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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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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山城被一场碎雨浇透。雨脚像细针,把雾扎得千疮百孔,露出底下滚烫的灯火。卞如晦下班,白大褂搭在臂弯,袖口沾着一点骨蜡,像未干的奶渍。
他绕到前门,远远看见周见桥蹲在石阶上——黑T恤被雨浇得发亮,贴着肩胛骨,像一块刚出水的礁石。摄像机横放在膝头,镜头盖没合,雨珠在玻璃表面滚,像谁哭过又憋回去的泪。
“怎么不躲?”卞如晦走近,伞面往那边倾,伞骨滴水,砸在周见桥脚边,溅出一圈小梅花。
“想拍你出来。”周见桥抬头,睫毛上挂着极细的水珠,一眨眼,就滚下来,像替人省掉台词。
他伸手,指尖勾住白大褂的腰带,轻轻一拽,布料贴过去,湿意顺着纤维爬,瞬间把两人缝在同一层皮肤里。卞如晦没躲,让他拽,伞柄往中间移,雨被隔在外,伞下自成一口井。
“回家?”他问,声音被雨泡软,尾音黏在对方颈侧。
“回哪儿?”周见桥笑,虎口那道疤贴在他腕骨上,粗粝却烫,“井底还是你床上?”
卞如晦没答,只把伞往下一压,遮住两人交握的手,像给暗处拉一道帘。他们并肩下坡,脚步慢得让雨都着急,一路滴在伞顶,噼啪作响,像给心跳打快板。
走到轻轨桥下,风突然横着刮,伞面被掀翻,雨横冲直撞,瞬间把两人浇个透。卞如晦的衬衫贴在胸口,透出锁骨下那道淡青月牙,像被谁用指甲重新掐过;周见桥的黑T恤褪到腰,雨顺着腹沟滚进裤腰,像一条逆流的小蛇。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笑里带着一点苦,像终于承认:再黏也黏不过一场雨,再热也热不过一身湿。
“跑吧。”周见桥先开口,声音被雨砸得七零八落,却带着年轻人的爽利。
他伸手,穿过卞如晦指缝,十指相扣,像给彼此系一条会跑的绷带。两人踩着水花往下冲,脚步溅起的泥点落在小腿,像给皮肤盖一层临时纹身。跑到旧楼门口,雨忽然停了,像被谁拉掉闸,只剩屋檐滴水,滴答,滴答,像给刚才的狂奔补一颗慢拍的心脏。
门一关,世界瞬间静音。
屋里没窗,唯一的光来自楼道感应灯,昏黄,从门缝底下爬进来,像一条怯生生的猫。卞如晦背靠门,胸口起伏,呼吸声在黑暗里放大,像给寂静装一只低音炮。周见桥不给他喘,俯身,额头抵过去,雨珠在两颗眉心之间被挤碎,凉得一激灵。
他伸手,去解对方衣上牵绊,指尖被湿布缠住,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拆绷带,越急越乱,最后干脆一扯,扣子崩飞,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嗒”,像给黑夜补一颗棺材钉。
沙发老旧,弹簧发出“吱呀”一声抗议,像给这些情啊欲呀补一道完全不和谐的旁白。黑暗里,布料摩擦声被放大,金属轻响,像给旁白再补一颗标点,却无人停笔,只让句子越写越长,越写越乱,最后干脆撕掉稿纸,让动作自己接龙。
