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童燃的实验进入第二阶段,不再是烧陶土和木头,而是烧“记忆”。
      他不知从哪弄来一批旧磁带,塑料壳褪色,标签上的字被水泡得晕开,像一摊干涸的泪。他说这是从各个废品站收来的“遗言”——有人录给初恋的情歌,有人录给父母的忏悔,有人只是录下一段雨声,说“如果哪天我死了,就用这个当背景音乐”。
      他把磁带拆开,褐色的带基剪成小段,混入特制的骨瓷粉里。炉温控制在780℃,他称之为“记忆熔点”——低于这个温度,塑料不化;高于这个温度,磁性消失。出炉的瓷片不再是纯色,表面浮现出极淡的、波纹状的纹路,像被冻住的声浪。
      “每盘磁带烧出来的纹路都不一样,”童燃把一片瓷片举到灯下,指腹沿着纹路描摹,“情歌是细密的涟漪,忏悔是断续的锯齿,雨声……是平的,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卞如晦拿起一片“雨声”瓷,对着光看,确实平整,却有种奇异的吸光感,仿佛把所有声音都吞进去,再吐出沉默。
      “想试试吗?”童燃把一盒未拆封的磁带推过来,标签空白,只在角落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如晦。
      笔迹是沈砚的。
      卞如晦呼吸停了半拍,指尖碰了碰那两个字,像碰一块尚未冷却的炭。周见桥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只把手搭在他肩头,虎口那道疤贴着颈侧动脉,温度透过皮肤,像一句无声的“我在”。
      “烧了,就再也听不见了。”童燃补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水开了”。
      “本来也听不见了。”卞如晦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磁带受潮后拉出的杂音,“五年,电池早漏液,播放器也坏了。”
      周见桥忽然伸手,把磁带拿过去,动作快得让卞如晦没反应过来。“我替你烧。”他说,目光却看着童燃,“但得加条件——烧出来的瓷片,得做成一对耳钉。”
      童燃挑眉:“耳钉?”
      “嗯。”周见桥把磁带在掌心掂了掂,塑料壳发出轻响,像谁的骨头在晃,“一片给他,一片给我。戴在耳骨上,贴近听觉神经,让‘听不见’的东西,变成‘看得见’的疤。”
      卞如晦侧头看他,霓虹的光从窗外溜进来,在那人眉尾的“归岸”痣上停了一瞬,又滑开。他没反对,只轻轻点了点头,像给一场早已预定的火葬,签下同意书。
      烧制定在周六凌晨,地点仍是井底。
      童燃把炉子升级了,加了个观察窗——双层耐热玻璃,能看见火焰从青蓝转成橘红,再归于透明的过程。他把磁带拆开,褐色的带基像一条被拉直的小蛇,蜷在瓷粉中央。炉门合上,温度开始爬升。
      650℃,塑料壳边缘开始发软、卷曲,像濒死者的手指。
      720℃,带基开始收缩,颜色由褐转深棕,表面的磁性涂层剥落,在火焰里炸出极细的银色火花,像一场微型银河的湮灭。
      780℃,记忆熔点到达。
      透过观察窗,能看见带基彻底融化,与瓷粉交融,变成一种介于液体与固体之间的胶状物,在炉膛里缓慢旋转,像一团被囚禁的星云。那些波纹状的纹路就在此时诞生——不是刻上去的,是烧出来的,是声音的骨骸在高温里最后一次挣扎,留下的烙印。
      保温十分钟,急冷。
      出炉时,瓷片还是烫的,但已定型。两片,指甲盖大小,薄得像蝉翼。一片纹路细密如涟漪(情歌部分),一片纹路平直如镜面(沉默的间隔)。童燃用金刚砂针在边缘穿孔,动作精准得像在给遗体取耳骨。
      “好了。”他把两片瓷片放在黑丝绒布上,推过来,“耳钉,或者别的。随你们。”
      周见桥先拿起那片“涟漪”,对着井口漏下的天光看。纹路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虹彩,像把彩虹碾碎又拼回去,拼得不完美,反而更真实。他转向卞如晦,没问“要不要”,直接抬手,指尖轻轻捏住对方左耳耳廓。
      “会有点疼。”他低声说,气息扫过耳蜗,带着井底薄荷的凉。
      “疼才记得住。”卞如晦闭上眼,感觉到冰凉的酒精棉擦过耳骨,接着是极细的刺痛——针尖穿透软骨,像把一道无声的闪电钉进身体。金属耳钉杆穿过,后面扣上硅胶垫。整个过程很快,疼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一种奇异的胀感取代,仿佛那块小小的瓷片正在耳骨上生根,要把所有遗失的声波,都吸进骨头里。
      周见桥戴上了那片“镜面”。戴在右耳,与卞如晦的左耳对称。两人站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映出的瓷片微光——一点虹彩,一点沉默,像两颗被重新编码的星,在暗处悄悄对准。
