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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熊氏娶亲 200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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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齐风·著》
俟我于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琼华乎而。
俟我于庭乎而,充耳以青乎而,尚之以琼莹乎而。
俟我于堂乎而,充耳以黄乎而,尚之以琼英乎而。
高海峰和舍友打了一晚游戏,在枪炮激战中鏖战到凌晨四点,然后蒙头睡到中午一点,醒来几乎要化在床上。
他像非牛顿流体一样拖着身子去洗漱完,端坐在电脑桌前,开始准备这次组会的内容。
这你要问了,这次组会是什么时候——那必然是今天下午,每个月的学习成果大抵靠这两个小时挣。
高同学研究生入学三个月,已经成为学术路上的一块垫脚石,在偷学漏学的大道上一路长虹。
他开始百度导师的论文,不得不说,每次蒋洧的照片跳出来,他都想赞叹一句“娘的老子导师真帅”,真有人连这种成功人士头像,都能显露俊逸非常。
蒋洧长了张生活很优渥的脸。骨相优越,五官分明,睫羽浓密乌黑,让你恨不得夸一句“有郎独自居,艳于十五女”,用面若好女来形容他一点也不为过。
但是你看到他那双眼,极深的双眼皮包裹着狭长的眼睛,眼皮的褶皱几欲连到鬓角,总有半含半睁的意味,流露点冰晶般的光。
世界上大抵不会有人敢说长着这样一双冷漠乃至于凌厉眼睛的人,是什么比小姑娘还漂亮的角色。
不过他的嘴唇却不似想象的那般削薄,反而是丰润的菱唇,小小的一颗清晰唇珠,透着股克制的肉色,禁欲的水光。
这样漂亮的嘴里说出来的话想来也难听不到哪去,至少高同学目前还是这样想的,蒋老师可以说是人帅心善,与学生达成了非常友好的双边关系——即礼貌友好,互不干扰。
但是每月一次的组会还是必不可少的,这也是高海峰能见到自己老师的唯一机会,因为蒋洧常驻校外,简介上写着是什么特史局的古代史中心特聘教授。
这个特史局听起来实在和风流倜傥的蒋老师不太搭,像在闷久了发臭的故纸堆里刨东西的老学究呆的地方,但是级别居然意外的高,蒋洧今年二十七岁,已经是副教授了,可谓官运亨通。
高海峰简单拜读下蒋教授的论文,再扔给AI整理一下可探讨、辨析的部分,这个月的组会就算有汇报素材了。
你看,新时代的学习就是这样好,快通速达。
蒋洧风里雨里战斗完,辛辛苦苦写报告之余,还要完成大学里的论文指标,咬烂笔头子日日夜夜从历史堆里刨出的新东西,在学生崭新的学习方法下,一分钟就变成了列出来的可供参考的大纲,底下还贴心附言请问要不要帮你总结升华呢亲。
可怜的蒋老师,就这样面带一丝微笑,静静聆听底下学生共和年代的土制枪炮里,发射的东风41洲际导弹。
“大学要完了”他漫不经心的想,这时几位史学界导弹专家已经发表完自己磅礴的观点,等待蒋老师求教了。
“海峰的这个切入点很好,”蒋洧一开口就让人如沐春风,“讲到这个君主专制体制内在的‘继承危机’皇帝权力越专制,继承越困难。比如元始帝作为具有卡里斯玛权威的开创型君主……”
手机铃声打断了蒋洧的话,他的手机常年静音,有声来电只有一种情况,特史局来活了。
他依旧挂着让人挑不出错的笑,略带歉意地和这群导弹专家说再见,双方都很开心的结束这次会晤,并违心地约定好下次再见。
让蒋教授备受折磨的组会结束了,他的社会身份也完成了一月一次的强制性任务,现在他真的要去上班了。
蒋洧整整笔挺的大衣,迈着从容的步伐,迫不及待走出校门。
特史局距离龙华大学只有两条街的路,在附近寸土寸亿的住宅区里占了一座四合院,朱红的门楣上书“特殊历史事件处理局”,这就是特史局的全称。
在这达官显贵和军政要人聚居的地方,出现这个名称不够宏伟的疑似民间办公机构,多少是有点吊诡的。
但是往来的人似乎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隔壁的李将军夫人还很亲切地和蒋洧打招呼,“小洧今天没课了吗,没课来吃饭,今天芳姨做了条东星斑呢!”
“姨今天不行,今天还有作业要改,改天不做东星斑我也去看你。”蒋洧和她打笑着,大步流星进了那普通的四合院。
一进门,他含笑的嘴角终于放下了一寸,在背门的阴影里透着点冷淡的意味。
院里的光线在树影中曲曲折折打下来,灰尘在光影中纷飞,像水中的孑孓浮游。
水一样的光流淌在如玉的面庞上,舔舐着骨头起起伏伏留下的阴影。
“蒋处!”赵胥急急忙忙迎上来,把刚刚接到的电话内容转达给他,“琦海区的一户居民家发生了‘降临’,当事人熊伟达午觉睡醒,发现有一群古人在他房间成亲,基层的处理员检测到时空波动……”
“姓熊?”蒋洧皱着眉打断了她的话。
“是的,你说涉及古夏国后代姓氏的事件都要汇报给你,”赵胥翻着手上的资料“熊伟达,土生土长京城人,蒋处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是楚国芈姓的一个分支?”