卞如晦忽然一偏头,错开一寸:“周见桥……”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喊他,像给黑暗扔一颗石子,等回声。周见桥停住,掌心仍贴在他后背,温度高得几乎不真实。
“我在。”他答,声音同样低,却稳,像给石子接住,不让它落水。
卞如晦深吸一口气,雨后的潮气灌进肺里,像把一整座江城的雾都吸进去,再慢慢吐出来:“要是有一天……你先腻了,别瞒我。”话说得轻,却像给黑暗钉一颗钉子,钉帽露在外面,谁碰谁流血。
周见桥没立刻回,只把额头抵过去,让两颗眉心重新贴在一起,雨珠早干了,只剩皮肤与皮肤摩擦的烫。半晌,他开口,声音像从胸腔最深处凿出来:“我腻不了。”停一秒,补一句,“除非我死。”
死字落地,黑暗里像有风掠过,把两人汗湿的背同时吹出一层栗。卞如晦伸手,捂住他的嘴,掌心碰到一点湿——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他把掌心往下移,落在对方胸口,指尖数心跳:咚,咚,咚,比自己的快半拍,却稳得像在给黑暗打地基。
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给地基铺一层沙:“那就说好了……谁先走,谁就给对方点痣。”周见桥笑出声,胸腔震过去,震得两人相贴的皮肤同时发麻。
他低头,用唇碰了碰卞如晦眉尾那颗新点的小痣,像给一条刚命名的河流安上源头:“点在这儿,叫‘未归’。”
卞如晦回碰他,唇落在“归岸”痣上,像给源头补一座灯塔:“点在这儿,叫‘离岸’。”
黑暗重新合拢,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浓。门缝底下的感应灯早熄了,但天光从楼道窗爬进来,像给黑暗补一层半透明的纸。他们靠在沙发里,谁也没起身,只让呼吸慢慢对齐,像把两颗被潮水冲乱的心,重新拉回同一拍。
周见桥的手仍贴在卞如晦后背,指尖沿着旧疤来回描,动作轻得像在给一张废片补帧;卞如晦的指节则嵌在对方指缝里,相扣处被汗泡得发软,像两块被反复揉搓的糖,终于在这一刻,被捏成同一形状。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第一声收废品的吆喝,拖长音,像给清晨划一刀。两人同时睁眼,对视,目光在半明半暗里相遇,像两口井在地下交汇,水纹一瞬,又各自安静。
周见桥先动,伸手,把落在地上的衬衫捡起来,抖了抖,扣子少了一颗,却没人找。他把衬衫披在卞如晦肩头,像给黑暗盖一张薄被,再低头,用唇碰了碰那颗“未归”痣,声音低哑却亮:“天亮了,卞老师。”
卞如晦让他碰,指尖沿着对方虎口新疤来回摩挲,像给一条刚愈合的河,重新量深度:“亮了就亮吧,周导。”
他们没再说话,只让呼吸继续交换,像把一整座江城的雾,都呼进对方肺里,再慢慢吐出来——吐出来的,是糖,是蜜,是尚未命名的归岸,也是尚未靠岸的未死。
天刚擦黑,城南老茶馆的戏台正唱《拾玉镯》,锣鼓点一声赶一声,像给心跳打板。
卞如晦坐在最末一排,周见桥倚在窗格旁,镜头没开机,红灯却闪——他拍观众,也拍卞如晦。
茶客们摇蒲扇,瓜子壳溅到卞如晦脚背,他弯腰去拂,指尖被一只粗糙的手先截住——
“小卞,真是你?”
