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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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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回城的夜,嘉陵江涨水,浪拍堤岸,像无数只湿手在敲玻璃。卞如晦一进门就被按在门板上,周见桥的吻带着长途大巴的柴油味,也带着来不及藏好的火星。摄像机被随手扔在鞋柜,红灯没亮,镜头盖滚到墙角,像一颗被摘下的眼珠子,巴巴地盯着二人。
“卞老师,”周见桥声音很低,唇贴着他耳垂“北京的水苦不苦?”
卞如晦刚想开口就被咬了一口。不是调情,是惩罚。齿尖嵌进皮肤,疼得他抽气,却把自己更往对方怀里送。湿意迅速漫上来,不知是汗还是血,反正被舌尖卷走,苦得周见桥皱眉,却舍不得吐,像要把这口苦含化成糖才肯咽。
布料往下一褪,像一块刚出窖的瓷,冒着凉气。他却故意把窗推开——江风卷着雨扑进来,灯没开,只剩对岸航标灯的红光一闪一闪,隔着两人急促的呼吸,像给苦涩的欲望打节拍。
“沈确的茶……好喝么?”
“没喝。”卞如晦咳,声音被雨水泡得发软,“杯碎了。”
“碎了好。”周见桥笑,笑意却冷,皮带环从他腕骨滑过,没抽,只是虚虚绕了一圈,像给俘虏套一条会呼吸的绳,“省得你苦。”
“周见桥……”他连名带姓喊,“别只咬,说点好听的。”
“好听?”对方抬头,头发垂下来,像一条刚上岸的水草,“行——”他贴着他耳廓,用最低的气声补一句,“你是我的,从眉尾到伤疤,全是。”
金属扣冰得吓人,沿着这个伤人心的人后腰一路往下,虚虚卡在尾椎,像给一条即将泛滥的河加一道闸。闸没合拢,呼吸先覆上去。
“疼……”卞如晦抽气,“再重一点。”
“重?”周见桥的声音裹着江风,“怕你哭。”
“哭也算我的。”卞如晦反手去摸他的脸,指尖摸到一点湿,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你嫉妒,就刻深点,省得下次再怀疑。”
“卞如晦,我信你……可我信不过自己。”
“那就多做,少想。”卞如晦伸手,尝到一点咸苦,像把嫉妒含化,“做到里面全是你的味道,你就踏实了。”
皮肤被熬成一层糖衣,糖衣底下是苦,苦里又渗出甜,甜得彼此都发颤,像两块被反复捶打的铁,终于在这一刻被捶成同一形状,却仍带着锯齿,互割互嵌,互疼□□。
“喊我。”
“周见桥……”
“不是这个。”掌心往下压,遮住所有光,“喊我——‘我的’。”
“我的……周见桥。”
风停了,江水平息,航标灯仍在闪,却不再像节拍,像心跳。
“还嫉妒么?”卞如晦问。
“嫉妒。”周见桥笑,笑意却软,像被雨水泡软的纸,“但嫉妒也甜。”
“那就留着。”卞如晦伸手,与他十指相扣,虎口叠虎口,新疤贴旧疤,像两枚邮票终于叠成同一封回信——信封里只有两个字:我的。
重庆入了伏,雾没散,反倒像被太阳蒸得发胀,黏在皮肤上,一层煮不开的米汤。
殡仪馆新到一台进口火化机,德国产,电脑控温,号称“无烟玫瑰级”。厂家派来调试的工程师姓童,单名一个“燃”字,一米九,寸头,左耳戴一只极细的银耳环,走动时像一尾黑鲨。
童工程师第一次见卞如晦,是在停尸间门口。后者正蹲着给一具幼童缝耳道,白大褂后背湿成半透,能看见肩胛骨像两片欲飞的瓷刀。童燃把行李箱“咔哒”一声立住,吹了个极轻的口哨——不是轻薄,是匠人见匠人的那种叹。
“缝得这么密,不怕烧的时候线结炸开?”
卞如晦没抬头,只把线尾咬断,声音淡得像冷却炉里的灰:“线结炸不炸,要看火温;人结炸不炸,要看人心。”
童燃笑,露出虎牙,耳环跟着一闪:“那帮我留个全须全尾的人心,我调火温的时候,好用。”
周见桥那天在昆明补拍法庭宣判,回来已是深夜。电梯门一开,就看见童燃——对方正靠在走廊,指间转一把点火枪,蓝色小火舌“噗”地窜起,又“嗒”地灭掉,像给黑暗点烟又掐烟。
“你谁?”
