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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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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五十五,殡仪馆后门的小铁铃被人扯了一下,声音脆得像一根冻折的骨钉。卞如晦正在缝一具幼童的颅顶,尼龙线穿过太阳穴时,他听见那声铃,指尖没抖,却把线头多绕了半圈——仿佛给无形的死结再加一把锁。
值班老张不会这么早来。
他把缝合针插进酒精棉,摘了手套,走廊的灯管闪得只剩下一半亮,像谁用指甲掐断了电流的脖子。门推开,雾先挤进来,随后才是周见桥——
一身黑,帽檐滴着水,右手提一只小号保温桶,左手夹烟,烟头像一粒被反复摁进夜里的火星。
“给你带的。”
他把保温桶递过去,桶壁烫手,里面装着小面,红油漂得老高,像一汪被浓缩的日出。
卞如晦没问“为什么”,只接过,指尖碰到对方虎口那道旧疤,温度顺着疤痕爬进掌纹,像一条不肯冬眠的蛇。
“趁热。”
周见桥说话间,把烟掐在墙上,火星被雾“滋”地一声按灭,像给一段废片剪掉最后一帧。
卞如晦掀开盖,热气扑在镜片上,把镜子里的他煮成一粒发白的米。他低头挑面,第一口辣得呛喉,却逼出一点泪,泪滚进汤,瞬间不见——像所有无名者,最终都学会在辣里隐身。
周见桥看他吃,自己不吃,只把摄像机立在墙角,镜头对准走廊深处那排冷藏抽屉。红灯亮,像给死亡留一盏夜灯。
“我找到阿K 了。”
他开口,声音低得只能让面汤听见,“在昆明,地下擂台上个月刚冒头,左手虎口,新疤叠旧疤,像一条被反复缝合的峡谷。”
卞如晦筷子停住,舌尖还留着花椒的麻,那麻一路爬进心脏,把心跳电成筛子。
“你要去?”
“得去。”周见桥抬眼,瞳孔里浮着两粒被雾放大的红血丝,“但得先问你——”
他顿了顿,像把接下来的话按进胸腔,用肋骨重新剪辑,“如果我回不来,你替我化一次妆,行吗?别用暖色,用冷灰,把我化成没人认领的灰。”
卞如晦放下筷子,塑料桶发出轻响,像空棺落钉。
“不化。”
他声音轻,却带着殡仪馆墙皮里渗出的潮,“我只会给死人化妆,不给活人判死刑。”
周见桥笑,笑意从嘴角一路烧到眉梢,把那层雾烫出一个洞。
“那就活着回来。”卞如晦补一句,像给镜头补一个反打,“回来,让我给你点一颗痣——”
他伸手,指尖落在对方眉尾,轻轻一点,像给一条尚未命名的河流安上源头,“点在这里,叫‘归岸’。”
周见桥没动,任那点温度在皮肤上洇开,像被谁用烙铁盖下一枚私章。
“好。”
他说,声音低而稳,像把镜头钉在命运的瞳孔,“如果我赢,我把阿K 的疤带回来,给你当标本,如果我输——”
“我把我的疤留给你。”
卞如晦收回手,把保温桶盖拧回去,动作慢得像给一具遗体阖眼。
“疤我不要。”
他抬眼,瞳孔黑得能吸走所有光,“我要你带着完整的皮相回来,少一寸,我都认不出你。”
雾从门缝渗进来,把两人夹在中间,像一条被反复揉搓的底片,显影出两张模糊却倔强的脸。
周见桥点头,转身,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
他没回头,声音背对着他,像给黑暗留一条缝,“我把硬盘留给你,里面是所有素材——包括我。”
“如果我回不来,你剪成片,片头用我的名字,片尾用你的名字,让活人知道,死人也曾有过观众。”
卞如晦站在原地,看那只握过刀、握过镜头、也握过他腕骨的手,轻轻带上门。
“咔哒。”
锁舌合拢,像给一段尚未发生的故事,提前钉上棺钉。
走廊灯管彻底熄灭,只剩摄像机红灯,一闪,一闪,像一颗不肯死去的心,在黑暗里反复试跳。
卞如晦走回化妆间,把保温桶放在无影灯下,桶壁渐渐冷透,红油表面凝成一层暗膜,像给日出盖上一块裹尸布。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张速写——阿圆画的阿九,眉尾那颗痣被橡皮擦出高光,像黑暗里最后一粒星。
他把速写贴在镜子上,与自己并肩。
两颗痣,一张脸,一条疤,一盏红灯。
