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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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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的拖把声在门外停了一瞬,像被谁掐断的磁带,紧接着是钥匙串哗啦一声,又远远走开——原来只是去厕所。两人同时松了那口吊着的气,肩膀垮下来,像两截被潮水冲散的浮木重新搁浅。
灯管嗡嗡,替他们继续心跳。卞如晦把拾起的扣子摊在掌心,金属被体温焐得微暖,像一枚迟到的邮票,贴在无处投递的信封上。周见桥伸指尖,把那扣子拨得翻了个面,指腹擦过卞如晦的掌纹,沿着生命线逆走,像要把前半生的断章统统擦掉。
“走吧。”卞如晦先开口,声音还浸在胸腔里,带着潮气,“再待下去,真会死人。”
“死也死过了。”周见桥笑,把指尖那一点温度收回,插进兜里,“现在该活了。”
他们一前一后出了化妆间,走廊灯管像被谁调暗半格,刚好够看清彼此鞋跟。雾从窗缝钻进来,贴着地面爬,像一条不肯离场的白蟒,一路引他们到后门。
铁门推开,歌乐山的夜正往深处退,天幕剩下最后一块淤青,星子稀薄得像被谁呵了一口热雾,随时会化。卞如晦深吸一口,空气里带着湿土、香樟、远处早市刚起的油锅,混着周见桥外套上的血与柴油味,竟搅出一种古怪的甜,像铁锈里熬出的红糖水,腥而稠,烫舌尖。
“饿了。”周见桥说,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委屈,“打完拳就啃了两口面包,现在胃空得能拍回声。”
卞如晦没回头,只把步子放慢,让肩膀与他相贴,“回家,我给你煮面。”
“你家?”
“不然?”他侧目,眼尾还留着一点被灯蒸出的潮红,“难道去殡仪馆食堂?老张的泡菜炒肝尖,你吃得下?”
周见桥笑出声,胸腔震过去,隔着布料碰在卞如晦臂上,像有人拿鼓槌敲了一下铜锣,余音乱颤。他们并肩下坡,雾被脚步搅散,又迅速合拢,像一条善解人意的河流,替他们掩盖行踪。路灯在头顶一盏盏熄灭,天快亮了,山城最早的一班轻轨正在远处试闸,电流声“滋啦”一声,像给新的一天拉开幕布。
卞如晦的家藏在半坡老楼里,楼梯贴满“开锁”“通厕”的小广告,层层叠叠像鱼鳞。爬到五楼,钥匙刚插进去,门却自己开了——
原来锁芯早被雾锈坏,一推就投降。屋里没窗,唯一的光来自对面楼顶的霓虹,循环播放“重庆小面”四个大字,红得慷慨,把简陋的单间照成一间暗房。
墙上贴着旧海报,沈砚的演唱会,脸被水渍泡得发花,只剩一双眼睛仍亮,像遗像里不肯阖眼的魂。卞如晦顺手把海报翻过去,背面是空的,像给过去盖一张白布。
“坐。”他指那张唯一的小沙发,布面起球,颜色被霓虹映得发红,“先脱。”
周见桥挑眉,嘴角勾出一点坏,“这么直接?”
“外套。”卞如晦把字咬碎,耳根却更红,“血味引来苍蝇。”
周见桥乖乖脱了,T恤领口被汗黏在锁骨,一撕,发出轻响,像揭一层痂。他坐下,沙发顿时陷成一只小船,载着两人往暗处飘。
卞如晦蹲下去,从床底拖出小电锅,接水,开火,动作轻车熟路,像给无数具遗体开颅前先剃发。水响的间隙,他回头,看见周见桥正歪头打量四周——目光掠过那张空着的半床,掠过枕上凹陷,掠过床头未拆封的遮瑕膏,像在读一本无人认领的日记。
“沈砚?”他轻声问,不是好奇,是确认。
“嗯。”卞如晦没停手,把葱切成极细的末,像给伤口缝最后一针,“他死后,我搬来这里,房租便宜,离殡仪馆近,加班方便。”
“离回忆也近?”
“回忆不用离。”他放下刀,抬头,霓虹正好扫过瞳孔,像给湖面点一盏红灯,“它住我身上,比肺还顽固。”
周见桥没再追问,只把手臂搭在沙发背,掌心向上,像邀一只夜鸟落脚。卞如晦擦了手,走过去,把指尖放进那只掌心,立刻被合拢——虎口的新痂蹭在他腕骨上,粗粝,却烫。他们都没用力,却让指缝自己长在一起,像两株藤蔓在暗处悄悄交缠,无需光,也无需名分。
水开了,咕嘟咕嘟,像谁在胸腔里煮一锅咕哝。卞如晦抽手,下面,打蛋,清汤里浮起一圈金,像黎明被提前打进碗里。面是挂面,细而韧,在沸水里舒展,像被重新赋予筋骨的尸体。他舀了一勺辣油,又停住,回头问:“伤口能吃辣?”
