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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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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清晨六点十五,海拔1892米的太阳像被谁从高原的磨盘里重新推出来,边缘带着钝锈,迟迟不肯滴血。
防空洞的铁门被“哐”地撞开,第一缕天光斜切进来,像一把薄刀,把周见桥的剪影钉在货箱板上。他眯眼,把摄像机护在怀里,像护一颗尚未冷却的弹壳。
身后脚步杂乱,却克制——不是赌徒,是警察。
“蹲!手抱头!”
枪栓响,空气瞬间缺了一块。周见桥没反抗,慢慢滑坐,双手高举,指节血痂裂开,渗出一点新鲜,像给旧胶片补色。
段队进来,先扫视擂台:阿K 被绷带反绑在货箱立柱,左臂脱臼,软得象煮过的面条;嘴角血沫一鼓一瘪,像漏风的抽油烟机。
“谁打的?”段队声音不高,带着高原特有的干裂。
“我。”周见桥抬眼,声带也裂,“正当防卫,再加紧急取证。”
他示意摄像机——红灯仍闪,像不肯合眼的守夜人。
“里面有口供,”周见桥补一句,“重庆嘉陵江推人下海,他亲口认。”
段队眉心纵纹更深,像被斧背又劈一刀。重庆地盘,昆明刑警管不着,可并案线索就摆在眼前。
“带走!”他挥手,两名特警架起阿K;另两人给周见桥上铐,金属贴腕,冰得他打了个颤。
出防空洞时,天已大亮,高原的风把云撕成棉絮,一片片粘在洞口,像给黑暗塞棉花。周见桥回头,看见那台摄像机被装进透明防潮箱,红灯仍在闪,一闪,一闪,像在给无人观看的夜,继续拍一部永远不会上映的预告片。
昆明,盘龙分局。
审讯室墙刷成灰绿,顶灯冷白,像给犯人先刷一层尸色。
周见桥坐铁椅,手铐短链锁在桌腿,金属撞声脆得像棺材钉。
段队推来两杯速溶咖啡,一杯给他,一杯自己喝。
“姓名?”
“周见桥。”
“职业?”
“纪录片导演,freelance。”
“为什么打黑拳?”
“取证。”
段队抬眼,眉心纵纹能夹住一张传真纸,“取证需要把人胳膊卸下来?”
“他耳后疤,”周见桥抬下巴,“一月前在两路口站台推人,后脑磕花坛,人没死透,被他拖上加班地铁,拉到瓷器口,再按进嘉陵江致死。我有视频,他亲口认。”
段队没急着开口,只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照——阿九被化妆后的正面,眉尾那颗痣清晰可辨。
“死者阿九,真名唐九,重庆瓷器口人。3月17失踪,3月21浮尸嘉陵江。”
他声音低而稳,像在念死亡通知,“我们刚与重庆核实,他们也在找推人者。”
周见桥点头,把咖啡推回去,杯壁留一枚血色指印,“我可以提供全部素材,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阿K 要活着上法庭;
第二,我当面把素材交给重庆刑警,不留备份,不公开源,保护线人。”
段队盯着他,目光像给嫌疑人量脉搏,良久,点头。
“先取保,随叫随到。”
手铐被打开,金属离腕,留下一圈红,像给自由盖一枚火漆。
段队走到门口,回头补一句:“周导,下次想拍片,提前打招呼,别再把擂台当片场。”
周见桥甩腕,指节“咔啦”一声,像给关节重新上膛,“下次拍片,我请你们当群演,不给盒饭,给真相。”
重庆,歌乐山,殡仪馆,凌晨一点。
卞如晦把白大褂扣到最顶,像给一具无形的尸体穿寿衣。
电脑屏亮着,时间线停在 00:47:22——昆明传来的视频,阿K 的脸占满帧,声音干而发脆:
“……加班地铁,车厢没监控,司机我老乡,两百块搞定……拖到瓷器口,江边有趸船缺口,把人顺下去,水一激,人醒了一把抓我,我就再按头……”
卞如晦拖动鼠标,把“两百块”“司机”“瓷器口”剪成关键词,标红,拉大,像给黑暗贴路标。
随后,他把视频打包,加密,上传云端,命名:bridge_evidence_01。
上传进度条走动,1%……13%……
窗外,雾更浓,浓得几乎要渗进玻璃,把整个世界泡成一张被揉皱的、发黄的遗照。
门被推开,陶孟言探头,手里端一次性饭盒,“卞老师,吃点?”
