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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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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未亮,霓虹灯终于熬不住,啪一声熄了。屋里沉进一种半透明的青灰,像被江水稀释的墨,刚好够看清彼此轮廓。
周见桥趴在桌沿,背脊起伏,汗水顺着肩胛骨滑到腰窝,积成一小洼,在凉风里微微闪光,像一面被遗落的镜。卞如晦贴在他背后,额头抵着肩窝,呼吸仍急,却一点点缓下来,像退潮时最后的水线,把礁石重新露出。两人都没动,仿佛谁先起身,谁就要先负责把夜收拾干净。
楼下传来第一声油炸糍粑的“滋啦”,油香顺着窗缝爬进来,混着蜂蜜残留的甜,把空气熬成一口黏锅。
周见桥先睁眼,睫毛扫过卞如晦的鬓角,痒得后者缩了缩肩。他伸手,把垂在桌沿的蜂蜜罐扶起——罐身沾满指纹,像被谁攥了一夜的手掌。指尖蘸了点残蜜,送到卞如晦唇边,低声问:“还甜么?”卞如晦没张口,只用舌尖卷走,甜味混着一夜的咸涩,像把黎明重新腌了一遍。他含混地“嗯”了一声,声音黏在喉咙,像没化开的糖渣。
“得洗个澡。”周见桥说,却不起身,只把脸埋进对方颈窝,蹭了蹭,像猫确认领地。卞如晦被他蹭得发痒,偏头让开,手却顺着腰侧滑下去,摸到堆在脚踝的牛仔裤,布料湿得能拧出水。
他屈指弹了弹金属扣,声音闷哑,像敲一块泡软的木鱼。“先找裤子。”他笑,嗓子还哑,笑纹挤在眼角,像被熨斗烫过的纸,皱得温柔。
浴室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两人裹着浴巾,一前一后,脚步轻得像偷水贼。卞如晦先进去,把淋浴开到最大,水声轰地炸开,像给世界按了静音。周见桥跟进来,反手带门,锈蚀的锁舌发出“咔哒”一声,像给夜补上最后一颗钉。浴室灯昏黄,飞虫围着灯泡打转,影子投在瓷砖上,像一群迷路的标点符号。水汽一腾,墙面渗出细小的水珠,顺着瓷砖缝往下爬,像给黑暗加一层汗。
周见桥把卞如晦推到水流下,热水砸在肩胛,溅起白雾,像把昨晚的蜂蜜重新煮开。卞如晦低头,让水顺着额角滑到下巴,再滴在胸口,把残留的汗与蜜一并冲走。周见桥伸手,把洗发水挤在他发顶——廉价柠檬香,冲头水房统一采购,味道冲得刺鼻,却在热气里被蒸得柔软,像把旧被单重新晒过。他指腹插进发间,指腹沿着头皮来回挠,像给一只炸毛的猫顺毛。卞如晦被挠得闭眼,喉结滚动,发出极轻的“咕噜”,像水泡翻到水面,又悄悄破掉。
泡沫顺着脊沟往下淌,流到腰窝,被周见桥用手掌接住,再顺势滑到后腰,停在那片旧疤上。月牙形的疤被热水泡得发白,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张被反复翻阅的旧票根。他用拇指来回摩挲,动作轻得像在试温度,却越摩越烫。卞如晦被他摩得腰眼发软,手撑在瓷砖上,指节泛白,像要把一块瓷砖抠下来。水声太大,谁也没说话,只用呼吸交谈——一个吸,一个呼,像两条在水下交尾的鱼,吐出的气泡升上去,在水面炸开,无人听见。
洗到一半,热水突然转凉,像谁把火拧灭。两人同时一抖,周见桥先笑出声,声音混在水流里,像敲破一只空缸。
“节约用水。”他说,顺手把开关拧死,世界瞬间安静,只剩水滴砸在塑料地垫的“嗒嗒”。
卞如晦抹了把脸,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像一排刚被雨刷过的芦苇。他伸手,把周见桥湿发往后撸,露出眉尾那颗“归岸”痣,水珠顺着痣往下滴,像给一条小黑河添支流。周见桥低头,用额头顶住他的额,两人同时打了个颤——凉水贴皮肤,像给一夜的滚烫补一口冰,牙缝里“嘶”地一声,却没人松手。
