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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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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从嘉陵江面爬上来,先舔湿趸船的缆绳,再舔亮路灯的铜绿,最后爬上南岸那栋早该拆迁的六层砖楼,钻进五楼没关紧的窗缝,像一条回到旧巢的白蛇,在卞如晦的脚踝处盘桓,不肯再退。
凌晨四点,他坐在梳妆台前,镜子上覆着一层水汽,他用指腹划出一道透亮,像划开一层尚未愈合的痂,露出里面苍白的脸——没有血色,也没有睡意,只有被无影灯长期宠幸后的寡白,像被水泡过的宣纸,一碰就破。
梳妆台不是女人的,是死人的,台面摆着十二把型号不同的手术刀、一罐气味刺鼻的骨蜡、半管尚未用完的遮瑕膏,盖子上沾着干涸的米黄色,像一年前某个午后沈砚在他锁骨留下的牙膏沫,干了,变硬,轻轻一抠就簌簌掉落。
抽屉里躺着那张公交票,两路口至瓷器口,被江泡得发软,又被冷气烘干,边缘卷曲,像不肯合拢的嘴唇,时刻准备吐出一句迟到的告白。卞如晦把它夹进空白笔记本,合上,像合上一条不肯瞑目的眼。
周见桥的信息三点五十八分进来:
醒了吗楼下等你
简短,没有标点,像把句子直接摁灭在烟灰缸里。卞如晦没回,他不用看也知道对方一定在,像镜头一定在,红灯一定在,真相一定在——只是早晚。他冲了冷水澡,水柱砸在肩胛,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像一场微型烟火,替他把残余的睡眠炸得粉碎。穿好衬衫,纽扣从下到上,最后一粒停在大喉结下方,像给一条隐秘的裂缝上锁。
下楼,铁栏杆被夜雨洇出深褐,手一扶,冰意顺着掌心爬进袖口,像一条顺流而上的蛇。周见桥站在最后一级台阶,穿黑色连帽衣,帽子边缘滴着水,像刚被谁从江里拎出来。
他没说话,只抬手把耳机塞进卞如晦右耳,音乐已经响了——鼓点稀疏,钢琴像从很远的地方漂来,偶尔一声镲,像刀片划破黑布,露出后面更黑的黑。卞如晦听见自己心跳被鼓点拉慢,再拉慢,慢到几乎停拍,慢到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只剩尾鳍徒劳地拍。
他们并肩往轻轨站走,雾太浓,路灯像被泡在牛奶里的萤火虫,只剩一圈将熄未熄的黄。周见桥步子大,却保持与他同速,肩膀偶尔相擦,布料摩擦发出极轻的“沙”,像在给黑暗标页码。
走到两路口天桥,下面车流被雾吞得只剩首尾相连的红,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巨肠。周见桥停下,从兜里掏出那张打印照片——阿九,或者无名氏,或者下一个谁——举到栏杆外,让雾去舔,让风去撕,让城市去辨认。照片在他指间颤动,像要活过来,又像要碎成粉。
“我昨晚梦见他。”
周见桥开口,声音被雾裹住,闷而低,“梦见他站在擂台下,耳后那道疤裂成嘴,一张一合,说‘别把我还给我妹’。”
卞如晦侧头,看见他睫毛上挂着极细的水珠,不知是雾还是汗,或者别的。
“你信梦?”
