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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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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老张在门卫室打盹,收音机搁在窗台,咿咿呀呀放着《顺采茶》,声音像被谁掐住脖子,忽高忽低。
卞如晦把外出单递过去,笔尖在“事由”一栏停了两秒,写:送资料。
周见桥斜挎机器,低头签自己名字,最后一划拖得老长,像给死人拉一道直线。老张睁眼,目光掠过两人相扣的指,没说话,只把收音机音量调小一点,仿佛替他们省点电。
“走。”卞如晦抽回手,掌心却留一点对方的温度,像贴了一片会发热的膏药。
两人并肩出站,阳光正好,雾被风撕成絮,卷到半空,又轻轻放下。轨道下的小面馆刚支起凉棚,棚布“猎猎”作响,像给风打拍子。棚下坐着阿圆,白裙换作灰T,袖口沾着颜料,面前一碗小面没动,筷子竖插在汤里,像插一炷香。
“巧。”周见桥先打招呼,摄像机没开机,红灯却闪了一下,像替主人点头。
阿圆抬头,眼圈淡粉,显然哭过,却先笑:“哥,我来还画。”
她递过一张卷成筒的速写纸,纸边被汗水浸出一圈黄,像旧信封的邮戳。
卞如晦接过,展开——纸上是周见桥,眉尾那颗“归岸”痣被橡皮擦出高光,像一粒在黑暗里自亮的星。背景却是一片江,水纹用铅笔横擦,浮着半只白色耳机,耳机里似乎飘出极细的歌词:to see the world……
“画得好。”卞如晦说,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风停一瞬。他把纸重新卷好,塞进白大褂内袋,贴近胸口,像给心脏加一张护身符。
阿圆低头,用勺子搅面,汤面转出一圈漩涡,像要把谁的名字吸进去。
“我打算退学,”她忽然开口,“去昆明,学修复,把碎瓷拼回去。”她说得轻,却像给自己钉钉子,每一下都见血。
周见桥伸手,掌心覆在她发顶,揉了揉,像把一团被风吹散的毛线重新拢好:“去吧,学费我出,算投资。”
阿圆抬眼,泪在眶里打转,却先咧嘴:“分红怎么算?”
“你七我三。”周见桥笑,补充一句,“我三里,再分一半给卞老师,他手稳,适合数碎片。”
三人短暂沉默,风把棚布吹得鼓起,像给未来撑一张帆。阿圆先起身,把面钱压在碗底,纸币被风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像按住自己尚未落地的心。
“车来了。”她指远处,一辆开往西站的中巴正缓缓上坡,尾气拖出一条白龙。她背起包,跑两步,又回头,冲两人挥手,袖子滑到肘弯,露出小臂内侧新纹的图案——
一粒极小的桑椹,色料尚新,边缘微微发红,像给皮肤盖一枚邮戳,寄件人:归岸;收件人:未死。
中巴走远,风把尾气味也带走。卞如晦低头,把速写纸重新掏出来,指尖沿着耳机线描摹,描到歌词断开处,停住,忽然说:“我也想学。”
周见桥侧头,眉尾挑起:“学什么?”
“学修瓷。”卞如晦答得轻,却像在给自己签一份无期合同,“把碎掉的,拼回去。”
周见桥没笑,只伸手,把对方手指握进掌心,十指相扣,像给合同盖骑缝章:“一起学,学费我出,分红你七我三。”
卞如晦抬眼,目光穿过风,落在远处轻轨的尾灯上,灯一闪,像给答案点了个头。
傍晚,两人回到歌乐山。
殡仪馆后山有一片野坡,遍生“蛇泡柑”,红得发亮,却无人敢摘,说那是死人指甲长出的糖。
卞如晦却知道能吃,幼时母亲常采,用盐水焯过,再拌白糖,腌一夜,汁水红得像新血。他带周见桥去,两人蹲在坡顶,各自提一只一次性饭盒,摘一颗,擦擦,放嘴里,酸得同时眯眼,却舍不得吐,像把一天的奔波含在舌尖,等它自己化甜。
周见桥摘得多,塞满两兜,走路时红果碰撞,发出轻响,像给裤管装两袋小鼓。卞如晦摘少,只挑最红的,剩下的留给鸟,像给死人留一点供品。
下山时,太阳正落,雾被夕阳染成蜜糖色,像谁把一整锅糖浆扣在江面。
两人并肩,肩与肩仍隔一拳,那一拳里,却浮着几十颗红果,滚来滚去,像给风装一袋会响的糖。
走到山脚,遇见陶孟言,小伙子刚下班,手里拎一袋苹果,见两人,先笑:“卞老师,明天有家属送锦旗,写着‘妙手回春’——我替你接了?”