回屋时,天已亮透,雾却没散,像谁把一锅煮烂的米粥扣在山顶。卞如晦找了两件干净T恤,一件白,一件灰,都是殡仪馆的统一发放,左胸绣着小字“歌乐山”,像给活人提前刻墓碑。
他扔给周见桥白的,自己穿灰的,布料被阳光晒得发硬,领口卡锁骨,像给脖子套一只纸壳。周见桥把衣服举到鼻尖闻了闻,洗衣粉味混着樟脑丸,冲得皱眉,却还是套上,袖子短一截,手腕露出一大截,青筋蜿蜒,像给皮肤画铁路线。
卞如晦看他挽袖子,顺手把袖口折了两道,折痕整齐,像给遗体整理寿衣,动作熟练得吓人。
“煮粥?”周见桥问,声音还浸在鼻音里,像没睡醒。
“嗯。”卞如晦弯腰,从床底拖出小电锅,内胆刮着水泥地,发出“吱啦”一声,像给清晨补一道锯。“皮蛋瘦肉,昨晚剩的,刚好。”他说得轻,却带着一点邀功的尾音,像在解释:不是特意为你,只是刚好。
周见桥听懂了,没拆穿,只把下巴搁在他肩窝,看人淘米。水声哗哗,米香一点点浮上来,像给空了一夜的胃,先画一张饼。
卞如晦让他靠着,手却不停,瘦肉切丝,皮蛋切丁,葱花切得极细,像给遗体缝最后一针,刀工稳得吓人。周见桥看他侧脸,睫毛被蒸汽熏得发湿,像一排刚被雨水打湿的栅栏,忍不住伸指,去碰那排栅栏,指尖刚碰到,卞如晦就眨眼,睫毛扫过指腹,痒得周见桥缩手,像被电了一下。
粥滚了,咕嘟咕嘟,像谁在胸腔里撒一把弹珠。卞如晦把火调小,盖子留一条缝,让白汽顺着缝往上爬,在窗玻璃上结成雾,像给外面世界糊一张半透明的纸。
周见桥趁机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手掌贴在腹部,指尖刚好碰到脐窝,像给一只空碗找底。卞如晦让他抱着,手却伸到调料盒,捏一点盐,撒进去,动作轻得像给死人量脉搏。蒸汽把两人裹在一起,像给清晨加一层被,谁也不想先掀。
“等会儿去哪?”周见桥问,声音闷在肩胛骨里,像隔着一层棉被。
“殡仪馆。”卞如晦答得自然,像说“去菜市场”,“今天有两具,一具车祸,一具高坠,都得缝。”
“我跟你去。”周见桥说,手在他腰上收紧,像怕人跑了,“拍缝合,也拍你。”
卞如晦没回头,只把锅盖重新盖好,像给世界阖眼,“可以,别拍正脸。”
“拍手。”周见桥低声说,唇贴在他耳后,热气顺着耳廓往里灌,“拍你拿针的手,拍你数骨的头,拍你——”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拍你把我缝进去的那部分。”
卞如晦没接话,只把火关了,粥香瞬间膨胀,像给清晨点一颗小炮仗。他转身,把对方的手从腰上拿下来,握在掌心,指尖沿着虎口那道新疤来回摩挲,像给一条刚愈合的河,重新量深度。
“先吃。”他说,声音轻,却不容拒绝,“吃饱了,才有力气疼。”
桌是折叠的,腿有点歪,周见桥一手扶桌,一手端碗,皮蛋在粥里沉浮,像一小片被泡软的月亮。他吹了吹,第一口下去,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像含一枚会化的硬币。
卞如晦坐对面,拿勺尖把瘦肉拨到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周见桥低头接了,舌尖先碰到瘦肉,再碰到勺尖,像先尝到咸,再尝到甜,最后尝到一点指缝的苦涩,像把一夜的蜂蜜重新熬成糖,更浓,更黏,更烫。
吃到一半,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拖长音,像给清晨划一刀。周见桥抬头,看见阳光终于穿透雾,落在卞如晦的睫毛上,像给一排栅栏镀一层金,忍不住伸指,去碰那光。