“我信镜头拍不到的地方。”
周见桥把照片收回,塞进内袋,贴近胸口,像给心脏加一张底片,“信有人把名字扔进江里,自己却没爬上来。”
卞如晦没接话,他低头,去看桥下那团被雾揉皱的黑暗,黑暗里浮起一张脸——沈砚,或者阿九,或者他自己——同样被水泡得发胀,同样在眉尾留一颗痣,同样在说:别把我的脸还给我。
轻轨站口,卷帘门半掩,值班保安蜷在玻璃亭里打瞌睡,口水流到衣领,在制服上洇出深色地图。他们弯腰钻进去,像钻进城市腹腔的异物。站台空无一人,铁轨深处传来空洞的风声,像谁在缓缓叹气。周见桥举起摄像机,红灯亮,镜头对准轨道尽头,那里只有浓雾,雾后面还是雾,像一条被反复叠折的镜子,永远照不到底。
“三月十七,阿九就是在这里被推下去,然后抛尸江里。”
周见桥声音混进铁轨的金属震颤,“监控坏了,没拍到过程,只拍到他最后背影——鸭舌帽,黑背包,像去赴一场不会回来的约。”
卞如晦走到黄线边缘,脚尖抵住那道被无数鞋底磨得发亮的胶条,低头,看铁轨缝隙里卡着的东西——半张演唱会门票,印刷面被车轮碾得粉粉碎,只剩背面的防伪码,像一条被截断的DNA。他弯腰去抠,指甲缝里塞满铁锈,门票却纹丝不动,像长进骨头的痂。
“沈砚死前,也给我留了一张票。”他声音轻得像给铁轨挠痒,“‘夜孔雀’巡演最后一站,他说要唱新歌,歌词我写,结果人没到场,票还在我抽屉,像一张没盖戳的死亡通知。”
周见桥镜头转过来,红灯对准他侧脸,像把一只独眼贴在他太阳穴。
“你写词?”
“写给死人听,他们不会挑剔韵脚。”
卞如晦直起身,把沾了铁锈的拇指放进嘴里,舌尖尝到血腥,像把记忆重新润色。
列车进站,车头灯劈开浓雾,白光像一把被拉长的刀,把站台切成两半。车门开,空无一人,他们走进去,像走进一截被掏空的肠管。车厢广告屏循环播放钻戒广告,明星的脸被雾反射在玻璃上,与窗外黑暗重叠,像给死亡加一层美颜。周见桥把摄像机对准车窗,红灯映在玻璃上,与钻戒的闪光交错,像两枚不同尺寸的棺材钉。
列车启动,惯性把卞如晦推向长椅,他坐下,与周见桥隔一条过道。
对面座位上落着一只白色口罩,耳绳断裂,像被谁匆忙丢弃的下半张脸。卞如晦盯着它,忽然想起阿九被推下站台时,是否也这样掉落一只口罩,是否也被谁一脚踩脏,是否也这样无声地躺在黑暗里,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它拾起,再给它安回一张早已碎裂的脸。
“下一站,瓷器口。”
机械女声报出站名,像给一段无人认领的旅程盖邮戳。他们起身,车门开,雾更浓,浓得几乎要凝成固体,把人锁在原地。
出站口,保安换了人,新保安年轻,黑眼圈重到像被谁揍了两拳,他翻看他们背包,摄像机被拿出来,在登记本上写下“拍摄器材”四个字,字迹歪斜,像尚未学会走路的尸。
瓷器口古镇入口,红灯笼亮成一排静脉,被雾泡得发胀,像随时会滴下血。游客稀少,店铺半掩,老板们坐在门槛打哈欠,把昨夜没卖完的寂寞重新码回货架。
阿圆站在“陈麻花”对面,穿白色连衣裙,头发比几天前更乱,颜料渍从袖口一路爬到锁骨,像一条不肯褪色的彩虹。她看见他们,小跑过来,帆布鞋踩出水花,溅在裙摆,像一串来不及凋谢的梅。
“我哥的手机,”她喘着气,从包里掏出一只黑色旧机,屏幕裂成蛛网,“派出所给我,说从江里捞出来,卡已经泡烂,但相册还能看。”
她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冷光映在她睫毛,像给眼泪加一层霜。相册最底部,一张照片——深夜,擂台,阿九戴红色拳套,耳后那道疤被汗浸湿,像一条刚被重新撕开的河。他对面站着对手,脸被高光抹平,只剩一个黑色剪影,像被谁用刀片从世界里挖走。照片时间:三月十六,23:47。
“再往后,就没了。”
阿圆声音低下去,像掉进井里的石子,“第二天,他人就没了。”
