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日志》Arcana

2、熊氏娶亲 2000年

　　周昌平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说什么好，赶忙收了神跟着往屋里走。赵胥凑过来，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没事的，咱们第一次出现场都这样，跟着多跑跑就好了。”
　　“谢，谢谢姐。”
　　逼仄的屋内，光线昏暗，普通的民宅里东西杂乱，墙角还有堆在一起的化肥袋，地上散着捆扎绳和一些稻谷粒。
　　现在这个普通民居的会客厅里正举办一场贵族婚礼。
　　楚国室内空间遵循"前堂后室"、"前朝后寝"的布局原则。“堂”作为开敞空间，承担会客、祭祀等功能，现在他们脚下的就是“堂”。
　　室内是铺地地花纹砖，墙面是板筑墙，上面平涂彩色壁画，当时髹漆工艺高度发展，以黑漆为底，用红、黄、蓝、白、黑等颜色进行彩绘，内容多涉及天文、地理、山川、鬼怪、圣贤。
　　楚人以火神祝融为先祖，尊凤为图腾。周昌平面前的这幅壁画中央，双凤相对而立，长身振翼，神态雍容。其身侧二龙蜿蜒而出，威而不怒，呈与凤共分天下格局。
　　蒋洧一看室内的状态，就知道这场“降临”已经到了第三阶段——“利”。
　　特史局将降临态分为四步，是建国伊始某位国学前辈按照《易经》里的说法起名。即“元、亨、利、贞”。
　　元，象征创始和开端，这时候的降临表现为磁场变化，能量溢出。咿唔诗章，喁喁细语，你可以听到异世界的声音，跨过千百年的风在门窗缝隙处淌漾开来。
　　亨，亨通和成长阶段，降临正式开始，一层虚影像纱幔凭空出现，笼罩在现实世界，此时肉眼可以直面降临态，但是所见像光线明亮的教室里的投影仪画面，泛着层透明朦胧的白光。
　　利，意为收获和鼎盛阶段，达到和谐有利的状态。
　　蒋洧私心认为，这位学术大拿，采用易经的分类顺序，其实就是为了取这个“利”字。
　　因为区分是普通“降临”，还是畸变“神降”的，就在于这关键的第三阶段。这时候的人和环境都会不断趋于实体化，垒加在现实空间之上，时空缝隙彻底打开，昭示神秘复苏。
　　最后的贞即结束和收藏阶段，含有对过去的固化和新循环孕育的意思。
　　“降临”平稳结束后，眼前的画面会如同泡沫一般消失，不留一丝痕迹。但如果是“神降”，且特史局处理失败了，这部分空间就会彻底异化，迷失在现实与过去的罅隙中，剥离于世界之外。其中历史发展将彻底崩坏，怪诞灵异像藤蔓缠绕其上，诡谲的磷火荧荧跃动。
　　但是不乏有些普通人在其中参透了自己的机遇，那就是一些唯物主义之外的部分了。
　　比如蒋洧今天带来的赵胥，就是普通人直面了一场“神降”后大难不死，还留下了点异能，顺理成章被特史局收编了。
　　蒋洧静静地审视这场婚礼，目前没有异化的趋势。结亲双方正在交换名帖。新娘是来自陈国的妫姓女子，新郎是——熊淇！蒋洧神色一凛，他知道这是哪一场婚礼了。
　　楚国第三代国君熊律的长子熊淇，在与陈国联姻当天，齐国大军压境，熊淇辞别父母和刚过门的妻子，在都城百姓的殷殷期盼中出征，他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十里春光，满城红妆浸染拖曳着青年的鲜血，一场婚事终成孤鸾照镜之悲，迅速破碎在刀戈剑影下。
　　直觉告诉蒋洧这场“降临”现在异化的概率是极大的，他立时吩咐赵胥和周昌平，“找锚点，小周向局里备案。”
　　周昌平只觉流年不利，他上班的第一天就赶上异化事件，不过与直面危险相比，他恐怕得先直面上司的怒火。
　　他小声嗫嚅着：“蒋处，这个，这个我还不知道我们的工作群是哪个。”
　　蒋洧大步流星过来，劈手夺过他的手机，周昌平看着领导修长白皙的手指，用力戳着他钢化屏上的一处——“幸福教育家”。
　　他真觉着这不是他的错，他实在有点委屈了，谁能想到他们干这酷炫活的能进个，这个——活像中小学教师逢年过节发福利通知的群。
　　说到这个群聊，由来很简单，蒋洧算半个教育家吧，他自觉学生痴呆，教书无趣，职称狗屁，想来这辈子是与幸福的小园丁无缘了，他不给祖国的花朵们浇吗丁啉，已经是慈悲为怀了。
　　正由于蒋教授在勉强的教育事业方面不那么幸福，所以手底下的人故意取这个名字，暗戳戳顶他的肺。
　　蒋洧大概是世界上与教师职业最无缘的一类人。
　　他这人惜字如金，极度自傲又极度厌蠢，每天有一半时间在讨厌人类，并不觉得自己担负着什么薪火相传的使命，浅浅修过些教育心理和教育原理的课，依旧坚定认为来两巴掌是最好的教育方法。
　　古人云的什么“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狗屁罢了，他就没见过学习“欲罢不能”的小孩，家里要真有这种小孩哭着喊着要学习，看祖坟和看三院，二选其一罢了。
　　熊淇身量八尺三寸，相貌堂堂，他去世之年还不到弱冠，双眸澄澈，犹带一丝稚气。
　　蒋洧仔细观察他的神色，熊淇神色明亮雀跃，全然不像一个——已经“醒”过来的人。
　　他已然沉浸在这重要的日子里，还不知道晨钟暮鼓已不可遏地鸣响。
　　新娘陈妫长相秀致，身姿婉约，羞涩的一片薄红藏进她的交领，但她并没有含羞地低垂着头，而是大胆地看向熊淇，神色里是一片倾心。
　　少年看着那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少女，她是这样明媚动人，那样专注地看着他，明亮的眼眸像倒映着一方澄澈的湖泊，那眼神看的他几乎心悸了。
　　虽然这是一场政治联姻，但早在他看到陈妫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爱上了这个像白芷留夷一般芬香美好的姑娘，他此生都将流连于她的裙裾下和臂弯中，深深嗅闻她的香气。

