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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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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燃把行李搬去殡仪馆值班室那天,山腰的松针正落,像一场不急不慢的针雨。卞如晦下班已是后半夜,白大褂下摆沾着骨蜡,风一吹,蜡面裂开极细的纹,像瓷。
周见桥在坡脚等他,倚着那棵老香樟,摄像机抱在怀里,红灯没亮,镜头盖却开着,黑黝黝的圆口对着地面——地上铺着一层松针,被路灯照成锈金色,踩上去会发出“嚓”的一声轻叹,像替谁把不敢说的话先说了。
“童燃呢?”卞如晦问,声音低得只能让风听见。
“在值班室拼炉子,说要给火化机加个‘回火仓’,能把玫瑰灰烧成玻璃。”周见桥伸手,指尖勾住他腰带,把人往怀里带,动作轻得像把松针收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烫,“我让他自己玩,我来收货。”
“收什么货?”
“收你。”话音落地,唇先落下,从嘴角到下巴,再到颈侧动脉,像在给一条暗河标水位,每标一处,就停半秒,等脉搏把唇峰顶回来,再继续。
卞如晦让他亲,手里还拎着化妆箱,箱体抵在两人之间,像一块临时搭起的桥,桥下水声潺潺——其实是他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吓人。
周见桥把箱柄接过,随手搁在樟树根,空出的手绕到他后腰,指腹顺着脊沟往下,停在骶骨,轻轻一按,像给桥拆板,卞如晦整个人便往前栽,额头撞在他锁骨,发出极轻的“咚”,像一粒松果落进软泥。
“疼?”
“疼才像活着。”卞如晦笑,声音闷在对方颈窝,带着一点潮,“童燃说火温每升一度,颜色就老一岁,那现在多少度?”
“现在?”周见桥用齿尖去碰他耳廓,舌尖尝到一点骨蜡的苦,也尝到一点松针的甜,“现在刚好够把两个人烧成一块,还不裂。”
说完,他俯身,把人横抱起来,动作轻得像托一具空棺,却让棺盖在自己怀里“咔哒”一声合上。摄像机被留在原地,红灯终于亮了一下,像给这场夜半私奔点一盏尾灯,镜头里只剩松针继续落,落得很慢,像替谁把一生的话都说完。
旧屋的楼梯仍是七层,灯坏了三盏,剩下一盏在头顶时亮时暗,像一颗心律不齐的星。周见桥抱人上楼,脚步稳得吓人,每一步都踩在感应灯的光斑上,像给黑暗打拍子。
卞如晦让他抱,手环住他后颈,指尖沿着发梢来回摩挲,像在数一条看不见的河——数到第七根头发,灯灭;数到第八根,灯亮;数到第九根,门开。
屋里没窗,唯一的光来自对面楼顶的霓虹,循环滚动“重庆小面”四个字,红得慷慨,把简陋的单间照成一间暗房。
周如晦把人放在折叠桌,桌面裂成星形,裂缝里嵌着上一次没擦净的蜂蜜,被体温一烘,发出极轻的松香。卞如晦坐上去,桌腿晃了一下,像给黑夜点一次头。周见桥没开灯,只把窗帘“唰”地拉开,霓虹瞬间灌进来,把两人镶进同一块果冻般的红。
“先洗澡?”卞如晦问,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点邀请。
“先吃。”周见桥答,伸手从抽屉摸出一只小小搪瓷罐——那是童燃实验剩下的“玫瑰灰”,被他用蜂蜜调成膏,颜色像干涸的血,却带着松木的甜。他旋开盖,指尖蘸一点,抹在卞如晦唇峰,动作轻得像给暗处的灯芯试火,“尝尝,火温850℃的味。”
卞如晦张口,舌尖卷走,甜味先炸,再是极淡的苦,最后是一缕烟——仿佛真把一口火吞进去,烧得他眼眶发红,却舍不得吐。
