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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歌乐山的雾也有脾气。连着晴了三天,它便攒足了劲儿,在第四天凌晨反扑,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把殡仪馆裹成一颗湿漉漉的、沉默的茧。
      卞如晦在浓雾里醒来,左耳的嗡鸣似乎被湿气加重了,变成一种沉闷的捶打,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用裹了棉布的鼓槌,一下,又一下,敲着谁的棺盖。他伸手摸向旁边,床是空的,连余温都凉透了。
      心里那根弦细微地绷紧了一瞬。他坐起身,听见厨房方向传来极轻的、金属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刻意压低的、含混的哼唱——不成调,是周见桥特有的,放松时才会有的声音。
      绷紧的弦松了下来,变成一种温钝的酸软。他披上外衣,赤脚走过去。厨房兼客厅的狭窄空间里,周见桥背对着他,站在那口重新装回的小灶台前。锅里煮着东西,白汽蒸腾,混着雾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让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炭笔素描。
      卞如晦靠在门框上,没出声。他看见周见桥穿着自己那件洗得发灰的旧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那人正低头,用一根筷子小心地拨弄锅里的东西,侧脸被灶火映得明明暗暗,眉尾那颗“归岸”痣在跳跃的光影里时隐时现。
      空气里有种奇异的甜香,混着米香,还有一丝……辛辣?
      “煮什么?”卞如晦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周见桥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显然没发现他。“醒了?”他没回头,依旧专注地看着锅,“红糖姜茶。老张说,雾天湿气重,喝这个驱寒。”
      卞如晦走近两步,看向锅里。暗红色的糖水翻滚着,里面沉着几片被煮得透明的老姜,还有……几粒圆滚滚的、白色的东西。
      “汤圆?”他有些诧异。这不是节令,超市也很难买到。
      “嗯。”周见桥用漏勺捞起一个,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尝尝。芝麻馅的,我昨晚溜达到山下的夜市,看一个老奶奶在卖,手搓的,就买了点。”
      卞如晦低头,就着他的手,小心地咬了一口。糯米的软韧恰到好处,黑芝麻馅滚烫香甜,瞬间在口腔里化开,顺着食道一路暖下去,把那点因湿气而起的闷钝捶打感驱散了不少。
      “怎么样?”周见桥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等着表扬的大型犬。
      “甜。”卞如晦实话实说,顿了顿,“姜也够辣。”
      “辣才有效。”周见桥满意地收回手,把剩下的半个汤圆自己吃了,被烫得直吸气,却咧着嘴笑。他关小火,拿出两只碗——不是平时用的不锈钢饭盒,是两只粗陶碗,边缘有手工捏制的不规则痕迹,釉色是温润的米白,碗底用靛蓝画着简单的云纹。
      “哪来的?”卞如晦接过一只碗,指尖触到粗陶温厚的质地。
      “跟汤圆一起买的。老奶奶自己烧的,说是一窑里就成这么一对,裂纹都差不多。”周见桥一边说,一边舀起糖水和汤圆,热气氤氲了他低垂的眉眼,“我觉得……挺配我们。”
      卞如晦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碗沿那道天然的、细微的裂痕。是啊,挺配。都不完美,都有裂痕,都带着手工的温度,凑在一起,裂纹都能对上。
      两人就站在灶台边,捧着粗陶碗,小口小口地喝滚烫的姜茶,吃糯软的汤圆。雾从窗缝不断渗入,在两人之间织成一片半透明的纱,碗里的热气升腾起来,扑在脸上,湿漉漉的暖。谁也没说话,只有偶尔碗勺相碰的轻响,和吞咽时喉结滚动的声音。
      吃到一半,周见桥忽然“嘶”了一声,皱着眉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烫着了?”卞如晦问。
      “不是。”周见桥有点懊恼,“芝麻馅流出来,沾牙上了。”
      卞如晦放下碗,凑近了些。窗外透进的、被雾过滤的晨光,恰好照亮周见桥的侧脸。他看见对方犬齿上确实粘了一点细小的、黑色的芝麻碎。几乎没经过思考,他伸出手,拇指指腹轻轻擦过那人的嘴角,然后顺势探进去一点,用指尖刮了刮那颗牙齿。
      动作很快,一触即分。指尖沾上一点温热的甜腻。
      周见桥看着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灶上糖水细微的咕嘟声,和两人骤然加快的心跳。
      卞如晦也愣住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会这么做。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呼吸。他看着自己指尖那点黑色,忽然觉得耳根发烫,比姜茶还辣。他想缩回手,却被周见桥一把抓住手腕。
      周见桥抓得很紧,力道却不重,只是不容他逃脱。他看着卞如晦,眼神深得像井,里面有讶异,有灼热,还有一点点……得逞般的笑意。然后,他低下头,张口,温热的舌尖飞快地舔过卞如晦的指尖,将那点芝麻碎卷走。