“不是在结婚吗,去看看就知道了”蒋洧冲屋里喊了一声。
周昌平一脚从门里赶出来,追着领导帅气的衣角,在蒋洧干脆地甩门前把自己塞进了车后座。
然后他就很尴尬的发现,他和赵旭、蒋洧三个人挤在后排,还把领导挤到了中间的宝宝座上,领导的大长腿正不妙地屈起,顶着他的肋骨,隐隐还有用力的趋势。
周昌平立马点头哈腰地下车,在副驾老老实实坐好,捏着安全带不敢说话。
赵胥歪过脸在旁边偷笑。
“周昌平,普通人,灵媒周家第十八代传人,”蒋洧的声音像溪石上滚过的泉水,这个长相太出众的领导让小年轻周平有点畏惧,他惴惴不安地听着,
“小周修行年份这么短就学有所成,一看就是钟灵毓秀的人才,后生可畏啊!”赵胥给他捧场。
周昌平不好意思地接了领导的夸赞。
“真把我这当童子军夏令营了,送点这种上海青来糊弄鬼,这哪来的官家小宝。”蒋洧心里刻薄,面上不显。
“小周啊那其他的有没有好好学,就这次熊兄弟他祖宗结婚的事情,你说说呢。”蒋洧示意赵胥先探探这个上海青的底。
周昌平咽了口唾沫,开始背书:“额,这个熊姓是芈姓的一个分支,主要源于古代楚国的贵族世家。”说完就从后视镜里盯着领导看。
蒋洧慢悠悠地开口了:“氏和姓怎么区分,这个知道吗,古代姓氏是分开的,姓用来区分血缘,避免同姓通婚;氏则用来表明家族分支和贵族身份。
芈姓可以追溯到古夏国的元始帝后裔,是綦连八姓之一。史书上记载古夏末年,芈姓部落的首领鬻熊,征伐有功,得赏赐封地,鬻熊的曾孙熊决,为了纪念祖父的字“熊”,便以“熊”为氏,成为楚国的开国君主,从此楚国的王族便以“熊”为氏。”
周昌平琢磨了一下:“蒋处你是说这个熊伟达可能是古夏国的后裔吗,那段历史不是迄今没有考证吗?”
蒋洧没有作答,只是看向窗外,城市的光线微微暗下来了,一颗淡金色的橙子点缀在高楼大厦的间隙里,倾斜在西侧的天幕。
“‘昏礼者,礼之本也’,黄昏到了,该去参加婚礼了。”
熊伟达住在琦海区的茶山镇上,房子是一栋自建房。古代的婚礼,确实是在黄昏时分举行的,他们来的正是时候。
楚人的婚礼大体为四步,请婚、纳征、告庙礼、逆女礼。现在进行的就是最后一环——逆女礼,即亲迎之礼,是男方前往女家迎娶的仪式,它是仪礼中最重要的环节,亲迎是两姓结合,为家族传宗接代,承继天地宗庙社稷的大事,一般称为“逆女”,有时也称为“逆妇”,或直接用“逆”。
院子里站满穿古装的人,周昌平还以为自己到横店影视城了,都是长袖大袍,但他学艺不精,还看不出来这具体是哪朝哪国的服饰。
蒋洧拍了这傻乎乎的实习生一下,示意他往前走别挡路。
赵胥告诉他:“衣着趋于瘦长,领缘较宽,绕襟旋转而下,衣上有着满地云纹,散点云纹,小簇花纹,边缘多较宽——这就是楚国服饰的特点。我们的猜测是对的,这是一场楚国的婚礼。”
周昌平扭过头仔细打量这群人,他们安静地垂手站立,对旁人的打量浑然不觉,像站在另一个时空,这样极静的无知无觉让周昌平的背脊一麻,像有小虫子顺着爬进去了。
蒋洧心里啧了一声,教育实习生,“不能多看降临现场,你的实习手册第三条讲了吧?”
降临态实际上处于两个时空的罅隙,就像一部电影,一段重播的历史,他们只是在走一段上百年前既定的路,但如果现实有人不小心唤醒了他们——这种平静的降临态就会被打破,历史中的人物觉醒了会怎样,如果他们知道了自己的前生未来,还会按既定的命轨走吗
人生于世,大多蒙昧一生,少数聪明人也不过是小范围里改变几十年的历史走向,大智慧的人留下几百年或者永世的印记。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带走每一粒石子,人类尘埃至此,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如果有一天,有人获得篡改历史的权利,妄图改变自己的命运,就相当于在天地逆旅中拿到了返程票。那这段历史就开始崩坏了,它将不断坠入无人预料的漩涡,迎来诡异可怖的畸变。
此为“神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