卞如晦让他碰,睫毛颤了颤,没躲,像给一只流浪猫留门。指尖碰到光,也碰到睫毛,还碰到一点未散的蒸汽,像把清晨拆成三份,一份给眼,一份给指,一份给唇——谁也没多拿,谁也没少给。
碗见底,周见桥把勺子反扣,像给空碗盖一座小坟。卞如晦起身,收碗,手背擦过对方唇角,把一粒米摘下来,顺手放进自己嘴里,动作轻得像在数念珠。
周见桥看他咀嚼,腮帮微动,像在给清晨上最后一道发条,忍不住伸手,把人拉进怀里,额头抵额头,呼吸交换,像把两碗刚吃完的粥,重新熬成一锅更稠的——不饿,却烫,不甜,却黏,不咸,却能把人腌进骨子里。
“走吧。”卞如晦先退开,指尖在他眉尾那颗“归岸”痣上点了一下,像给船解缆,“再迟,老张要锁门。”
周见桥点头,把碗叠好,像给清晨阖眼。两人一前一后出门,雾还没散,却不再像昨夜那样冷,它裹着粥香、蜂蜜、洗发水,混着一点未愈的血腥,像把整座山城重新发酵。
殡仪馆的后门比正门低半层,下三步台阶,再拐一个弯,就到了停尸间背面。
那里有一排铁抽屉,像被城市遗忘的邮筒,常年关着,锁眼生了绿苔。
卞如晦走在前,白大褂下摆被风鼓起,像一面投降的旗,却投降得不够彻底,袖口仍沾着粥汽,温吞地贴着手腕。周见桥跟在后,摄像机没开机,镜头盖反扣在腰侧,像别一只空杯,随时准备接点什么。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水泥地上,一小滩、一小滩,像被谁随手泼的稀饭,还没干透,就被风收走。
“今天的两具。”卞如晦边走边说,声音低得只够让风听见,“一具姑娘,二十三,酒驾追尾,方向盘抵胸,肋骨折进肺里;一具老头,七十,楼顶晾衣,一脚踩空,头先着地,像摔碎的瓜。”
他描述得平静,像在念超市小票,却每报一个数字,就把指节掰响一次,仿佛给死亡配节拍。周见桥没应声,只伸手,指尖擦过他白大褂的下摆,布料沙沙,像给节拍补一声鼓。
进化妆间,冷气先扑脸,像给活人先刷一层尸色。姑娘躺在台面上,盖布拉到锁骨,露出脖子以上,皮肤完好,像刚出厂的瓷,只眼角有一小块青,像没晕开的墨水。
卞如晦洗手,指节在水声里发白,肥皂泡沫顺着腕骨往下爬,像给骨头穿一件会融化的毛衣。周见桥站在对面,把摄像机立在三角架上,红灯没亮,镜头却对准卞如晦的手——那手正拿起缝合针,尼龙线在指间绕三圈,像给无名指戴一枚透明戒指。
“拍吗?”卞如晦抬眼,目光穿过镜头,落在周见桥瞳孔里,像把钉子钉进木头。
“拍。”周见桥答,声音低而稳,像给钉子再补一锤,“只拍手。”
针落下,线穿过皮肤,发出极轻的“嗤”,像把黑夜缝进黎明。卞如晦的指背凸着青筋,随着走线一鼓一鼓,像一条在皮肤下赶路的小蛇。
周见桥盯着取景框,看见蛇在姑娘的胸口游走,把碎裂的瓷重新拼成整片,却留下一条极细的影,像瓷器的暗纹,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原本就有的装饰。
他忽然伸手,指尖落在卞如晦腕侧,轻轻一点,像给蛇指路——再往下两毫米,就能避开毛细血管,少渗一点血。卞如晦没停,却微微偏头,用指背擦过对方指尖,像两条铁轨在暗处交汇,火花一瞬,又各自前行。
缝完最后一针,他剪线头,金属“咔哒”一声,像给一段无人认领的青春,钉上最后一颗钉。姑娘的胸口起伏,却不再是因为疼,是因为冷气太冷,皮肤收缩,像给死亡补一次呼吸。
卞如晦用纱布蘸干血渍,动作轻得像给婴儿擦口水,擦完,顺手把纱布团成一团,扔进黄桶,发出“噗”一声轻响,像给世界阖眼。周见桥这才按下停止键,红灯灭,像给黑夜熄灯,却留下一点余温,在指节上跳。
第二具老头被推进来,头骨塌陷,左耳豁开一半,像被谁咬掉一口的饼。卞如晦换手套,指尖在橡胶里发出“沙沙”,像给手穿一层会出汗的皮肤。