周见桥看他咀嚼,瞳孔里浮着一点光,像给黑暗补一颗星。俯身,把唇递过去:“帮我止血。”
卞如晦让他止,唇先落在红线起点,舌尖尝到一点松烟,也尝到一点汗咸,像把火场里所有没烧完的话重新含化。他一路往下,每落一处,就停半秒,等皮肤把唇峰烫回来,再继续。红线被舔得发亮,像一条被重新抛光的铜镜,镜里映出两人模糊的影——一个坐着,一个跪着;一个给,一个收;一个像灯芯,一个像灯油,终于在这一刻,找到同一粒火。
“够甜么?”周见桥低声问,指腹来回摩挲,像给黑暗量体温。
“不够。”卞如晦笑,声音带着一点潮,像把松针重新泡进蜜,“得再熬一夜。”
浴室仍是公用,却在顶层,热水器新换,出水量大得吓人,像给谁把一整条江搬进莲蓬头。周见桥抱人进去,反手带门,锁舌“咔哒”一声,像给黑暗补一颗钉。他没开灯,瓷砖冰凉,却很快被体温蒸出一层雾,雾又凝成水,水顺着墙面往下爬,像一场极小的雨。
“水热么?”卞如晦问,声音被水声撕得七零八落。
“热,刚好够把两个人煮软,还不烂。”周见桥答,伸手去调水温,手指被热水烫得发红,像给黑暗点一盏小灯。卞如晦让他含。
水声太大,谁也没说话,只用呼吸交谈——一个吸,一个呼,像两条在水下交尾的鱼,吐出的气泡升上去,在水面炸开,无人听见。洗到一半,热水突然转凉,像谁把火拧灭。两人同时一抖,周见桥先笑出声,声音混在水流里,像敲破一只空缸:“节约用水。”他顺手把开关拧死,世界瞬间安静,只剩水滴砸在塑料地垫的“嗒嗒”,像给黑暗补一颗会跳的心。
回屋时,霓虹已熄,屋里沉进一种半透明的青灰,像被江水稀释的墨,刚好够看清彼此轮廓。周见桥把人放在床,床仍是那张一米二的铁架,旧得吱呀,却稳得惊人。他没急着动,只侧身躺下,把卞如晦搂进怀里,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换,像把两颗被潮水冲乱的心,重新拉回同一拍。
“睡吧。”卞如晦低声说,声音哑得发软,却带着一点满足,“明天童燃还要拆炉子,得早起。”
“不起。”周见桥笑,掌心覆在他后腰,像给黑暗盖一张被,“我请假了,陪你去收灰,再陪你去收松针,收到盒子满,就收你。”
“收我?”卞如晦抬眼,目光穿过青灰,落在对方瞳孔里,像给黑暗点一盏灯,“收在哪?”
“收在这儿。”周见桥低头,用齿尖去碰他眉尾那颗“未归”痣,动作轻得像给一条刚命名的河流安上源头,“收进我里面,再不出来。”
卞如晦没再说话,只让他收,呼吸一点点拉长,像把一整座山城的雾都呼进对方肺里,再慢慢吐出来。窗外,松针仍在落,落得很慢,像替谁把一生的话都说完,却无人听见,只听怀里两颗心跳,像有人在他们共有的胸腔里,敲棺材钉,却敲成了节拍。
立夏,太阳还没爬到歌乐山脊,雾气先软了。殡仪馆后门的老樟树落籽,啪嗒、啪嗒,像谁偷偷摁灭烟头。
卞如晦把白大褂当风衣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条淡青月牙疤——五年前沈砚掐的,如今被汗蒸得发热。他抬眼,看见周见桥蹲在台阶上,正用一根捡来的树枝,在地上画秤砣。树枝很细,画出来的线却深,深到能把阳光也卡进去。
“称重?”卞如晦踢了踢秤盘——那是遗体接收区的地磅,不锈钢,常年蒙着一层灰,像一张没睡醒的脸。
“老张说的,立夏不秤,一年瘦。”周见树抬头,额前的碎发被雾打湿,黏成一条一条,像刚被谁从江里拎出来,“我得确认一下,我还留着几斤想你。”
卞如晦没接话,只把纸箱踢到他脚边——装遗体器官的纸箱,空着,箱壁印着“易碎品”。周见桥会意,盘腿坐进去,纸箱刚好卡到胸口,像一件不合身的盔甲。卞如晦弯腰,把指针归零,指甲在“0”上刮了一下,发出轻响,像给死亡提前订一个起点。
68.4公斤。
“比上个月重0.8。”周见桥跳下来,纸箱被他坐扁,折痕处挤出一点风,扑在卞如晦脸上,带着纸浆的腥甜,“你偷偷把我喂胖了。”
