平尾音颤抖着,他真的怕鬼,不过还好熊淇有个人样。
蒋洧明白了一切,为什么他们不能出现在二人初见时,因为那时阳光正好,而熊淇已经不是活人了,他再也不能走到那年的阳光下。
赤绳系腕共影眠,
孤灯燃尽魂先渡。
三拜成契形影并,
血契铭心天命锁。
那年熊淇战死后,陈妫动用禁术,分给他一半的魂魄,让他从此以不阴不阳的面貌活在人世。
所以赵胥他们那时表演说刚刚见到熊淇时,陈妫才会露出那样的神色。
她知道他们在说谎,熊淇根本就不可能在若水河畔接受那些少女的花,那个英俊的少年已经和阳光下的旧日分隔已久。
“这不是那年的上巳节,”蒋洧看向熊淇,继续说:“这不是你们初遇的那个上巳节了。”
熊淇倒酒的手颤抖了。
酒杯颓然落在案上。
“我醒来已经不知多久了,我在太阳下山后才会出现。”熊淇说的很慢,他艰难的吐露着。
“我听到你们说她半路不见了,因为她根本不能见到我。她渡了一半的魂魄给我从此以后,从此以后……”熊淇红了眼,这个男子汉,字字泣泪。
“我们平分白日黑夜,她只能在白日出现,而我苏醒就意味着她从世间被抹去了。”
这的确是一种阴毒的契命。
让相爱之人,死生不复相见。
陈妫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动用了这个禁术,分英年早逝的夫婿一半生命,只因心疼他再也不能吹若水河畔的风,再也不能有银鞍绣障的少年风流,再也不能有他们初见时的好颜色。
纵使世世分离,魂魄不全者,不入轮回。
也甘之如饴。
蒋洧凝视着熊淇慢慢开口:“我可以让你见她。”
蒋洧从来就不是一个无情的人,他只是生来带着神镜的命格,像一个冰魄凝成的人,和世人的五感始终隔着什么,生来六亲缘浅,情感淡薄。
正因为自己无法体悟那些情感,所以格外珍视,格外尊重。
你甚至可以说他是一个特别容易被打动的人,蒋洧平时很爱看那些感情激烈冲突的电影和小说。
生老病死,爱恨分别。
看着这些或许他一辈子都不懂的课题,面无表情的默默流泪。
他有时候也不知道这是谁的泪水,为什么流在他的心上。
在熊淇惊愕的视线中,蒋洧郑重允诺:“我可以让你和她见面,让你在那一年的若水边和她相见,先一步告诉她,你早就想送她一朵花,不是因为她将是你的妻子,而是因为你很高兴她会是你的妻子。”
他暗色的眼瞳,在两千年的楚风中是柔软的,慈悲的。
熊淇已经不会跳动的心脏和嘴唇一起颤动,有什么痛楚要嘶吼着迸发出来,他的胸腔、喉管都战栗着,共振着。
但他说不出话。
他流下了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