      湿滑的触感像电流,瞬间从指尖窜到脊椎。卞如晦猛地抽回手,背到身后,指尖在裤缝上用力蹭了蹭,却蹭不掉那种酥麻滚烫的记忆。
      “……脏。”他别开脸,声音有点紧。
      “不脏。”周见桥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糖水般的粘稠,“甜的。”
      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而紧绷。空气里的甜香仿佛发酵了,带着令人晕眩的浓度。雾气在两人之间缓慢流动,像某种无形而暧昧的介质。
      周见桥往前踏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热气。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卞如晦左耳的瓷片,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还响吗?”他问,气息拂过耳廓。
      “响。”卞如晦没动,任由他碰,“像……心跳。”
      不是远处打铁的捶打,是近在咫尺的、蓬勃的、属于活人的心跳,通过骨传导,混入了那片雨声的记忆里。
      周见桥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动通过相贴的空气传过来。他的手指顺着耳廓滑下,轻轻捏住耳垂,揉捻着那块小小的软骨,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耳钉冰凉的背面。
      “我的也响。”他说,把自己的右耳侧过来,贴近卞如晦的左耳。
      两片瓷几乎相触。刹那间,骨头里的嗡鸣产生了某种奇异的交汇和放大。不再是单一的雨声或耳鸣,变成了一种混响——雨滴敲打瓦片,混合着潮湿的呼吸,还有某种更深沉的、节奏一致的搏动,分不清是谁的心跳,还是两人脉搏叠加后的共鸣。
      像两座废弃的钟楼,在浓雾深处,被同一阵风同时撞响。
      卞如晦闭上眼,感官被这放大的、私密的混响占据。他能“听”见周见桥近在咫尺的呼吸,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还能“听”见那片瓷里封存的、遥远的雨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混乱却和谐,陌生又亲密。
      周见桥的吻落下来的时候,他没能立刻察觉。是先感觉到唇上的压力,温暖而干燥,然后才意识到那混响里多了一种柔软的、湿濡的节拍。吻很轻,带着红糖姜茶残留的甜和辣,小心翼翼,试探着,描摹着他的唇形。
      卞如晦没有躲。他微微张开嘴,让那点甜辣的气息更深入地侵入。他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周见桥的腰,隔着薄薄的旧T恤,能感受到底下紧实肌肉的纹理和灼人的体温。
      灶上的糖水还在微弱地咕嘟着,白汽袅袅。窗外的浓雾依旧封锁着世界。在这个被湿气与甜香浸泡的简陋厨房里,时间仿佛被黏住了,流动得极其缓慢。只有唇齿间交换的温度,耳骨上共振的嗡鸣,和胸腔里那两颗越跳越急、渐渐同步的心,在证明着某种确凿的、鲜活的存在。
      一吻结束时,两人额头顶着额头,呼吸都有些乱。粗陶碗里的姜茶已经温了,汤圆泡得有些发胀,但谁也没心思再去理会。
      周见桥的拇指抚过卞如晦湿润的唇角,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下回……还买汤圆。”
      卞如晦看着他被雾气熏得有些湿润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同样狼狈的倒影。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却像一颗钉子,钉进了这个浓雾弥漫的清晨。
      窗外的雾,似乎散开了一丝缝隙,漏进一缕极其淡薄的、金红色的晨光,恰好落在灶台上那对粗陶碗上。裂纹相对的碗沿,贴着碗沿残留的、亮晶晶的糖渍,像给这个隐秘的、甜辣的吻,盖上了一枚朴素而温存的印章。

      那碗红糖姜茶和汤圆的甜辣气,像一条不肯散场的旧戏班子,在屋里咿咿呀呀地唱,唱得连墙角霉斑都软了心,甘愿被煨成一层暖釉。
      周见桥就此上瘾,把“喂他”当成每日功课,下山搜刮夜市,像搜刮谁遗落的童年:手搓冰粉淋醪糟,烤苕皮卷酸萝卜,甚至一盒抖到出疹子的姜汁凉糕,说是“给你那口被福尔马林腌坏的嗓子泡个澡”。
      卞如晦来者不拒,舌尖卷走红糖,唇角留一点芝麻,周见桥便俯身,用犬齿或指腹轻轻揩去,动作熟得像替相机盖镜头盖,揩完还要补一句评语——“今天甜度刚好,下次辣椒再放肆些”。
      旧屋小得转个身都能撞进对方呼吸,却偏又大到容得下所有无声迁徙:周见桥的硬盘、镜头、那条洗得发硬的黑T,一路从门口攻城略地,爬到折叠桌、更衣柜、浴室窗沿,与手术刀、白大褂、柠檬洗发水挤作一团,像两军交换人质,没人宣布占领,却早已彻底沦陷。
      那天殡仪馆清闲,老死的人面容慈悲,无需修补。卞如晦提早收了工,夕阳把歌乐山涂成一只熟透的橘子,连掉漆铁门都泛着柔光。
      他没寻着周见桥,绕到后山,果然在一堆无名坟包旁逮到人。那人没扛机器,嘴里叼根狗尾巴草,望江,像在望一条不肯回头的旧情人。野花猩红,像谁把未干的血抹在草尖。卞如晦挨着他坐下,裤管蹭过泥土,发出轻不可闻的“嚓”,像替大地挠了个痒。
      “看什么?”