　　我毫无阅历，
　　毫无思想准备：
　　一头栽进我的命运，
　　就像跌进一个深渊。

　　蒋洧看着这千百年前的画面，只看出一派祥和宁静，新郎和新娘的神色还看不出来有什么异常。
　　他骨肉匀停的手垂下轻轻摩挲着裤缝，他有点想抽烟了，但还不是时候，直觉告诉他。
　　周昌平和鹌鹑一样报备完就小心翼翼地要看不看，惦记着蒋洧前面的批评，他有点不敢看，但是领导刚刚又吩咐找锚点，那是不是允许他看的意思呢。
　　赵胥在旁边看着小实习生眼皮一抽一抽的，看一眼现场看一眼自家领导，一会又两个都不敢看，不知道的还以为特史局限制眼睛使用权呢。
　　她不怀好意地让他松弛一些：“蒋处好看不，你盯着背影都翻出花了。”
　　“不不不！”周昌平胀红了脸，连忙摆手。
　　“不好看？”蒋洧淡然回头，斜挑起一边的眉毛，覷着他。
　　“不不不……”
　　蒋洧没眼看这个布谷鸟，赵胥在旁边都笑撅了。笑着笑着，看着眼前的场景，她突然止住了。
　　她挪到蒋洧旁边，小心的说：“蒋处，我觉得这个新娘不太对。”
　　“哪里不对？”蒋洧皱着眉，他并没看出来。
　　“你不觉得她一直盯着初次见面的夫婿有点奇怪吗，”赵胥斟酌着想措辞，“她的眼神，看起来好像是很爱很爱一样，你第一次相亲会这样盯着姑娘看吗？”
　　蒋洧不懂爱，也没相过亲。但是他听了赵胥的话，这会仔细打量陈妫的神色，也嗅到了一丝异样。
　　她像是这样看了很久了！她用久久眷恋的眼神看着熊淇。
　　陈妫分明不像第一次见到熊淇，她大胆地盯着他看，不全是因为初见的心悦，而是她知道，这个人她看不了多久了——他即将在战场上死去，一同埋葬的还有她的青春和爱恋。
　　陈妫早就知道熊淇会死，她就是那个锚点，她就是那个醒来的人！
　　恰在此时一直安静的少女动了，她蓦然抬眼，直直向三人看来。
　　如果画里的人突然看了你一眼，你大概就明白周昌平现在的体会了，他浑身打个寒颤，感觉一丝凉气从后脚跟快速捋到头顶，陈妫的眼神隔空刺过来，她能看见我！
　　周昌平要跳起来了。
　　他被那虚无空洞，又翻滚着情绪的一眼，看得冰寒彻骨。
　　赵胥一步上前，打开一个原木盒子，用里面的东西直直照着陈妫。
　　那是一块冰晶，有着像蜜蜡一样的颜色，折射着不同的光线，看起来冰莹锐利，但是并不透亮，里面有许多絮状的沉淀物。
　　这是特史局每次行动最重要的封印物，叫“印石”，能看出来是一种特殊的矿物质，每块形状不一，像从某块崖壁上开采下来的原石。
　　它的作用很简单，在第三阶段“利”未成之时，可以暂时封印降临态，但封印时间只有三天，相关人员必须要在三天内进入异化空间，处理特殊状态。
　　降临结束后印石用来封印此次事件的能量，作为特史局存档的物证。
　　时间又很平稳地走过了一格，像它每时每刻，每瞬每息做的那样。
　　眼前的时空停滞了，降临态冻结在陈妫抬眼的那一刻。
　　一群刚刚言笑晏晏的人，这会像蜡像一样齐齐伫立在原地。
　　一丝沉默的诡异，悄悄伸出触角，缠住时间的一角，准备向世人展露它可怖的相貌。
　　周昌平等不及慢慢吐出一口气，就被赵胥拉走了，他们现在要立马回局里，准备这次的“旅行”。
　　特史局将跨越时空处理异化的行为叫作“旅行”，执行人称为“旅行官”，意在提醒执行人永不忘来处，铭记身份，可以在异世界保持清明，等待最后回到自己的故土。
　　在异化空间中迷失的旅行官，将沦为历史的囚徒，不知身前事，不明身后路，终身流放在岁月前行的路上。
　　时间露出马脚，给人抓住它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