“童燃,燃火的燃。”那人把火枪往裤兜一插,伸手,掌心一道新灼的疤,像一条粉红的蚯蚓,“我来借宿,卞老师说可以打地铺。”
周见桥没握手,目光顺着手臂滑到房内——卞如晦蹲在地上铺防潮垫,背影像一片被月光压弯的薄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出差三天,家里多了一张陌生床垫,多了一副牙刷,还多了一个能把火化机玩成爵士鼓的人。
童燃看出火药味,笑得牙更尖:“别紧张,我只对火感兴趣,对人——随缘。”
“那最好把随缘也锁进炉膛。”周见桥进门,把摄像机往桌上一放,金属撞金属,脆得像棺材钉。卞如晦抬头,目光穿过两人之间的暗潮,只轻轻一句:“童工要在这儿做低温实验,需要凌晨三点取样,我答应借厨房。”
厨房,也是这间一居室的卧室、客厅、暗房。周见桥环视四周,发现灶台被拆走,换成一只迷你火化炉——不锈钢,三十厘米口径,像给婴儿用的。炉门半开,里面垫一层刚煅烧过的骨瓷渣,白得发蓝。
他忽然笑,笑意不达眼底:“挺好,家里终于有火了。”
实验定在子夜。
童燃把炉温设在650℃,投入一小块松木,再撒进从昆明带回的陶土——那是周见桥在阿K拳馆外捡的,带着血与汗的地面土。火焰“轰”一声窜成青蓝,像一条被叫醒的龙。卞如晦戴护目镜,拿一根铂铑热电偶,记录颜色变化;周见桥没开机,只把红灯对准炉膛——他拍火,也拍卞如晦被火镀亮的侧脸。
“火温每升一度,颜色就老一岁。”童燃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能让火听见,“650℃是玫瑰灰,750℃是鸽血,850℃——”
“是沈砚。”周见桥接得极轻,像在报一个老朋友的体温。
卞如晦指尖一颤,红灯跟着抖,炉膛里那团火被晃得碎成星。童燃看看两人,笑,把炉门“咔”地合上:“别怕,火记得所有来过的人,也肯替他们保密。”
实验结束,松木成炭,陶土结成一粒黑里透红的珠,像凝固的淤血。童燃用镊子夹起,放进盛满井水的玻璃杯——水“嗤”一声,珠裂成两半,一半浮,一半沉。
“浮的一半给过去,沉的一半给将来。”他把浮的那半捞出,递向卞如晦,“送你,当火漆。”
卞如晦没接,周见桥却伸手,把两半一起捞走,攥进掌心,烫得发痛也不松:“我替他收,过去将来——我都要。”
第二天,殡仪馆正式试运行新炉。
第一具遗体是个少年,车祸,家属要求“留骨灰做琉璃”。童燃亲自操作,火温曲线像心跳,650℃缓升,850℃驻留,再急降到500℃淬冷。出炉时,骨灰洁白,却带着极细的蓝纹,像雨后瓷胚。
家属哭到崩溃,又笑到崩溃,最后捧着骨灰盒跳广场舞——《套马杆》,跳得比哀乐还整齐。卞如晦站在走廊尽头,看童燃被围在人群中央,像看一团被风托起的火,明亮却危险。
周见桥把摄像机架在他肩侧,镜头没拍童燃,拍他——拍他眼里那团火:“想试试吗?”
“试什么?”
“把沈砚的耳返,重新烧一遍。”
卞如晦呼吸一滞,那枚被埋在井底的耳返,五年,塑料早烂,只剩金属圈与一小块碳化的膜。他忽然明白:火不是毁灭,是拆信——把旧信拆成灰,再灰里找字。
试烧定在周五凌晨。
井底被清空,薄荷连根拔走,井壁贴满防火棉。童燃把炉膛拆下来,直接安在井底,像给死人安一颗可拆卸的心脏。周见桥布光,三盏便携LED,冷白、暖白、玫瑰红,交替打向井口——他要把这场私人火祭拍成一部只有三分钟的短片,片名暂定为《上岸》。
卞如晦穿白大褂,领口别着那枚裂珠——浮的一半被钻孔,穿了黑绳,贴在他颈动脉,像一粒会跳的火漆。
凌晨三点,火点着。
耳返被放进炉膛,金属圈先红,再白,最后化成一滴极亮的银,顺着炉壁滚进陶土托盘——像一颗被重新提炼的星。塑料膜则蜷成黑蝶,翅上有蓝焰,一闪即灭。
童燃把温度锁在850℃,驻留十分钟,再急冷。出炉时,托盘里只剩一块不规则的银片,薄如蝉翼,边缘带着极细的蓝火纹——像把过去烧成一把可随身携带的刀。
卞如晦用镊子夹起,对着井口的天光看——银片映出他右眼,也映出周见桥的左眼,两枚瞳孔被火纹切割,却又在裂缝处悄悄重合。
“过去将来,都在这儿了。”周见桥轻声说,把银片接过,贴在自己虎口那道疤上——大小刚好,像给旧伤贴一枚新鳞。
童燃站在井外,垂眼看他们,忽然鼓掌——只一下,回声在井壁来回撞,像给这场火祭钉一颗钉。
“火做完了,轮到你们做人。”他笑,虎牙一闪,耳环跟着一闪,“做人得趁热。”
当夜,歌乐山旧屋。
灶台没装回,火化炉被留在井底,厨房空出一块方正的暗。周见桥把银片焊成一枚极细的环,内圈刻两行字——
浮:GUI
沉:AN
焊完,把戒指套在卞如晦左手无名指——银环贴着指骨,像一条被重新降温的河。
“归岸。”卞如晦念。
“归你,也归我。”周见桥补一句,低头,用齿尖去碰那圈银,舌尖尝到一点金属的苦,也尝到火留下的甜。
童燃的床垫早卷走,地板空出一块长方形的月光。两人并肩躺进去,像把自己嵌进另一座炉膛——温度不高,刚好够把两枚心烧软,再重铸。
窗外,雾终于散了,露出一点点早秋的星。星子稀薄,却足够给银环上一道冷光——光顺着环爬,爬到两人交扣的虎口,新疤叠旧疤,像两枚钥匙,终于把同一扇门拧开。
门里没别物,只有火剩下一粒核,核里埋着下一颗灯。
灯的名字,暂时叫——
双生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