声音带京腔,像凉水滴进热油。卞如晦抬眼,呼吸骤然一停:沈砚的哥哥沈确。五年不见,男人两鬓添霜,眼神仍带池水那种漂白过的亮。他手里捏一只紫砂杯,杯身刻“长乐”二字——沈砚生前最爱的那一把。
“沈先生。”卞如晦挣了指尖,却被沈确反手扣住腕子,力道客气却不容拒,“家母七十大寿,想请你回北京,给阿砚……再化一次妆。遗像旧了,颜色掉得慌。”
化妆二字像钝钉,直接楔进卞如晦旧疤。他胸口那道月牙隐隐发烫,还未开口,周见桥已走过来,摄像机不知什么时候抬起来,镜头隔在两人之间,像一面冷盾。
“这位?”沈确微抬下巴,目光掠过周见桥眉尾那颗痣,神色几不可察地一变。
“同事。”卞如晦声音低哑,却下意识往周见桥身侧退了半步。半步足够沈确捕捉到——他笑了笑,那笑里带池水上的薄霜,“那一起请。老太太也想见见……阿砚的朋友。”
周见桥没应声,只把左手插进卞如晦指缝,十指相扣,虎口新疤与旧疤叠在一起,像两枚钥匙,咔哒拧了半圈,锁芯却还没决定开哪一边。
当晚,歌乐山旧屋。窗没关,风卷着戏台上的锣鼓余韵,一下一下敲在耳膜。卞如晦蹲在地板中央,翻那只尘封的铝箱——沈砚的化妆箱,五年没开,锁孔生绿。
箱盖掀起的瞬间,福尔马林与玫瑰油的味道一齐扑出来,像把旧日剖开。里面整齐码着沈砚生前最爱的色号:一支冷灰遮瑕,编号01,瓶身贴着褪色标签——“如晦,别用暖色,我嫌热”。
周见桥靠在门框,红灯第一次没亮。他看着卞如晦用指腹去蹭那行字,指背青筋鼓得像要破皮,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发干:
“想去,就去。我陪。”
卞如晦没抬头,只把冷灰遮瑕攥进掌心,瓶身冰凉,却很快被体温焐出一层雾。
“我怕……”他声音卡在喉咙,像被旧棉絮堵住,“怕一抬手,又把他从池底捞起来,却把你推下去。”
周见桥走过来,蹲下,掌心覆在他手背上,把那支遮瑕连同他指节一并裹住,像给一条冻僵的蛇取暖。他低头,用额头抵住卞如晦的额,两颗眉心的痣相碰——一粒“归岸”,一粒“未死”——温度高得几乎起火。
“卞如晦,”他连名带姓,声音低却稳,“我不用你推。水多深,我陪你一起蹚。”
北京,初夏。沈家老宅在什刹海,青砖院,紫藤爬满墙,花穗垂下来,像一排淡紫的小钟,风一过,叮当作响。
灵堂设在正厅,沈砚的遗像被供在八仙桌中央——二十四寸,黑白,眉尾那颗痣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仍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傲慢。
卞如晦穿白衬衣,领口紧扣,像给自己上锁。化妆箱打开,冷灰遮瑕、暖色粉底依次排开,他却迟迟没动,指节悬在半空,仿佛那一寸空气里全是旧年池水。沈确递上一杯普洱,汤色红浓,像陈血,“开始吧,家里人都等。”
周见桥站在灵堂最末,摄像机终于开机,红灯亮,却第一次没对准卞如晦——他拍遗像,拍紫藤,拍自己虎口那道疤在镜头里微微颤。沈确回头,目光穿过供案白烛,与他短暂相接,像两把刀在暗处互磨,谁先卷刃,谁先见血。
卞如晦深吸一口气,指尖终于落下。冷灰遮瑕点在遗像眉尾,一点点晕开,那颗痣重新显形——像把旧人唤醒,也像把新人摁进旧模。他动作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是用指腹在描,呼吸贴住像纸,像怕把五年前的水泡吹破。
一笔,一笔。
灰盖住灰,旧覆盖旧。
却盖不住供案上铜镜里,周见桥那双越来越暗的眼。
夜深,宾客散尽。紫藤影投在窗棂,像一排挣扎的手。
偏厅里只剩卞如晦,他对着遗像发呆,忽然听见身后脚步——沈确。男人手里拎那只紫砂杯,“长乐”二字被烛火映得发红。
“阿砚走后,我妈把杯子封了。”沈确声音低,却带着池底淤泥的黏,“今天打开,想让你再喝一口。”
他递过去,杯沿沾一点普洱,像陈年的泪。
卞如晦没接,只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戒了,怕苦。”
沈确却笑,笑意不达眼底,“怕苦,还是怕想起?”他忽然伸手,指尖落在卞如晦眉尾那颗“未归”痣,力道极轻,像试探水温,“阿砚的痣在这儿,你的也在这儿——真巧。”
话音落地,他往前半步,呼吸几乎贴上:“小卞,五年了,池子早干了,你还不肯上岸?”