      “看江怎么把带走的东西全吞进肚子,还装没事人。”
      卞如晦笑了一下,气音短得几乎只是嘴角动了动。周见桥偏能接住,侧头,瞳孔里两簇夕阳替他点灯。
      他摘下一朵最盛的野罂粟,花瓣卷刃,花心凝紫,凑到卞如晦左耳,比了比色,又停在他白大褂口袋上方,像给雪地滴血。花落下,软得没有声音,却烫得卞如晦指尖一颤。
      “颜色配你的瓷片。”周见桥说,“就是太艳,像要殉情。”
      “死人堆里长的,能不艳?”
      话音落地,两人同时沉默了一拍,仿佛听见地下那些无名骨头在鼓掌。周见桥忽然躺倒,把天空当幕布,星子当片头,手腕一使力,把卞如晦也拽进草丛。
      肩并肩,草尖刺着耳后,瓷片嗡鸣与呼吸交织,像一支暗地里的伴奏。城市的灯一盏盏亮,江成碎钻黑绸,殡仪馆偶尔传来铁器碰撞,像远处有人替谁关上一扇再也打不开的门。
      “换个地方住吧。”周见桥开口,语气像在念一条天气预报,“江边旧厂房,窗户大得能装下整条江。租金我谈妥,咱们俩,不挤。”
      他没说“好不好”,也没说“我爱你”,只给了一个“咱们”——两个字,像把钥匙,咔哒,拧开卞如晦胸腔里某把多年生锈的锁。卞如晦听见自己心脏“哗啦”一声,像旧磁带被拉出一大截,却不再缠乱,反而顺溜溜地跌进对方掌心。他干着嗓子问:“窗户……真的很大?”
      “雾天也能接住江水的反光。”周见桥顿了顿,补一刀,“雨声落在玻璃上,比你骨头里那片好听。”
      卞如晦侧头,看那人眉尾“归岸”痣被夜色吞掉一半,剩一半倔强地亮着,像在说:你看,我替你把岸搬来了。他忽然伸手,把那朵野罂粟从周见桥口袋拔出来,反插进对方领口,花梗擦过锁骨,像给即将到来的新生活盖个戳——鲜红,带刺,却香得义无反顾。
      “好。”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火烤过,却带着瓷片碎裂也挡不住的软。
      周见桥得寸进尺,规划声一条接一条:大床、火锅、遮光帘、溏心蛋、鸳鸯锅、扣子盒……每一条都像在“未来”这张白纸上盖邮戳,啪,啪,啪,声音清脆。
      卞如晦任他盖,只在听见“扣子盒”时指尖收紧——那只装着黑扣白扣、糖渍纽扣、无人认领的感谢与秘密的铁盒,要被摆上客厅矮架,像把从前那些不敢见光的伤口,忽然请进落地窗前的阳光里。他喉头滚动,却终究只说了一个字:“好。”
      第三个“好”落地,星空像被谁调高了亮度,草叶间的露水开始闪光。两朵野罂粟在胸口对望,一左一右,像两颗终于学会跳动的心脏。
      下山路上,周见桥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声音被夜风撕得七零八落,却每一片都落在卞如晦脚边,替他铺路。左耳瓷片轻轻共振,像给这走调的歌打拍子;右耳是那人实实在在的呼吸,热腾腾,带着青草与皂角,一路把死亡气息逼退。
      走到山脚,卞如晦忽然停步,回头望——
      歌乐山沉入浓墨,殡仪馆只剩一点磷火似的灯。
      他想起自己曾无数次独自走这条下山路,雾像裹尸布,死亡贴在背后,连影子都冰凉。此刻,却有人牵着他的手,掌心温度顺着血脉逆流,一路烫到耳骨,让那片“听不见”的瓷都悄悄发烫。
      希望原来可以这样小:一扇窗、一张床、一顿火锅、一个并排摆放的扣子盒,以及——身边这个会替他记得溏心蛋的人。
      他收回目光,握紧那只手,掌心相扣,像把“以后”两个字焊进对方骨缝。夜路还长,但他们已把家搬进口袋,从此走到哪里,哪里就落地生窗,开窗见江,江声作伴,不再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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