“能。”周见桥笑,声音低下去,“越辣越记得疼。”
面端过来,两只碗,一只大一只小,汤色红亮,浮着葱花与半凝固的蛋花,像一幅被水晕开的年画。他们蹲在茶几两侧,低头吹气,热气扑在彼此脸上,像给对面的人加一层柔光滤镜。
第一口下去,周见桥嘶了一声,汗瞬间冒出,却舍不得停,“好吃。”他含糊地说,舌尖被辣得发红,像刚被谁咬过。卞如晦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他,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周见桥张口接了,筷子尖轻轻碰在齿列,发出极轻的“叮”,像给深夜补一声锣。
吃完,天已微亮,霓虹熄灭,屋里暗了一度。卞如晦把碗收进水池,水声哗哗,像给新的一天放一支前奏。
周见桥走到他身后,没贴紧,只让呼吸落在后颈,一片潮湿,“困了。”他说,声音黏在鼻腔里,像被辣意熏软。
卞如晦擦手,指节还沾着水光,便去牵他,“床小,将就。”
床果然小,一米二,两人躺下,肩骨必须重叠,像两具被放进同一具裹尸布的遗体。周见桥侧躺,把伤手举在两人之间,像递一道通关文牒。卞如晦低头,用唇碰了碰那道疤,不是吻,是盖章,舌尖尝到一点药水的苦,混着皮肤本身的咸,像把黎明腌进海里。周见桥呼吸重了一分,却没动,只让额头抵在他锁骨,那里有一块淡青的月牙,是旧夜留下的潮汐痕,刚好容下一枚眉骨的轮廓。
“睡吧。”卞如晦轻声说,手搭在他腰背,掌心覆住那片被擂台磨出的青紫,像给一块即将泛滥的岸,加一道堤。周见桥“嗯”了一声,声音沉下去,像被谁按进水里,咕噜一声,没了顶。呼吸很快拉长,烫而湿,一下一下扑在胸口,像把小桨,把卞如晦往更深处划。他却不敢动,怕一动,就把这盏刚点着的灯晃灭,只让目光落在对面墙——海报背面一片白,白得正好,可以投影所有不敢命名的颜色。
窗外,早市的第一声油锅爆响,像给世界点一颗炮仗。轻轨从远处高架掠过,电流声“滋啦”一声,像给新的一天拉开幕布。雾还没散,却不再像昨夜那样冷,它裹着辣椒、花椒、柴油、江水,混着屋里交错的呼吸,竟酿出一种奇异的暖,像把整座山城塞进一只密封罐,慢慢发酵,等某一粒酵母,把归岸两个字,酿成蜜。
重庆入梅,雨像一锅熬坏的糖浆,黏住瓦檐、缆绳、轻轨的钢梁,也黏住卞如晦的睫毛。
他这日下班已是夜里十点,从侧门出来,没撑伞——雾比雨更湿,伞是多余。老樟树把路灯切成碎金,落在肩头,像一场迟到的镁光灯。
他低头数台阶,数到第七级,鞋尖撞上一双运动鞋——黑胶底,沾着草屑与血迹,鞋带被雨水泡得发胀,像两条刚剖开的鳝鱼。顺着裤管往上,是周见桥的腰,再往上,是摄像机,红灯亮,镜头对准他,像一口井,把他整个人往里吸。
“拍什么?”卞如晦问,声音被雨泡软,尾音黏在空气里。
“拍你。”周见桥把机器挪开,露出脸——眉尾那颗“归岸”痣被雨洇得发黑,像一粒熟透的桑椹,“想试夜雨里的肤色,看能不能拍出活人气。”
卞如晦没接话,只伸手,指尖穿过雨幕,落在对方领口——第二颗纽扣松着,锁骨窝里积一小洼水,他俯身喝掉,唇碰到皮肤,烫得不像夜雨,像刚出锅的豆花,表面平静,底下翻滚。
周见桥呼吸一滞,摄像机垂在身侧,红灯晃过卞如晦的喉结,像给他补一颗朱砂。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只剩两人之间一条极窄的河——河水是热的,带着花椒的麻、红油的辣,还有一点点福尔马林的苦,混成一口,谁也舍不得先咽。
“回家。”卞如晦说,声音低得只能让雨听见,“给你煨糖。”
周家桥笑,把机器护进怀里,像抱一只湿淋淋的猫,跟他并肩往坡下走。