卞如晦后背抵住供案,白烛被风带得晃,一滴热蜡落在他手背,烫得他一颤,却没能把他烫醒。沈确的唇离他只剩一寸,旧日池水味扑面而来——漂白粉、玫瑰油、还有一点点血腥。就在那寸距离要合拢时,偏厅门被“咔哒”一声推开——
周见桥站在门槛,摄像机垂在身侧,红灯没亮,却像一盏冷月,把两人钉在原地。他目光先落在沈确指尖——那只手仍悬在卞如晦眉尾,像一条蛇被突然斩首,僵在半空。随后,他视线下移,落在供案紫砂杯,杯身“长乐”二字正被烛火舔得发亮,像一口嘲笑。
“打扰了。”周见桥声音极轻,却带着高原风刀的冽,“我来取我的外套。”
他走进来,步伐稳得吓人,与沈确擦肩时,忽然停下,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音量补一句——
“沈先生,池子干了,还有江。”
“嘉陵江的水,永不枯竭。”
话音落地,他伸手,穿过卞如晦指缝,十指相扣,虎口新疤与旧疤叠得严丝合缝,像一把钥匙终于找到锁孔,咔哒——反锁。
沈确被这股力道带得后退半步,紫砂杯脱手,砸在地上,“长乐”二字瞬间裂成三瓣,普洱溅开,像一滩陈血,在青砖地上爬出极细的枝桠——像极了一棵被连根拔起的紫藤。
卞如晦被周见桥牵着往外走,脚步踉跄,却一次也没回头。夜风穿堂,烛火集体低头,像为旧人送葬,也为新人让路。走出垂花门,周见桥才松开手,却不说话,只把摄像机递过去——镜头盖合着,红灯没亮,像一口暂时封口的井。
卞如晦接过,指尖碰到对方虎口——那道疤被夜风吹得冰凉,却在他指腹下迅速回温,像一条刚被解冻的河。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发颤:“周见桥,我……”
“先别道歉。”周见桥打断他,掌心覆在他手背上,把摄像机也一并裹住,像给一条河加一道堤,“回重庆再说——回去,我给你点第二颗痣。”
“叫什么?”
“叫——”周见桥低头,用额头顶住他的,呼吸交缠,声音低得只剩气声,“‘上岸’。”
高铁驶出北京西,夜色像被谁拉上一块黑幕,窗玻璃变成镜子,映出两人并肩的影。卞如晦把脸贴在窗,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眉尾那颗“未归”,像在试一颗新结痂的硬度。
周见桥坐在外侧,小桌板摊开,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里是一段尚未剪完的素材——遗像、紫藤、裂成三瓣的紫砂杯,镜头最后定格在青砖地上那滩普洱,像一截被掐灭的灯芯。
他忽然伸手,覆在卞如晦膝头,指尖沿着牛仔裤缝来回划,动作轻得像在给黑暗发电报——划三下,停一下,再划三下。卞如晦懂,那是他们私下编的暗号,意思是:我在。
他把手翻过去,掌心向上,与对方十指相扣,虎口叠虎口,新疤贴旧疤,像两枚邮票终于叠成同一封回信——信封里只有两个字:上岸。
列车穿过黄河大桥,桥灯一盏盏掠过,像给黑夜点一排会跑的烛。烛火在窗玻璃里倒退,退到两人交握的手,退到眉尾两颗痣——一粒“归岸”,一粒“未死”——终于在这一刻,悄悄对准同一座灯塔。
灯塔很远,光却滚烫,像要把所有未干的池水、所有未裂的紫砂、所有未靠的岸,一并烧成一粒新的糖——糖里有两粒痣,一粒给过去,一粒给将来。中间是现在,现在只剩彼此,现在他们终于学会:在甜里尝苦,在苦里酿蜜,在蜜里一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