      童燃收拾工具,炉子冷却的嗡嗡声像巨兽的喘息。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对耳钉,笑了笑,没说话,拎起工具箱走了。脚步声在井壁回荡,渐行渐远,像把舞台彻底让给两颗刚刚嫁接的“记忆”。
      井底重归寂静。只有薄荷在暗处生长,叶片摩擦,发出极轻的“沙”。
      卞如晦抬手,指尖碰了碰左耳的瓷片,凉的,却很快被体温焐暖。他忽然听见一点声音——不是从外界,是从骨头里传来的,极细微的嗡鸣,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拨动一根潮湿的琴弦。
      “听见了?”周见桥问,声音也低,像怕惊扰那根弦。
      “嗯。”卞如晦点头,眼眶有点发酸,却不是因为难过,“像……雨声。”
      不是沈砚录音里的雨声,是此刻井外真实落下的雨。雨脚细密,打在井口边缘的石头上,噼啪作响,却有一部分被瓷片过滤、转化,变成骨头里那阵温吞的嗡鸣。原来“记忆熔点”烧掉的不是记忆,是载体。载体化成灰,记忆却以另一种形式——触觉的、视觉的、骨传导的——偷偷溜回来,寄生在新的身体上。
      周见桥伸手,与他十指相扣。两人无名指上的银环轻轻相碰,“GUI”与“AN”嵌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叮”。与此同时,两片耳钉似乎也产生了某种共鸣,骨头里的嗡鸣频率渐渐同步,像两条暗河在地下找到彼此,水流交汇,再不分你我。
      “以后,”周见桥低声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气息与骨传导的嗡鸣混在一起,“你听不见的,我替你听;我说不出的,它替我说。”
      卞如晦没回答,只把额头抵过去,两颗戴了瓷片的耳朵轻轻相蹭。冰凉的瓷面擦过皮肤,却激出滚烫的战栗。他忽然明白,所谓“归岸”,不是回到某个人身边,而是让所有离散的、沉默的、被烧成灰的碎片,都在另一具身体里找到回声。
      雨下大了,井口像挂了一面水帘。水声哗哗,骨头里的嗡鸣也随之起伏,像一场无人聆听却持续终生的二重奏。
      他们没急着上去,就在井底坐着,背靠潮湿的井壁,手牵着手,听雨,也听彼此骨头里那些被烧制成形的、不再需要播放器的、私密的歌。

      雨下了整夜,天亮时终于收住势头,变成江面上一层粘稠的灰纱。歌乐山醒了,雾却还在赖床,懒洋洋地缠着树梢,像不肯散去的梦魇。
      卞如晦被左耳持续的、温吞的嗡鸣唤醒。不是噪音,更像一种背景音,类似于深海鱼类感受到的水压,恒定地存在着,提醒他那里嵌着一片被烧熔的记忆。他侧头,周见桥还在睡,右耳耳钉在透窗的晨光里泛着极淡的虹彩,呼吸平稳,眉宇间那道惯常的倔强被睡眠磨软了,露出底下一点属于年轻人的、毫无防备的轮廓。
      卞如晦看了他一会儿,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釉面有裂,却因此有了独一无二的光泽。他轻轻起身,赤脚踩过冰凉的水泥地,走到那张裂成星形的梳妆台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有淡青,左耳那点突兀的瓷白却奇异地提亮了些许气色,像给一纸遗像点了一笔活气。
      他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只扁铁盒,生锈了,打开时发出艰涩的“吱呀”。里面不是化妆品,是零零碎碎的“遗物”:半截断掉的眉笔(沈砚摔的)、一颗锈蚀的衬衫扣子(不知是谁的)、一小绺用红线缠着的头发(他自己的,很多年前剪下的),还有一张被水泡得字迹模糊的泳池入场券。他把入场券拿出来,纸质酥脆,边缘卷曲,像一片风干的蝉翼。日期栏还勉强能辨:2018.07.15。
      沈砚溺死的前一夜。
      他把入场券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打火机。“咔哒”,火苗窜起,豆大的一点黄,在潮湿的晨光里显得孱弱。火焰舔上纸角,迅速蔓延,焦黑边缘像贪婪的嘴,一口口吞掉那些模糊的数字和花纹。烧到一半,火势渐弱,纸片蜷缩起来,冒出带着霉味的青烟。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走了打火机。周见桥不知何时醒了,站在他身后,只穿了条松垮的睡裤,肩胛骨的线条像被晨光削过的刀锋。他没说话,只接过那张燃烧的入场券,用指尖捏着,直到火焰几乎灼到皮肤,才松手。焦黑的余烬飘落,落在铁盒里,盖在那绺头发上。
      “烧了?”周见桥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
      “嗯。”卞如晦看着铁盒里那点灰烬,“留着也是招虫子。”
      “招什么虫子?”