周见桥把摄像机对准手机屏幕,红灯亮,像给记忆加一道保险。
“对手是谁?”他问。
“雷鹏说,叫‘阿K’,外地来的,打完就走,没人看清脸。”
阿圆咬住下唇,颜料渍被咬得更碎,“但我记得,他左手虎口,有一道疤,像被什么野兽撕咬过。”
像一把钝刀劈进后脑,卞如晦耳膜“嗡”地炸开。他侧头,去看周见桥的左手——虎口那道疤,在灯笼红光里,像一条重新裂开的峡谷。
空气突然安静,只剩雾在流动,像一条透明的蛇,悄悄把三人缠得更紧。
“不是我。”周见桥先开口,声音低而稳,像把镜头架在三脚架,“我三年没打拳,那疤是少年时留下的,被碎玻璃瓶划的。”
他放下摄像机,把左手伸到阿圆面前,掌心向上,像呈上一份尚未冲洗的底片,“你可以拍,可以拿去比对,可以怀疑我,但别停在这里——停在这里,你哥就永远只剩半张脸。”
阿圆的眼泪砸在他掌心,滚烫,像给旧疤加一枚新印。她摇头,再摇头,把眼泪甩成碎珠,“我不是来怀疑,我是来求你——”
她抬头,目光穿过雾,穿过红灯笼,穿过所有尚未说出口的黑暗,“求你,把我哥的脸,完整带回来。”
卞如晦站在一旁,看周见桥的喉结上下滚动,看那道旧疤在红光里忽明忽暗,像一条被反复剪辑的闪回。他忽然明白,所谓真相,并不是一条笔直的轨,而是一张被反复揉搓的票,每一次展开,都多一道折痕,每一次对折,都少一个名字。
夜更深,雾更浓,古镇的灯笼一盏盏熄灭,像一条条被掐断的静脉。他们陪阿圆往回走,青石板在脚下发出湿滑的“吱”,像谁在悄悄撕一张永不寄出的信。走到美院后门,阿圆停住,从包里掏出一张速写纸,展开——铅笔线条,寥寥数笔,却精准捕捉无名氏被化妆后的侧脸,眉尾那颗痣,被她用橡皮擦出高光,像给黑暗点一盏极小的灯。
“送给你。”她把纸递给卞如晦,“如果我哥终究要留在江里,至少,他还有一张被画过的脸。”
纸被雾打湿,边缘卷曲,像一张尚未干透的遗像。卞如晦接过,指尖沾到铅笔灰,黑得发亮,像把记忆重新描深。
阿圆进门,铁门“咔哒”合上,回声悠长,像给一段人生钉上最后一颗钉。
周见桥与卞如晦往回走,列车已停运,只能打车。
网约车司机在雾里迷路,三次错过他们,最后第四次,黄色车灯像迟到的月光,劈开黑暗停住。
后座上,两人并肩,车窗被雾蒙住,像被反扣上一张毛玻璃底片。司机放老歌,张国荣的《有心人》,旋律一响,卞如晦忽然想起沈砚死前,发给他的最后一条语音——背景有水声,声音低哑:如晦,如果我明天没回来,就把我写成歌,别写成新闻。
他侧头,去看周见桥。
那人正把摄像机抱在胸前,像抱一个尚未命名的孩子,睫毛在车窗投下的阴影里微颤,像在给旋律打拍子。卞如晦忽然伸手,指尖碰到对方虎口那道疤,轻轻摩挲,像在给一条旧河重新测量深度。
周见桥没动,也没问,只把掌心翻过来,让他摸得更彻底。黑暗里,两道疤痕相遇。
一道在指腹,一道在虎口,像两条被反复剪辑的胶片,终于在这一帧重叠。
“如果最后发现,”
卞如晦声音轻得像给黑暗挠痒,“阿九的对手,是你过去认识的人,甚至,就是你自己,你拍吗?”
周见桥转头,瞳孔里映着车窗外的路灯,那光被雾揉碎,在他眼里化成无数细小的光斑,像一场尚未落地的雪。
“拍。”他说,声音低而稳,像把镜头钉在命运的瞳孔,“不仅拍,还要给特写,给那道疤,给那颗痣,给所有被江水泡烂却还想发芽的名字。”
他停一下,再开口,嗓音忽然软下来,像被谁用指尖轻轻掐了一下,“但我要你站在我旁边——站在镜头外,也站在镜头里。让我知道,我不是在拍一座孤岛,我是在拍一条岸。”
卞如晦没回答,只把掌心完全贴上去,与对方虎口那道疤严丝合缝,像给一条裂开的河,重新安上一条堤。
车继续开,雾继续浓,老歌播完,自动循环,旋律像一条不肯死去的蛇,一次次蜕皮,一次次回到原点。
而原点,并不是起点。是江心,是雾底,是尚未被发现的第三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