雾还在,江还在,摄像机还在。
而昆明,远在六百四十公里之外,正等着一场新的擂台,等着一道旧疤被重新撕开,等着一个拍片的人,用肉身去换一帧真相。
卞如晦抬手,把无影灯拧到最亮,灯光“啪”地一声炸开,像给雾中那团看不见的黑暗,点了一盏再也关不掉的灯。
“归岸。”
他轻声念,像给一颗尚未归位的灵魂,提前烧一张返程票。
灯影里,他的指尖在发抖,却不再是因为冷,是因为终于有一团火,在雾中悄悄点着了。
次日,天快亮未亮,歌乐山的雾像一床发了潮的棉絮,把整座殡仪馆裹成一只巨大的茧。卞如晦坐在茧心里,面前摊着周见桥留下的硬盘——黑得发蓝,像一块被海水反复冲刷的礁石。他把它插进笔记本,风扇“嗡”地一声,像把沉睡的墓门重新吊起。
素材一条条排开,缩略图全是尸体:
阿九被泡胀的眉尾、车祸青年塌陷的左耳、寿终正寝老太太嘴角残留的汤圆渣……
最后一条,命名只有日期:0322。
点开,黑屏三秒,随后出现一只手——周见桥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疤占满画面,像一条裂开的地理分界线。画外音低得只能让耳机振膜共鸣:
“卞如晦,如果我回不来,把这条疤剪成特写,放在片头,让它替我打开场。”
镜头后拉,露出他整张脸,逆光,眉骨像被刀背削过,投下一道硬挺的阴影。他凑近,几乎顶到镜头,呼吸在玻璃上结雾,雾又迅速被红灯烤干,像一场来不及落地的雨。
“还有,别给我哭。你哭起来太像死人,我不喜欢。”
视频戛然而止,光标闪,像一颗不肯安息的心。卞如晦把耳机摘下,胸腔里却仍在放那最后一帧——呼吸声、红灯、裂开的疤——循环,循环,像被谁把胶片首尾相接,做成一只咬自己尾巴的蛇。
他合上电脑,起身,去冷水间洗手。水柱砸在瓷盆,声音脆得像在替谁数骨头。他抬头,镜子蒙雾,用指腹划开一道,露出自己眼角——那里没有痣,却有一块淡青,像被谁用指节掐了一夜,又掐出一个“桥”字。
昆明,子夜,海拔1892米,氧气比重庆稀薄,却足够把一场黑拳喂饱。
周见桥下了高铁,直接钻进一辆黑车,车窗摇不上去,风卷着柴油味灌进来,像给肺穿一串铁链。司机是个彝族汉子,右耳缺半块,说是在矿上被□□削的,说完就把车载音响拧到最大,放邓丽君《何日君再来》,声音飘在高原,像给死人唱安魂。
地下场子在官渡古镇背面,废弃的防空洞,铁门锈成日历,一推就掉渣。门口查身份证,周见桥递记者证,对方看一眼,笑了,用云南话骂了句“憨记者”,却还是放人——他们缺观众,更缺镜头,镜头是饵,能把赌资再钓高一倍。
洞顶渗水,滴答滴答,像给拳赛打拍子。擂台是卡车货箱改的,四角拉绳,绳上缠满旧绷带,血迹呈喷射状,像一幅抽象画。空气里混着汗、血、大麻、柴油,还有高原特有的松冷味,像把整座山林塞进肺里,再一把点燃。
阿K 出场时,全场嘘声口哨声此起彼伏。男人一米八五,左耳缺半轮,比司机还对称;虎口新疤未愈,边缘泛着粉,像刚被谁用镊子撕掉一层皮。周见桥站在人圈最外,把小型摄像机卡在右肩,红灯亮,像给黑暗点一粒朱砂。
第一回合,阿K 的对手是个学生娃,体校逃学,想挣学费,被一记摆锤砸在太阳穴,当场软成面袋。观众鼓掌,像给死亡送花。
第二回合,上来的是个新疆人,睫毛长得像刷子,被阿K 用肘撕开眉弓,血喷在镜头玻璃上,像给画面盖一层滤镜。周见桥没擦,任那层血膜留在镜头上,把世界染成玫瑰色——玫瑰底下,是铁。
中场休息,庄家开盘,赌第三回合谁上。周见桥把记者证塞进裤兜,举手,用带重庆味的普通话说:“我来。”
人群静了半秒,随后爆出更大嘘声——记者打拳,比学生娃还好笑。庄家眯眼,像看一条自己跳进锅的鱼,当场把赔率拉到1∶7,买周见桥输。
周见桥脱外套,露出肩胛和锁骨,那里没有龙形纹身,只有一块块被镜头晒出的色差,像地图上的无人区。他活动腕骨,发出“咔啦”一声,像给关节上膛。阿K 在对面,用绷带缠手,抬眼,两人目光穿过绳圈,像两把刀在空中互磨,谁先卷刃,谁先见血。
第三回合铃响,声音脆得像殡仪馆铁铃。
周见桥先出刺拳,探路,被阿K 轻松低头闪过;随后阿K 后手直拳砸过来,带风,像把空气撕开一道口子。周见桥侧头,拳头擦着耳廓走,还是蹭掉一层皮,血珠滚在颈窝,烫得吓人。他顺势矮身,一记摆拳勾在阿K 肋部,指节瞬间麻木,像打在一袋水泥上。