      “回忆的虫子。”卞如晦合上铁盒,锈蚀的搭扣“咔”一声扣死,“蛀得心里都是洞。”
      周见桥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新长的胡茬蹭着颈侧皮肤,有点刺,更多的是痒。他的右耳耳钉轻轻擦过卞如晦的左耳,两片瓷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但骨头里的嗡鸣却似乎清晰了一瞬,像两根弦被同时拨动。
      “现在呢?”周见桥问,气息喷在他耳廓,“洞里填了什么?”
      卞如晦没立刻回答,他反手摸了摸对方后腰那块被自己指甲掐出来的新月形红痕,已经淡了,像褪色的朱砂。
      “填了……”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准确的词,“填了另一片废墟。”
      周见桥低笑,胸腔的震动顺着相贴的皮肤传过来:“废墟挺好,地基稳。”
      “稳吗?”
      “稳。”周见桥收紧手臂,把他更牢地圈进怀里,“废墟上才能种新东西。比如……薄荷。”
      他指的是井底那些野薄荷,烧不死的,反而越掐越旺。
      “还有你。”卞如晦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是什么?”周见桥偏头,用牙齿轻轻叼住他左耳耳垂,没用力,只是含着,舌尖碰了碰那冰凉的瓷片,“也是废墟上长的?”
      卞如晦被他弄得一阵战栗,骨头里的嗡鸣似乎也乱了一拍。“你是……”他吸了口气,“你是那个放火烧废墟的人。”
      周见桥松开牙齿,吻了吻那个地方,然后退开一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晨光更亮了些,把镜子里的世界洗得发白,两个苍白的人影嵌在里面,像一张过度曝光的旧照片,唯有四只耳朵上那几点瓷白,是唯一的焦点。
      “下午有活儿吗?”周见桥问,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卞如晦的一缕头发。
      “有。一个老太太,喜丧。”卞如晦看着镜子里的周见桥,“你想拍?”
      “拍。”周见桥点头,“拍你怎么把‘喜’化进‘丧’里。”
      “可能化不进去。”卞如晦实话实说,“喜是活人的,丧是死人的,隔着一层皮,混不了。”
      “那就拍那层皮。”周见桥说,目光落在镜中卞如晦的手指上,那双手正无意识地捻着铁盒的边缘,“拍你怎么把那层皮,弄得像活过一样。”
      下午,停尸间。
      老太太确实是一脸安详,皱纹像被熨斗仔细熨过,舒展得近乎慈悲。家属说,老人是睡梦中走的,没病没痛,最后一句话是“粥熬好了,记得叫我”。
      卞如晦调粉底,选了比肤色略暖一点的色号。他动作很慢,海绵扑轻轻按压,像在安抚一张过于疲惫而沉睡的脸。周见桥的摄像机红灯亮着,镜头却没有常规地推拉摇移,只是固定在一个角度,对着卞如晦的手——那双沾过骨蜡、缝过皮肉、点过痣、此刻正极尽温柔地触摸死亡的手。
      没有对话,只有器械偶尔的轻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办丧事的唢呐声,咿咿呀呀,吹着一支调子喜庆到诡异的曲子。
      画眉毛时,卞如晦哼起一段极轻的调子,不成曲,只是几个零散的音符。周见桥耳朵动了动,他听见了——不是通过空气,是通过右耳骨头里那片瓷传来的、细微的共振。卞如晦哼的,是昨夜雨声在骨传导嗡鸣里转化出的模糊旋律,不成形,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
      老太太的眉毛被画得弯弯的,带着一点旧式美人的风韵。卞如晦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会儿,忽然从化妆箱角落拿出一小盒腮红,极其淡的珊瑚粉。他用指腹沾了一点点,几乎看不见颜色,轻轻拍在老人颧骨最高处。
      就那么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整个妆容的气质瞬间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安详,多了一丝极淡的、属于人间的、仿佛刚刚喝下一碗热粥的暖意。
      周见桥盯着取景器,呼吸屏住。他看见了那层“皮”的变化,不是技巧,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像给一尊石像呵了一口气,石像便有了瞬间的柔软。
      妆毕,家属进来告别。女儿扑到台前,握住母亲的手,眼泪掉下来,却没哭出声,只是喃喃:“妈,粥还温着,你尝尝……”那一刻,卞如晦画的那么一点点暖意,仿佛真的渗进了冰冷的皮肤,让这场“喜丧”有了一丝触手可及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周见桥关掉摄像机,红灯熄灭。他走到卞如晦身边,低声说:“你把她弄活了。”
      “没有。”卞如晦洗手,水流声哗哗,“只是让活人看着,觉得她还活着。”
      “有区别吗?”