卞如晦没回头,只把屏幕亮度调低,像怕光惊扰谁,“放那儿吧。”
陶孟言把饭盒放下,目光落在视频暂停画面——阿K 的银牙缺了半边,像被谁掰掉一轮月亮。他“啧”一声,“这谁呀,一脸杀孽。”
“凶手。”卞如晦声音轻得像给死人盖白布,“也是证人。”
进度条走到 100%,云端图标熄灭,像一盏被掐灭的灯。
卞如晦合上电脑,起身,去更衣柜,从最底层摸出一只牛皮纸袋——沈砚的死亡证明、酒店泳池消毒记录、当年派出所结案书,纸边泛黄,像被岁月泡过的茶渣。
他把纸袋重新折好,连同刚打印的阿K 口供,一起塞进文件袋,封面写:
“两路口3·17联合卷宗(二)”
随后,他拨通电话,对方是重庆市公安局刑侦总队,一个他曾在化妆间见过面的女法医林岚。
“林科,我手里有段视频,想请你听一句口供。”
他声音低而稳,像把缝合针一次穿进真皮,“关于加班地铁、司机、瓷器口——推人者自认。”
林岚在那头沉默两秒,只回一句:“发我邮箱,别剪辑,别打码,我要原画。”
电话挂断,卞如晦抬头,看窗外。
雾仍在,像一条不肯死去的白蚕,把整座山城裹进它潮湿的腹腔。
而腹腔里,有一团火,正隔着六百四十公里,悄悄往上游走。
昆明,盘龙分局临时羁押室。
周见桥签完取保候审,段队递还私人物品:手机、钥匙、一张被血染出抽象画的镜头布,还有一只巴掌大的牛皮纸袋。
纸袋表面用记号笔写着:万一用得上。
封口没浆糊,一抖,落出一撮灰白粉末,轻得几乎能被呼吸吹散。
段队皱眉,“什么东西?”
周见桥用指尖捻起一点,在指腹碾开——不是烟灰,不是火药,是骨,人骨。
他认得,火化炉最后那道筛,粗渣被铲走,细灰被收集,装进锡箔袋,贴上编号,像给死亡办身份证。
纸袋内衬,有一行更淡的铅笔字:
“如果我回不来,就把我烧成这点灰,撒在嘉陵江最窄的那道弯,让我顺流回去。——周”
铅笔字被粉末蹭得发虚,像怕被人看清,又像怕看不清。周见桥把纸袋重新折好,塞进摄像机内衬,最贴近传感器的位置,那里常年发烫,像给灰留一盏长明灯。
三天后,重庆北,高铁站北广场。
雾比离那天更浓,像整座城被谁塞进一只密封袋,只留一条缝,供活人换气。
周见桥出站,左手虎口贴着医用胶布,边缘被磨得发毛;右手拎一只空摄像包——硬盘、素材、灰,全留在昆明段队那里,作为呈堂证供。
他抬头,看见卞如晦站在接站人群最外,深灰衬衫,领口紧扣,像怕风灌进去;右手举一把黑伞,伞檐滴水,像给整座城市的雾,加一条暗河。
两人之间,隔一条黄线,线外是活人,线内是旅客,像给命运留一道缝。周见桥跨过去,肩膀撞肩膀,布料摩擦发出极轻的“沙”,像给黑暗标页码。
卞如晦没说话,只伸手,指尖碰到对方腕骨,轻轻一点,像给一条刚愈合的河,重新量深度。
“灰呢?”他问,声音轻得像给死人阖眼。
“交出去了。”周见桥笑,笑意从嘴角一路烧到眼底,“证据袋,编号K-17,段队说,灰太轻,怕风吹散,给我换成密封罐,不锈钢,军绿色,像给骨灰盒穿军装。”
卞如晦点头,把伞往两人中间倾,伞布下,肩与肩之间,仅隔一拳。
那一拳里,却像塞满整座重庆的雾——雾里有火,火里有名,名里,有归岸。
他们并肩往出口走,脚步慢得像给一段尚未上映的片,提前走字幕。
而身后,高铁站广播响起,机械女声报出站名,像给一段无人认领的旅程,盖最后一枚邮戳:
“下一站,两路口。”
雾还没散,火还没灭,江底第三张脸,终于在这一刻,悄悄长出名字。
两路口的雾,像一条被反复拆线的旧绷带,重新缠上城市裸露的腕骨。他们把伞收拢,站在轨道高架的影子里,像站在一根被废弃的静脉之下。
周见桥先开口,声音却像从卞如晦的喉咙里借来的——低,潮,带着隔夜血的锈味:
“我回来了,却像还没被火化干净。”
卞如晦没看他,只看那人左手虎口——医用胶布边缘卷成白刃,底下那道旧疤被高原的紫外线烤得愈发狰狞,像一条被重新剥开的地图,露出更暗的断层。
他伸手,指尖挑开胶布,动作轻得像给遗体揭覆面。
伤口没愈合,肉芽外翻,像一粒被泡胀的朱砂,嵌进掌纹的支流。
“疼么?”