“胖点好。”卞如晦把纸箱折成扁片,塞进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像给一具遗体缝最后一针,“火化时耐烧,省柴。”
老张在旁边呸呸两口,“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童燃正好推着新到的火化炉控温器经过,笑得直抖,“叔,他们又不是童,他们顶多算——早恋。”
卞如晦没回头,只把周见桥头顶的纸屑摘下来,顺手抹在自己白大褂口袋,一并抹进去的,还有0.8公斤的惦记。
夜班食堂只开两个窗口,一个卖小面,一个卖糖水。十一点整,小面窗口排了七八个司机,糖水窗口空着。卞如晦把餐券拍在台面上:“两碗绿豆沙,少冰,多糖。”
师傅掀锅,白汽扑出来,像给眼镜糊一层尸袋。卞如晦摘了眼镜,回头找周见桥——那人正蹲在食堂门口,对着黑咕隆咚的院子拍月亮。月亮其实被雾吃了一半,只剩一点毛边,像被谁咬过的饼。
“月亮有什么拍?”
“拍你。”周见桥把摄像机转过来,镜头里不是月亮,是窗里的卞如晦——没戴眼镜,睫毛上挂着雾,像刚被谁亲过。
卞如晦拿筷子挡镜头:“再拍,收你版权费。”
“给。”周见桥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白天那张纸箱,被他压平折成了一只小船,船底写着:
“版权费:0.8公斤,分期付款,每晚利息一个吻。”
卞如晦把纸船夹进胸牌后面,一起夹进去的,还有自己偷偷加速的心跳。绿豆沙端上来,甜得发齁。周见桥喝第一口就皱眉:“太甜了。”
“甜才耐放。”卞如晦低头搅沙,勺子碰碗沿,叮叮当当,“苦的东西,烧完就散了;甜的,烧完还黏喉。”
“那咱多烧一会儿。”周见桥凑过去,用同一根勺子舀第二口,“黏到下辈子,喉管里还堵着。”
话没说完,就被呛住,咳得眼泪直流。卞如晦给他拍背,掌心顺到肩胛,停住,轻轻捏了捏——那是人身上最靠近心脏的骨头,隔着皮肉,能摸到心跳在指缝里蹦。
“慢点,”他低声说,“没人跟你抢。”
周见桥咳得更大声,眼泪蹭在卞如晦白大褂袖口,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圆。那圆后来没洗掉,成了白大褂上第一颗“糖渍纽扣”。
糖水没喝完,来了新活——高速上,大客车追尾,五死十八伤。卞如晦被叫去支援,周见桥扛着机器跟上。
停尸间临时加了两张不锈钢台,其中一具女孩,十九岁,校牌还挂在脖子上:城南职校,黎倩倩。卞如晦愣了半秒——倩倩,阿圆的学妹。女孩左耳少了半块,像是被碎玻璃削走。卞如晦用塑形蜡补,蜡色太白,怎么调都不对。
周见桥把机器放下,从兜里掏出一只很小的铁盒——白天在茶水间,他问食堂阿姨要的“玫瑰酱”,深紫红色,带一点酸。
“掺进去,颜色像。”
卞如晦挑了一点,和蜡揉在一起,果然显出少年人特有的粉。补完耳廓,他用剩余的那点“玫瑰酱蜡”,在女孩耳后点了一颗极小的痣——“让她下辈子,有人找。”
周见桥没拍伤口,只拍那只手——指节沾着紫红,像不小心蘸了果酱,温柔得近乎残忍。
凌晨四点,处理完毕。两人并肩坐在停尸间外的楼梯口,头顶感应灯时亮时灭。
卞如晦忽然开口:“我二十六岁,第一次给遗体化妆,是个跳楼的男生,耳后也缺一块。那天我哭到干呕,师父把我赶出去,说‘眼泪会冲坏颜色’。”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哭了,把眼泪攒着,攒成一颗痣,点在人家耳后,告诉他们——别回头,前面有人等。”
周见桥把摄像机放下,伸手,指尖落在他耳后,轻轻点了一下,像给那句“有人等”盖邮戳。
“前面是我,”他说,“别回头。”
天快亮,两人回值班室。童燃正守着炉温记录,见他们进来,扔了罐冰可乐:“宵夜?”