      “有。”卞如晦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水珠溅在周见桥袖口,“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
      “假的也能让人哭真的眼泪。”周见桥说,目光落在那盒几乎没动过的珊瑚粉腮红上,“这叫什么?”
      卞如晦擦干手,把腮红盒盖好,放回角落。“叫‘回光’。”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师父起的名字。他说,给死人化妆,最高境界不是画得像活人,是画出‘回光返照’那一瞬间的错觉——让活人觉得,死者只是太累,睡着了,随时会醒。”
      回光。周见桥在心里默念这个词。返照的不是生命,是记忆,是情感,是活人一厢情愿的奢望。而卞如晦,就是那个小心翼翼制造这种奢望的匠人。
      离开停尸间时,天色已近黄昏。雾散了些,夕阳给歌乐山涂上一层廉价的橙红色,像劣质胭脂。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分不清彼此。
      周见桥忽然伸手,碰了碰卞如晦左耳的瓷片。“还响吗?”
      “响。”卞如晦说,“像远处在打铁。”
      “我这边像耳鸣。”周见桥笑了笑,“看来咱们听的‘记忆’,不太一样。”
      “本来就不该一样。”卞如晦说,“你的记忆是你的,我的记忆是我的。烧成灰,混在一起,再分开,变成耳钉戴回去——听起来很蠢。”
      “是挺蠢。”周见桥承认,手指却顺着他的耳廓滑下来,捏了捏耳垂,“但蠢得有效。现在我知道,你骨头里有雨声,我骨头里有……不知道什么声音。但它们是连着的。”
      卞如晦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与他十指相扣。银环相碰,“GUI”和“AN”再次嵌合。与此同时,两片耳钉似乎又产生了那种微妙的共振,骨头里的嗡鸣频率悄然同步了一瞬,像暗夜里两盏遥远的灯塔,短暂地闪成了同一节奏。
      他们没回旧屋,也没去井底,而是拐上了通往山脊的一条野径。路不好走,杂草丛生,碎石硌脚。走到一半,周见桥忽然停下,指着不远处一片背阴的坡地:“看。”
      那是几座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坟包,没有碑,只有几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出形状的石头。但在坟包之间的空隙里,却开着几丛极其艳丽的野花,猩红的花瓣,墨绿的叶,在暮色里灼灼地亮着,像从死亡腹腔里开出的,不管不顾的生机。
      “这是什么花?”周见桥问。
      “不知道。”卞如晦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可能是谁扫墓时不小心撒的种子,也可能是鸟带来的。”他伸手碰了碰花瓣,冰凉柔软,“开在死人边上,倒比开在活人花园里更精神。”
      周见桥也蹲下来,摄像机放在一边。他看了那花一会儿,忽然说:“像你点的‘回光’。”
      卞如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给死人的一点点暖色,给废墟的一丛野花。都是不合时宜的、脆弱的、却异常执拗的“活着”的证据。
      “摘一朵?”周见桥问。
      “不了。”卞如晦站起身,“让它开着吧。死人不需要花,活人看了,心里能亮一会儿。”
      他们继续往上走,直到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整座山城匍匐在脚下,灯火初上,像一片被打翻的、流淌着的星河。嘉陵江变成一条暗沉的墨带,沉默地穿过城市的动脉。
      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飞,耳朵里那片瓷的嗡鸣被风声掩盖,只剩下纯粹的、浩大的寂静。
      周见桥从背后抱住卞如晦,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脚下那片璀璨而又疲惫的人间。远处,隐约又传来那支诡异的唢呐曲子,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喜不像喜,丧不像丧,倒像生活本身——一场喧哗与骚动,最终都归于这片无言的灯火,和耳边这沉默而坚实的拥抱。
      “卞如晦。”周见桥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
      “嗯?”
      “下次‘回光’,给我用一点。”
      卞如晦没问“什么时候”,也没问“用在哪里”。他知道周见桥在说什么。他闭上眼,后脑勺靠在对方肩上。
      “好。”他说,“用最红的那盒。”
      风更大了,带着江水的腥气和城市夜生活的烟火味。两片瓷做的耳钉在风里微微震颤,骨头里的嗡鸣与风声、心跳声、远处模糊的乐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而山下,那丛开在无名坟包边的猩红野花,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依旧灼灼地亮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