“疼才像活着。”
“活着干什么?”
“让你给我点痣。”
两句话,像两枚缝皮钉,啪嗒一声,把两段各自溃烂的人生重新钉进同一具肉身。
他们不再说话,往桥下走,脚步在雾里拖出水纹,像两条平行的刀口,在暗处悄悄会师。
出租车把他们扔到歌乐山背阴面,殡仪馆的铁门还没开,老张的牙刷却已在门卫室窗口悬停,白沫挂成一条将断未断的唾液。
周见桥冲他点头,像给死人打招呼。
卞如晦掏出钥匙,不是大门,是侧门——一条被香樟夹住的窄缝,仅供一个人侧身通过,像给世界做一次侧切。
他们一前一后挤进去,肩骨相蹭,布料发出极轻的“沙”,像谁在黑暗里撕一张底片。
走廊灯管只亮一半,另一半在闪,像给停尸间打节拍。
更鼓未响,铁抽屉们安静得如同未被命名的墓碑。
卞如晦却径直走向最深处的化妆间,门推开,无影灯自动亮起,像给谁提前点一盏长明灯。
他把周见桥按在梳妆台前——那台面裂成星形,镜面沾着上一具遗体眉尾的油彩,像一瓣被按扁的日落。
“坐好。”
“要给我画什么?”
“画你还没死的那部分。”
他打开化妆箱,取一支最细的水粉笔,蘸取遮瑕膏——色号01,最冷的白,用来盖尸斑最恰当。
却先盖在周见桥虎口,把血痂、尘土、高原的紫外线一并抹平,像给地图先做一场雪崩。
随后换一支眼线笔,棕黑,软芯,断过,又被火烤粘合,像一条被重新接骨的蛇。
他左手托住那人下颌,指腹贴住青色的胡茬,触感像摸一块被浪反复冲刷的浮木;右手悬停,笔尖落在眉尾——那里原本空无一物,却要在今夜长出一颗“归岸”。
呼吸贴近,像两条暗河在地下交汇。
周见桥闭眼,睫毛在灯下投下一排细针,像给眼睑缝一道隐形拉链。
笔尖轻点,色料渗进毛孔,一粒极小的痣,像一粒被按进皮肤的黑钻,从此成为他地貌里最隐秘的矿脉。
“好了。”
“就这么小?”
“够你找一辈子。”
周见桥睁眼,瞳孔里浮着刚点完的痣,像湖里沉下一枚黑月亮。
他忽然伸手,按住卞如晦后颈,指腹压在那条淡青动脉上,声音低到只剩气声:
“现在轮到我给你画。”
卞如晦没动,任那股温度顺着颈侧爬进耳后,像一条蛇在寻找旧洞口。
周见桥却不用笔,用指尖——沾了残余遮瑕膏,沿着他锁骨内侧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疤,轻轻描摹。
那是五年前,沈砚用指甲掐出的月牙形,早已褪色成一条苍白的潮汐线。
此刻被重新描白,像给一场旧浪重新编号。
“画什么?”
“画你还没活干净的那部分。”
描完,他俯首,用唇把那点白色抹掉——不是吻,是擦,像用软布擦一块被氧化了的银,舌尖尝到膏体的苦,也尝到皮肤下藏了五年的福尔马林。
卞如晦颤了一下,却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人在他最腐烂的档案上,盖了一枚会发烫的章。
灯管忽然停止闪烁,像谁掐断了节拍。
世界安静得只剩两颗心跳——一颗在耳后,一颗在舌下,隔着一层皮,像隔着一面被反复敲击的鼓,却第一次敲出同一拍。
他们不再说话,只把额头抵在一起,像把两枚尚未刻完的墓碑抵成同一具碑座。雾在窗外涨,涨到几乎要渗进玻璃,把整个世界泡成一张被揉皱的、发黄的遗照。而遗照里,有两粒新长出的痣,像两盏不肯熄灭的长明灯,在黑暗里悄悄对准彼此——
一粒叫“归岸”,一粒叫“未死”。
灯管静止后,化妆间像被谁按了静音,只剩无影灯自身的高频啸叫,细得像一根针,在耳膜里反复缝补。
卞如晦先退开——只退了一寸,让额际的潮意留在对方额际,像把一枚看不见的邮票贴上去,再让体温把它寄走。
“可以了。”他说,声音却哑得不像自己的,像从五年前的泳池底翻上来,带着漂白粉与尸碱的余味。
周见桥没回答,只抬手,把化妆灯往下一掰——
“啪嗒”一声,光圈收束,像舞台落幕,只剩半圈昏黄沿着台面淌,流到两人脚边,停住,像一条不肯再往前走的河。
黑暗来得不突然,反而像早就在门外排队,灯一灭,它就进来领号,顺便把门反锁。
卞如晦听见自己的尾椎在响,一节一节,像抽屉被拉开。他向后靠,腰抵住梳妆台,裂纹的镜面抵住他,冰凉,却刚好托住他所有不敢落地的重量。
周见桥上前,半步,不多不少,让两人的鞋尖交错——像两枚被摆错的棺材钉,却刚好卡住彼此的缺口。
“还冷吗?”他问。
“不冷了。”
“那还抖什么?”