观众嚎叫,声音撞在洞壁,又被渗水声切成碎片。周见桥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咚,比镜头红灯还响。他想起卞如晦给无名尸缝合时,针针过骨的声响——原来活人也能发出同样节奏,只是更吵,更怕断拍。
阿K 被击中,退半步,咧嘴笑,露出一颗银牙,像给黑夜点第二盏灯。他忽然前压,左勾拳带肘,目标仍是耳后——那道旧疤的镜像位置。周见桥提前矮身,让肘风从头顶掠过去,发梢被削断几根,飘在灯下,像一场微型黑雪。他借势抄起阿K 腰,一个抱摔,两人同时砸在货箱铁板,“咣”一声,像给大地钉棺材钉。
观众疯了,赌注翻倍,血腥味更浓。两人滚在一起,拳变肘,肘变膝,像两具被扔进搅拌机的尸体,谁先碎,谁先成肉泥。周见桥摸到阿K 左手虎口,那道新疤,边缘翻卷,像刚被撕开的地图。他忽然松手,让阿K 压上来,却在最后一刻侧头,用右肩卡住对方喉咙,左臂反拧,“咔哒”——关节脱臼声像剪刀合刃,阿K 整条左臂瞬间软成面条。
全场静了半秒,随后爆出屋顶般的尖叫。庄家脸色铁青,像被谁抽走底片。周见桥翻身坐起,把阿K 右手反剪到背后,膝盖压颈,声音低而稳,像给镜头录旁白:
“三月十七,两路口,推阿九下站台的人,是不是你?”
阿K 脸贴铁板,血从鼻孔喷出,画出一道猩红弧线。他咧嘴笑,银牙染粉,声音含糊却恶毒:
“是我,又怎样?有人出钱,买他一条腿,我顺手连命一起收。”
周见桥喉结滚动,像把一句“谢谢”咽回胃,换成更冷的刀。他抬手,一拳砸在阿K 耳后——正是那道旧疤的位置。血溅在镜头玻璃上,与之前的血膜重叠,像给玫瑰再加一层瓣。
阿K 晕死过去,银牙脱落,像给黑夜掐灭第二盏灯。
同一时间,重庆,殡仪馆。
卞如晦把硬盘素材全部导入,新建文件夹,命名:桥。
他打开剪辑软件,把时间线拉到最长,像给一条命拉一条笔直的轨道。第一条片段,就是周见桥留下的虎口特写。他把亮度调高,对比度拉到极限,疤痕边缘出现细小齿痕——像被碎玻璃咬过,又像被谁用镜头反复刮擦。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沈砚死前,也曾用拇指掐他虎口,说:“如晦,疼不疼?疼就对了,疼才能记住我。”
如今,另一个人的疤,被镜头永远固定,像给记忆加一把锁,钥匙却扔进江底。
他把片段拖进轨道,加字幕,只有两个字:
——归岸
字体用白色,加粗,放在黑场中间,像给一座看不见的灯塔点灯。
随后,他导出,格式选最清晰的4K,命名:bridge_01。
点击“开始”,进度条走动,风扇狂转,像把整座歌乐山的雾都吸进机箱,再一把点燃。
卞如晦坐在黑暗里,只看那一点进度蓝,像看一列夜行高铁,从重庆直奔昆明,穿过隧道、穿过雨、穿过所有尚未说出口的姓名。
99%……100%。
导出完成,他合上电脑,抬头,窗外雾正往上升,像一条被反复剪辑的白,终于在这一帧,找到唯一的黑。
昆明,防空洞外,天快亮。
周见桥把阿K 绑在货箱立柱,用旧绷带缠了十几圈,像给一具尚未断气的尸体做临时防腐。他取下摄像机,回放,红灯闪,画面里阿K 的脸被血糊满,却仍能看清嘴型——那句“是我”被录成特写,像给真相盖一枚火漆。
他掏出手机,信号极弱,像被高原折弯的针。还是把视频发出去——收件人:卞如晦。
随后,他坐下,背靠铁门,点一支烟,没抽,任烟雾在指间升,像给尚未天亮的夜,留一条导火线。
虎口在痛,指节肿成馒头,他却把左手举到镜头前,对准红灯,轻声说:
“卞如晦,我少了一寸皮,但没少名字。
别再给我化妆,我还活着——
活着回来,让你亲手把那颗‘归岸’的痣,点在我眉上。”
红灯闪一下,像答应,又像告别。
远处,防空洞外,天色由墨转青,像被谁调亮一盏冷灯。
雾没有散,反而更浓,浓得几乎要凝固成固体,把整座高原按进一只巨大的、潮湿的、无法透气的腹腔。
而腹腔里,一颗心,隔着六百四十公里,隔着无数具无名尸,隔着镜头与镜面,终于在这一刻,同频跳动——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他们共有的胸腔里,敲棺材钉,却敲成了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