他抬头,看周见桥一眼,目光掠过对方眉尾那颗“归岸”痣,痣被无影灯照得发黑,像一粒被反复翻炒的芝麻,随时会蹦出油。他忽然伸手,把老头白布往下拉,露出整个头顶,塌陷处像一只被按扁的碗,碗里盛着凝固的血,像半碗没吃完的豆花,表面结皮,底下仍软。
周见桥没等问,自己把红灯重新点亮,镜头对准碗,像给一口井取景——井底没有水,只有碎骨与血皮,却仍能映出两张脸,一张在井上,一张在井里,谁是谁的倒影,一时分不清。
塑形蜡被掰成小块,落在掌心,像一块被晒化的黄油,随体温变软。卞如晦用指腹压平,一点点把蜡填进塌陷,动作像在补一只漏底的船,每补一块,就用掌心熨一次,温度顺着蜡渗进骨缝,像给死亡补一次心跳。
周见桥盯着取景框,看见船渐渐浮起,水面却仍在——水面是老头松弛的皮肤,被蜡撑得发亮,像一面被重新抛光的铜镜,镜里映出卞如晦的指背,也映出自己的瞳孔,两枚黑洞,隔着镜头对视,像两口井在交换井水。
他忽然伸手,指尖落在卞如晦腕侧,轻轻一点,像给船指路——再往下两毫米,就能避开神经,少让指尖颤一次。卞如晦没停,却微微偏头,用指背擦过对方指尖,像两条暗河在地下交汇,水流一瞬,又各自前行。
补完最后一处,他拿刮片,把多余蜡刮掉,动作像在削苹果,削完,用纱布蘸酒精,轻轻擦,铜镜更亮,像给黎明补一面反光。老头却不会再照,只把亮留给活人,让活人借光,看清自己脸上的灰。
卞如晦摘手套,指节在冷气里发红,像被冻过的虾,却仍弯曲自如,像给弯曲的人生补一次理直。周见桥按下停止键,红灯灭,像给铜镜盖一块布,却留下一点余温,在镜头里跳。
收工已是午后,阳光终于穿透雾,落在走廊尽头,像给死人开一扇窗。卞如晦洗手,指节在水声里发白,肥皂泡沫顺着腕骨往下爬,像给骨头脱一件会融化的毛衣。
周见桥靠在门框,摄像机垂在身侧,像抱一只睡着的猫,红灯没亮,却仍在呼吸——呼吸是余温,是蜂鸣,是镜头里尚未散尽的晨雾。他看卞如晦擦手,指节一根一根擦过去,像给琴弦调音,擦完,顺手把纸团扔进桶,发出“噗”一声轻响,像给午后阖眼。
“饿吗?”卞如晦问,声音低得只够让光听见。
“饿。”周见桥答,声音低而稳,像给光再补一盏灯,“想吃你。”
卞如晦没接话,只伸手,指尖穿过对方指缝,十指相扣,像给两口井安同一柄辘轳,谁摇,谁的水都上升。
他们并肩往外走,阳光落在肩头,一小片、一小片,像被谁随手撒的糖,还没化,就被风收走。走廊尽头,老张正在拖地,拖把声“吱呀——”,像给午后锯一道缝。
他们跨过缝,脚步轻得像偷光贼,却把光偷得正大光明——光落在相扣的指上,落在眉尾那颗“归岸”痣上,落在摄像机漆黑的镜头里,像给一口尚未命名的井,点一盏长明灯。
食堂已过饭点,只剩半锅稀饭,浮着几粒枸杞,像被泡发的蚊眼。卞如晦舀两碗,端到角落,碗底与桌面相碰,发出“叮”一声轻响,像给午后敲一枚钉。
周见桥坐下,用勺背把枸杞碾碎,汁水晕开,在米汤里拖出一道极细的红,像给死人补一点唇色。他低头喝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像含一枚会化的硬币。
卞如晦看他咀嚼,腮帮微动,像在给午后上发条,忍不住伸指,把人唇角一点米汤抹掉,顺手放进自己嘴里,动作轻得像在数念珠。周见桥看他咀嚼,瞳孔里浮着一点光,光里映着相扣的指,像给一口井,补一面会晃的水。
吃完,阳光更斜,落在食堂后门的台阶上,像给死人铺一条上岸的路。
他们并肩坐着,肩与肩之间,仍隔一拳,那一拳里,却再不是雾——是一口井,井里浮着两颗痣,一粒“归岸”,一粒“未死”,在午后悄悄对准,像两艘夜航的船,终于找到同一座灯塔,却不再急着靠岸,只让光在井里晃,晃得彼此都发软,像两块被反复捶打的铁,终于在这一刻,被同一柄锤子,敲成同一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