卞如晦摆手:“回春算不上,别叫家属失望。”陶孟言目光掠过周见桥,后者正把一颗红果抛起,用嘴接住,嚼得汁水四溅,像给黄昏放一场小烟火。
小伙子忽然压低声音:“对了,那具无名老头,家属找到了——是南岸开茶馆的老黎,明早来领,您得在。”
卞如晦点头,像给一天的工作盖戳,顺手从周见桥兜里掏两颗红果,塞给陶孟言:“尝尝,死人指甲长的糖。”
小伙子接过,笑出一口白牙,转身走远,苹果袋在他腿边晃,像给夕阳加一只会响的铃。
夜归,两人洗果,用淡盐水焯,再拌白糖,腌进玻璃罐。罐底垫一层野薄荷,是卞如晦下班路上顺手掐的,绿得发黑,像给红糖补一块夜。
周见桥把罐放窗台,月光落在玻璃上,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像给未来说一张底片。
卞如晦擦手,忽然开口:“明早老黎来,你拍吗?”
周见桥摇头,红灯没亮,只伸手,把对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发顶,声音低得像给月光关静音:“不拍,陪你。”
卞如晦没再说话,只把额头抵在他肩窝,呼吸交换,像把一天的酸涩,重新腌进另一颗心。窗外,风把罐里的糖摇得沙沙响,像给黑夜补一颗会跳的心——跳得慢,却稳,像两艘夜航的船,终于找到同一座灯塔,不再急着靠岸,只让光在井里晃,晃得彼此都发软,像两块被反复捶打的铁,终于在这一刻,被同一柄锤子,敲成同一形状。
清晨六点,殡仪馆门厅的日光灯还亮着,像给黑夜留最后一盏灯。
老黎来得比灯还早,一身藏青唐装,手里攥着卷成轴的锦旗,红底金线,在冷风里猎猎作响,像面缩小了的喜事帆。
锦旗上八字——“妙手丹青,魂归故里”,笔锋圆滚滚,是茶馆招牌同款字体,墨香混着茶香,远远就飘过来。
卞如晦刚下夜班,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被老黎一把逮住双手,老人掌心茧厚,温度却高,像刚出炉的紫砂杯,烫得他指节发软。
“卞老师,谢你把我哥完整还我。”老黎声音沙,却带着戏腔的扬调,显然唱惯川剧高腔。他身后跟着两个小辈,抬着一只竹筐,盖布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罐茶叶,白瓷无标,用红纸封口,纸角写着“滇红”二字,像给死人点二十盏小灯。
周见桥倚在登记台旁,摄像机仍没开机,只把镜头当望远镜,看卞如晦被道谢,看他耳尖慢慢变粉,像被热水烫过的瓷,心里便生出一点甜,悄悄含在舌底,不吐。
手续办完,遗体被推到告别室。
老黎从怀里摸出一把锡壶,壶身雕着并蒂莲,莲心嵌一粒小红珠,像凝固的血。
他拔塞,茶香冲出来,是陈年的普洱,汤色稠得能挂杯。
第一盏敬死者,第二盏敬卞如晦,第三盏却递向周见桥——“拍片的先生,也辛苦。”
周见桥没推辞,接过,指尖碰到老人茧缘,像摸到一段旧时光。
三口饮尽,他把空杯倒扣在相机顶,像给镜头戴一只小帽,帽底余温顺着金属爬进掌心,与卞如晦的指背相贴,一路烫到心口。
告别很短,老黎没哭,只在遗体肩头拍三下,拍完,回头对卞如晦笑:“我哥爱喝茶,也爱美,给他多描两笔,别叫黄泉路上失了颜色。”
卞如晦点头,顺手从兜里掏出速写纸——昨夜托阿圆画了张素描——递过去,“留着,当遗像。”
老黎接过,对着光看了看,忽然把纸贴在胸口,像给心脏加一层护垫,拱手自去。竹筐被抬上车,茶叶罐碰得叮当,像二十只小铃铛,一路响到山门外,风一吹,铃声远了,却仍在空气里留一条甜尾,像给殡仪馆撒一把糖。
人走空,门厅只剩两人。锦旗被老张挂到墙上,红底映着白灯,金线闪得像一条会游的龙。
