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日志》Arcana

6、熊氏娶亲 2000年

　　蒋洧看向面前一团团凝滞的芍药花：“但是要先把这些解决了。”
　　芍药似乎比刚刚更加娇艳欲滴了，色如渥丹，迫不及待要淌下鲜红的汁液。
　　熊淇这时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嘶哑着喉咙说：“眼前的都是幻术，这个世界没有活人，他们全是芍药花捏成的。”
　　“不是人那就好办了，都起开。领导解了神通。”楚期阔一把上前，他劈空抽出一条通体碧绿的鞭子，其上是细密的鳞片首尾相连啃啮在一起。
　　上面繁复的花纹类似于典型的“奥罗波罗斯蛇”记号，神蛇咬着自己的尾巴，形成一个首尾相连的圆环，代表永恒的生命之轮，象征死亡、转世、轮回与重生。
　　但是眼前这条鞭子有着明显的东方色彩，故取名“相柳”，源自《大荒北经》中记载的一种九首蛇身的妖物，传闻其能形成“自环”之圈。
　　相柳鞭是楚期阔生而有之的神器。他天生就能驭使草木精怪，对万物生灵有很高的感知力和统御力。
　　蒋洧解开“时空凝滞”的那一刻，芍药轻微收缩一瞬，就以更狰狞的姿态席卷而来。
　　天罗地网的花，吞没了半边漆黑的夜。
　　“好了小姐们，嘴里有味知道吗，难道是和大王花那边攀过亲戚？”楚期阔凌空而起，手腕轻动。
　　蟒纹细鞭破空而出，像一条剧毒的碧梢蛇，吐着毒信，肆意攫取一切生灵。
　　芍药花感知到相柳鞭的气息就纷纷退缩，但又被缠绕困住，顷刻间化为一团团黑气，滋滋着渗入大地。
　　三下五除二，单方面的战斗结束了。
　　楚期阔虽是文盲，但实在能打。
　　周昌平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特史局所有人都这么酷炫，到底为什么会要他。
　　“因为你小子赶上了政策出台的好时候，局里要和世家大族合作，广收实习生。”赵胥用一种异样中混合着同情的眼光看他。
　　原来他刚刚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楚期阔这时潇洒的走过来，神秘的拍了拍周昌平，压低声音问他：“平平和哥透个底，你这背景不是一般的硬吧，不然能第一批空降，准备给局里捐个台球厅和影音室不？”
　　周昌平闹了个大红脸，他嗫嚅着不敢说话。
　　他疑心不是他背景硬能第一批来特史局上班，有可能是因为他，才出台的这个政策。
　　好大一个萝卜岗，塞他一棵大蒜苗。是人都知道这里面有水分，不对有海分了。
　　他回去一定要好好问问外公，这不是害人害己么，到底捞着啥了。
　　蒋洧神色如常，扫了周昌平一眼。
　　周昌平身上的因果链由浅到深，渐渐向上延伸。
　　看因果链的深度，他最后到底是留在特史局了。
　　难道是他审批周昌平实习报告的时候，天降鸿运，大喜欲狂了？
　　“所有人屏息凝视这里。”蒋洧冲熊淇微微点了下头，示意他跟着做。
　　他手心一枚小镜子在滴溜溜旋转，白金色的光芒初看像沙砾，点点分明。
　　霎时间，光芒如瀑布倾泻，奔涌着裹挟几人。
　　瞻彼渭矣，若水泱泱。
　　那一年上巳节。
　　葛藤覆盖姜兰，蔹草蔓延原野。
　　百草丰美，若水在日光下闪动着，蜿蜒流过。
　　熊淇沐浴着久违的阳光，不敢置信的伸出手，感受风在指尖钻过，不由神魂颤栗。
　　楚期阔走过来，一把抽过蒋洧胸前的那朵粉芍药，不全的花瓣在他手指间掠过，立刻变得饱满甜美，鲜妍的站立着。
　　他把那朵完美的芍药花递给熊淇。
　　“快去吧熊公子，她来啦！”赵胥眼睛亮晶晶的，很兴奋。
　　熊淇转过身。
　　看到那个曼妙的女子，俏生生的站在河畔。
　　熊淇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走到陈妫面前，痴痴的望着她。他生怕眼前又是一个幻术，浓重的情绪压的他不敢开口。
　　陈妫明亮的眼睛凝望着他，她想露出一个弯弯的笑，泪水却先一步滑落，晶莹的滚动在白皙的颊边。
　　“别哭。”熊淇深深呼吸着，拭去那滴泪，然后才小心抚摸她柔软的面颊。
　　“若水泱泱，有美一人，邂逅初遇，适我愿兮。
　　在下芈淇，能否将此花赠予姑娘。”
　　陈妫哽咽着接过花，扑入他的怀中。
　　二人纵使紧紧相拥，也不能偿还错失的千年岁月。
　　这边赵胥和周昌平又哭做一团了。
　　楚期阔捅了下蒋洧：“领导这个空间是不是算破了？”
　　蒋洧凝视着二人：“熊淇的空间破了，陈妫的还没有。”
　　“什么？！这是熊淇的？陈妫不才是锚点吗？”赵胥花容失色，一下把头扭过来。
　　蒋洧淡声道：“一直以来我们解决的都是熊淇的痴妄，他那时面对芍药花说‘这里全是幻术，没有活人’他之所以不提陈妫，是因为他清楚那个陈妫也是他所创造的，这里全是他的幻术。”
　　蒋洧停顿一下继续说：“我第一次看到那朵粉芍药时，上面有我种下的契机，是过去的我在裂隙点做的标记，这里还远不是事件的终点。”
　　周昌平看了一圈所有人的脸色，虚心求教：“空间里原来会出现两个锚点吗，那我们怎么办？”