卞如晦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正贴在对方锁骨窝,指节无声地敲,像在给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找心跳。
“怕你停。”
“怕停还是怕不停?”
他没回答,只把掌心往下移,滑过锁骨下那道被高原紫外线晒出的色差——像从一张旧底片走到另一张,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接缝。
周见桥呼吸重了一分,却不出声,只抬手,把对方白大褂的纽扣一粒一粒解开——动作极慢,像给遗体脱寿衣,又像给活人披嫁衣。
布料褪到肩,露出里面深色衬衫,领口第一颗早已不知去向,第二颗被指尖挑开,线头轻响,像谁偷偷拆了一封尚未寄出的情书。
卞如晦忽然伸手,按住他腕骨——不是阻止,是确认:脉搏在跳,比镜头红灯还快,指尖每一下都撞在刀口上,撞得他指缝发潮。
“别在这里……”
“不在这里,”周见桥声音低到只剩气流,“就在你身上。”
卞如晦仰颈,颈椎发出极轻的“咔”,像最后一道锁被拧开。黑暗里,所有感官变成盲文——
他闻到对方发梢的雨水味,混着高原柴油,像一条刚被捞上来的缆绳;尝到锁骨窝里咸涩的汗,带着微铁的血腥,像把记忆重新润色;听见自己的皮带扣被拨开,金属轻响,像给一具抽屉贴上封条,却又不急着推回去。
“疼?”
“……疼。”
“疼就记住我。”
卞如晦笑了一声,却像哭,带着水汽。他忽然伸手,捧住对方下颌,用额头顶住额角,让两颗痣在黑暗里对准——一粒刚点上的“归岸”,一粒旧年留下的“未死”。
“记住不够,”他说,“要刻进去。”
周见桥没再说话,只把他托起,像托一具被水泡软又被风干的浮木,让台面裂纹刚好卡住腰线。镜面冰凉,却很快被两人的体温蒸出一层雾,雾又凝成水,水顺着台面滴落,像一场极小的雨。
黑暗把动作剪成碎片:衬衫褪到肘弯,袖口勒出一圈苍白,像给手腕戴一枚临时手铐。 指尖沿着肋间隙游走,每一下都数着骨,像给一具尚未缝合的遗体找针脚。呼吸交错,热气在锁骨窝里回旋,像把江雾塞进一只小小的瓮,再封口。最后一声轻响,不知是谁的皮带扣落在地砖,金属撞瓷,清脆得像棺材钉落地——
却无人弯腰去捡。
他们只贴着彼此,像两片被潮水冲散的碎镜,终于在暗处找到裂缝吻合的那一条,用体温把裂缝烫平,再让汗重新粘合。
没有光,所以看不见伤口;
没有声,所以听不见坠落;
没有时间,所以不必问归期。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铁轮碾过走廊的“吱——”,像给黑暗补一条画外音。卞如晦先动,指尖沿着对方脊背往上,停在后颈,轻轻一拍——
“该起身了,”他声音哑得像被谁掐过,“老张要巡房。”
周见桥没动。
“再十秒。”
“十秒后会死人。”
“那就死十秒。”
十秒很长,长得足够让雾从门缝渗进来,把两人重新裹成一只茧;
十秒很短,短得只够让一粒痣在黑暗里生根,再被汗水浇活。
第十一秒,他们同时松手——像给一段非法剪辑的胶片,同时按下“停止”。
黑暗里,布料摩擦,纽扣回位,皮带重新系好,金属轻响,像给一具遗体重新穿寿衣,又像给活人披回盔甲。灯被重新掰亮,光圈炸开,像给谁补一场迟到的日出。镜面依旧裂成星形,却多了两枚并肩的倒影——
一枚眉尾多一粒小黑点,一枚锁骨下多一道新红痕。
他们并肩站着,肩与肩之间,仍隔一拳。那一拳里,却再不是雾——
是一团尚未熄灭的火,火里埋着两颗新长的痣,像两盏不肯熄灭的长明灯,在暗处悄悄对准彼此。而门外,老张的拖把声渐近,像给这段无人认领的十秒,提前钉上棺钉。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把台面那粒掉落的扣子拾起,金属贴掌,冰凉,却刚好填满刚才所有漏拍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