卞如晦抬头看龙,目光却从龙尾滑到周见桥袖口——那里沾了一点普洱,深色,在布料上洇成极小的圆,像粒被遗忘的桑椹。他伸指,指腹在圆上蹭了蹭,没蹭掉,反而晕得更开,便低头,用舌尖轻轻点了一下,温热的,先苦后甜,像把老黎那声谢重新含化。
周见桥让他舔,另一只手绕到他后腰,指尖顺着白大褂的腰带往里探,像给信封拆封口,探到一半,停住,用指甲在衬衣下摆写两个字:回家。
回家不是回坡上半层小楼,而是回殡仪馆后山那口废井。井早没水,井壁长满青苔,像给黑暗织一层绒。
去年冬天,卞如晦把沈砚的耳返埋这儿,今年春天,却长出几株野薄荷,绿得发黑,风一过,叶片互碰,发出极轻的“沙”,像谁在暗处说悄悄话。
两人踩着湿泥往下走,井口小,仅容一人通过,周见桥先下,回身接卞如晦,掌心贴掌心,像给彼此换一张车票。井底不大,却干燥,阳光从井口漏进来,斜斜一束,落在青苔上,像给黑暗点一盏小灯。
卞如晦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只小小绒盒——殡仪馆遗物科统一发的,用来装戒指、耳环,如今却盛着两粒纽扣:一粒今早从周见桥袖口掉下的黑扣,一粒自己灰衬衫的第二颗白扣。
他把盒子放井台正中,像给井供一只极小的神龛。
周见桥看他摆弄,忽然笑,声音低得只能让青苔听见:“拜堂?”
卞如晦没答,只把衣摆撩起,露出锁骨下那道淡青月牙,再用指甲掐了一下,掐出一点新红,像给旧地图补一枚新印章。
周见桥会意,低头,用唇去盖那枚章,动作轻得像给信封补火漆,却烫得惊人。呼吸落在皮肤,与井壁薄荷香混成一味,先凉后热,像把一整座山城含进嘴里,再慢慢化开。
印章盖完,他抬手,把自己袖口那颗普洱渍凑到卞如晦唇边,像递另一只信封。卞如晦张口,用齿尖轻轻咬住布料,没咬断,只让渍迹更湿,苦甜在舌尖炸开,像把老黎那盏茶重新回炉。
两人就势坐井台,肩靠肩,腿贴腿,井口的光束落在相扣的指上,像给手指戴一枚会发亮的小环。环里浮着两点痣,一粒黑,一粒褐,隔着一层皮肤,悄悄对准,像两口井在地下交汇,水纹一瞬,又各自安静。
“以后,每收一个谢,我们就来这儿存一粒扣。”周见桥低声说,声音像从井壁弹回来,带着潮湿的回音,“等存满一盒,就结婚。”
“结婚?”卞如晦笑,声音轻得像给风挠痒,“殡仪馆的结婚,怎么结?”
“简单。”周见桥抬手,指尖顺着他腕骨往上爬,爬到脉跳最急处,停住,用指甲轻轻压,像给命运量血压,“白大褂当喜服,摄像机当花轿,锦旗当喜帐,老张当高堂,死者当宾客——敬完茶,我们入洞房。”
“洞房在哪?”
“井底。”周见桥答得干脆,像给答案钉钉子,“井底有风,风里有糖,糖里有两粒痣,一粒归岸,一粒未死——够我们甜一辈子。”
卞如晦没再说话,只把头靠过去,额抵额,呼吸交换,像把刚才那口茶重新回炉。井壁薄荷被风摇,叶片互碰,“沙沙”作响,像给这场私订终身的拜堂,补一场极小的礼乐。
光束渐渐斜,从相扣的指滑到相扣的腕,再滑到相扣的肘,像给黑暗递一把梯子,梯子尽头,是井口,井口之外,是整座山城——
山城仍在雾里煮,煮得发软,煮得发甜,煮得把归岸与未死,煮成同一粒糖,含在嘴里,再不会化开。
两人起身,拍掉青苔,像给这场秘密仪式盖邮戳。
爬出井口时,雾正好散了,夕阳挂在歌乐山脊,像给整座城点一盏巨大的灯笼。卞如晦先上,回身拉周见桥,掌心相贴,温度交换,像给彼此换一张返程票。票
根上写着:明日此时,再来取扣——扣满一盒,就入洞房。
风把薄荷香吹上来,混着远处老黎茶馆的新火,像给这场殡仪馆的恋爱,补一场人间烟火——烟火里,两粒痣悄悄对准,像两艘夜航的船,终于找到同一座灯塔,不再回航,只把光留在井里,晃得彼此都发软,像两块被反复捶打的铁,终于在这一刻,被同一柄锤子,敲成同一形状,再不分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