　　楚期阔沉吟片刻说：“锚点内心所求相同，又像他们这样魂魄共分，也可以解释出现两个锚点的情况。这我还是第一次见。”
　　“熊淇的空间要结束了。”蒋洧示意他们看过去。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芍药又名“将离草”，在爱情中象征情有独钟，情人别以赠之，寓意对重逢的期盼。
　　将离不离，永矢弗谖。
　　四人最后的视线中，熊淇和陈妫相携的影子在日光下变的绵长，由若水见证他们的相恋，无声坚定，亘古不变。
　　死亡自此再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四人再睁开眼，已在旧日楚国的宫殿。
　　戌时，他们现身一处长廊上。楚国的建筑主色调是黑、红、金。主体髹以黑漆，庄重深邃，墙壁和梁柱则饰以朱红，金色的青铜兽首和彩绘纹样在廊下火光中闪烁。
　　蒋洧睁开眼就觉得不舒服，他神魂中的凯洛斯镜正发出尖啸，搅动他的心脏，神魂好似要被分割开般疼痛。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他捂住胸口，汗水从乌黑的鬓发中流下，肤色白皙透明像脆弱的一汪水。
　　“蒋处你怎么了？！”赵胥先发现了不对，急忙过来搀扶他。
　　旁边逛着博物馆，啧啧有声，到处摸来摸去的楚哥平平二人组，闻声看过来也吓一大跳。
　　蒋洧闭着眼，隐隐感觉镜子有话要说，沉入灵台，看到镜子，它正——雀跃的弹跳着？？
　　蒋洧狐疑的顺着镜子蹦跳的方向走，其他三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只能跟上。
　　蒋洧停在一间屋子间，镜子跳动着催促他，他忍下额角突突的痛，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内光影摇曳，青铜灯树的火舌舔舐着器皿，光线在漆器表面流动，在帷幔后投下阴影，殿深处幽暗莫测。
　　蒋洧悄无声息走入。
　　丝帛旌旗垂挂，殿中的帷幔分隔视线。蒋洧掌心催动找事的凯洛斯之镜，按住它躁动的脑袋。在身后三人懵懂的视线中，一口气掀开了帐子！
　　霎时，他们都僵在原地。
　　上绣云纹，凤纹的厚厚锦缎中正睡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孩。他精致漂亮的一张小脸，正随着呼吸起伏，颊肉也小小抖动着。
　　小孩似是感受到了什么，揉着眼睛爬起来，他睫毛生的又浓又密，小脸上被睡意蒸的透红，衬的一双大眼水洗过一般透亮。
　　他眨眨眼，晶亮的盯着蒋洧看。
　　然后高兴的扑过来，揪住蒋洧的袍角：“你终于变人了，原来你不是笨蛋镜子！”
　　“……”
　　众人石化。
　　蒋洧迟疑的张嘴又闭上，看着这个男女不辨的冒昧小孩。
　　“你是谁？”
　　“我是你主人啊。”小孩大声宣布。
　　嘶——楚期阔、周昌平、赵胥已经在满地捡下巴了。
　　“我不是你的镜子，你是谁？”蒋明白这里头肯定和他的身世有关，但是他要先否认这个从属关系。
　　不过小孩很精，他狡黠的笑了：“你都不知道我是谁，怎么就肯定你不是我的？”
　　蒋洧咔咔把脸拧向一边，忍耐着。
　　小孩抓住他的袍子向上爬，这一会已经挂在他腰间，仰视他：“镜子你变得比我还大，是因为化形慢吗？”
　　神魂里的镜子沸腾了，拼命咚咚跳，蒋洧被里外折磨着。
　　他咬着牙先套话：“我忘记你是谁了，也不记得我是谁。”
　　“镜子你果然还是笨蛋镜子吧。”小孩忧心忡忡的摸了下他的胸前，因为手短。
　　“我是昇，你是妈妈留给我的镜子，我们一起长大的，我这次来楚国前把你扔给哥哥了。”
　　昇打量蒋洧的神色，小心翼翼问：“你是因为我说你没有哥哥的碗变人快，故意装不认识我吗？”
　　什么碗的，蒋洧莫名其妙，还有昇是谁？他不记得哪个典籍里有记载过。
　　蒋洧耐心告罄，他冷酷无情：“我不是你的镜子。”
　　然后把小孩从身上撕下来转身就走。
　　他走到门口，看到赵胥用一种诡异激动的眼神凝视着他背后，鬼使神差也回头看了眼。
　　昇看到他回头，扁扁嘴就要哭，一眶泪包在眼睛里，欲掉不掉。
　　“哦——他要哭了，蒋处……”赵胥尖着嗓子发出那种让蒋洧不能理解的动静，看起来比他这个主人的镜子还要激动。
　　神魂里的镜子这会不跳了，在一下下愤怒的撞他，大有不死不休的意思。
　　蒋洧忍痛望天，后向小孩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昇慢慢踱过来，仰起小脸。
　　“我忘记你是谁了好吗，我现在有事要走了，我下次再来见你。”蒋洧弯下腰和他说话。
　　这小孩长得确实像天使，只见他露出两颗小牙：“不行！”
　　蒋洧忍了忍，忍了又忍。
　　他终于出门了，身上扒着一个他还不知道男女的小孩。
　　什么昇或者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