“糖水。”周见桥接过,拉开拉环,呲一声,把第一口递给卞如晦,“甜比汽足,能续命。”
童燃被酸得直搓胳膊,抱着记录本溜了。值班室只剩一张折叠床,窄得可怜。周见桥先躺,拍拍外侧:“上来,0.8公斤专属座位。”
卞如晦合衣躺下,背对背,中间却留一条缝——像给风留的,又像给话留的。风没进来,话先进来了——
话是周见桥先开的口,声音低得只能让那条缝听见。
“卞如晦,你知不知道秤上那0.8哪来的?”
卞如晦没回头,只把后脑勺往后靠,轻轻磕在对方的肩窝,像给话找一个落点。
“你体重多出来的。”
“不是多,”周见桥笑,气音拂过他后颈,“是我攒的——攒了三十个日夜,攒成一两,再攒成一斤,最后攒成0.8公斤,刚好够在你那边落户。”
卞如晦喉结动了动,声音闷在黑暗里,像被可乐的汽泡顶出来:
“户籍警是谁?”
“我。”周见桥伸手,指尖顺着那条缝往里探,像递一张看不见的户口本,指尖碰到他的腕,腕骨外侧有粒新结痂的烫痕,小得像雀啄,“盖章了,就不准迁走。”
卞如晦让他盖,指腹沿着那粒“雀啄”来回摩挲,像在给迁徙路线画回程。
“章盖反了,”他低声说,“得盖在心脏那侧。”
周见桥便翻身,半个胸膛悬在他上方,黑暗里只剩心跳当灯。
“心脏跳几下?”
“七十。”
“那我盖七十下。”
话音落地,唇先落下——不是吻,是章。从锁骨到胸骨,每落一处,就停半秒,等脉搏把唇峰顶回来,再继续。七十下数完,卞如晦的呼吸早乱了,像被汽泡顶开的拉环,再也合不上。
“还迁吗?”
“不迁了。”卞如晦伸手,把对方的后脑勺往下压,让额头抵着自己眉尾那颗“未归”痣,像给户口本报到,“落户费怎么交?”
“分期,”周见桥笑,声音低得只能让心跳听见,“每晚利息一个吻,0.8公斤算本金,利滚利,滚到——”
他停住,像给算盘算最后一粒珠。
“滚到多少?”
“滚到下一世,”周见桥补完,掌心覆在他心口,像给迁徙路线钉最后一颗钉,“下一世你还叫卞如晦,我还叫周见桥,还在这张床上,还背对背,还留一条缝——缝不留给风,留给话,留给0.8公斤,留给雀啄,留给七十颗章。”
卞如晦没再说话,只让呼吸慢慢对齐,像把两颗被潮水冲乱的心,重新拉回同一拍。
黑暗里,那条缝渐渐合拢——不是被体重压的,是被话填的,被章盖的,被0.8公斤落户的。
值班室外,松针仍在落,啪嗒、啪嗒,像给黑夜数心跳。
数到第七十下,黑暗终于安静——
像一张刚盖完章的户口本,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