雨把背浇得透,却没人提速——湿透反而安全,像一层天然的浆,把两人黏在一起,走一步,贴一步,连影子都懒得分开。
巷口路灯坏,黑暗正好,周见桥伸手,穿过卞如晦的腰侧,指尖摸到湿透的衬衫下摆,布料冰凉,皮肤却滚烫,像把一块烧红的炭裹进湿毛巾,热气蒸腾,却烧不穿。他指腹往上,沿着脊沟一粒一粒数椎骨,数到第七截,停住,用指甲轻轻刮那一点凸起的棘突,像给暗处的琴键试音。
卞如晦腰眼一软,脚步踉跄,肩撞在砖墙,雨水从墙缝里溅出,落进他后颈,冰火交迸,他“嘶”了一声,却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周见桥趁机把整个掌心贴上去,盖住那片被夜雨冻僵的皮肤,像给一条上岸的鱼盖一层保鲜膜,温度交换,呼吸交换,连心跳都交换。
门是老式铁栅栏,钥匙捅进去,锁簧发出“咔嗒”一声,像给黑暗松绑。屋里没窗,雨声被霓虹切成碎片,落在墙上,像一场无声的皮影。
卞如晦没开灯,只把摄像机接上桌面的电源,红灯亮,成为唯一光源,把房间照成一间暗房,所有轮廓都泡进红里,连呼吸都带血色。他转身,背靠桌沿,双手反撑,雨水顺着袖口滴落,在脚边积一小滩,像一面临时镜子,映出周见桥逼近的腿——牛仔裤湿透,贴在股四头肌上,线条像被刀削过,每一步都把水面踩碎。
卞如晦伸手,指尖挑开对方腰侧的金属扣,声音脆得像棺材钉,却没人停。拉链往下,布料裂开,像给黑夜补一道伤口,周见桥低头,用额头顶住他的额,呼吸滚烫,落在唇边,却迟迟不落吻,只让距离保持在一根睫毛的宽度,像给镜头留焦——
太近会糊,太远会虚,刚刚好才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里面各有一粒痣,一粒“归岸”,一粒“未死”,在红灯里悄悄对准,像两艘夜航的船,终于找到同一座灯塔。
“糖呢?”周见桥问,声音哑得不像问句,像乞讨。
卞如晦抬手,从背后抽屉摸出一小罐——不是糖,是蜂蜜,重庆土法压榨,颜色深得像刚抽出的血,稠得能拉丝。
他旋开盖,指尖蘸一点,抹在周见桥唇峰,蜂蜜沾水,化得慢,像给黑夜刷一层亮漆。周见桥伸舌,卷掉,甜味在舌尖炸开,却不止于甜,还带一点点槐花的腥,像把整座春天的葬礼含进嘴里。
他低头,把剩下的蜂蜜渡过去,唇终于贴合,像两片被水泡软的底片,在暗房里慢慢显影——先是轮廓,再是温度,再是呼吸,最后才是味道,一层一层,像给死亡做解剖,却反过来,把碎掉的活人气,一片片拼回去。
卞如晦舌尖尝到一点铁锈,是对方唇角未愈的裂口,白天被高原紫外线晒裂,夜里被蜂蜜泡软,却仍在渗血,像给甜味加一枚苦针,越甜越疼,越疼越甜。他伸手,捧住周见桥的后脑,指腹插进发间,雨水与汗混成一小撮滚烫的沼泽,他把整张脸埋进去,像要给沼泽安一只锚,让彼此都别再漂。
蜂蜜罐被碰倒,琥珀色液体沿桌沿滴落,落在两人脚边,与雨水混成一滩新的镜面,映出天花板上的霓虹碎影,像一场倒置的烟火。
没有床,桌沿就是岸;没有灯,红灯就是月;没有誓言,呼吸就是誓。
他们贴在一起,像两枚被潮水冲散的碎镜,终于在暗处找到裂缝吻合的那一条,用体温把裂缝烫平,再让汗重新粘合。周见桥低头,用唇碰了碰卞如晦眉尾那颗新点的小痣,动作轻得像给暗处的灯芯试火,却烫得惊人。
卞如晦伸手,捧住他的脸,指尖沿着那道“归岸”痣来回摩挲,像给一条尚未命名的河流安上源头,再让河流反过来,把自己淹没。红灯在身后一闪,一闪,像给这场无人认领的暗流,补一颗会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