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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沁园溯梦·芜庭蔽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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耷拉的眼皮动了动,大雁慢慢恢复知觉,迷惘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
“呀!这鸟醒了!”胡琳月最先发现,蹲在他的前面观察。
祝然上前把人提溜走,又是说教又是担心:“先别靠那么近,万一有危险,还有这是大雁,不能没有礼貌。”
“大雁不是鸟吗?”
对于胡琳月来说长着翅膀的鸟类没有差别。
“咳咳,我还在呢,二位,有危险不先保护一下我吗?”贺苏窈看他俩演着年上爹系男友和懵懂天然魅女,打着响指,忍不住吐槽。
“你有手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行行行,大义灭亲说的就是你祝然。”
贺苏窈转过身关心起大雁的情况,对方也正如她所预料的没有敌意,很正式地向他们表达了谢意。
“所以你是被一条黑蛇打伤的?”
“准确来说是被波及的,那是个大妖,我可没有能力和他斗,他袭击我们族群的时候我正好不在,回来的时候战斗已经快结束了,族长夫妇宁死不屈,自爆散了妖力。”
果然没错,从见到第一眼的时候,贺苏窈便隐隐感知到了大雁身上有黑蛇的气息。
了解情况后,胡琳月立马联络了琦桦,将消息告知。
“以防万一,你和我回大本营养伤,有镇山犬妖在,你不会有生命危险。”
“那太好了!”大雁扑腾着翅,但很快神色便黯然了下来,“但我还要找我的妻子。”
“妻子?”贺苏窈疑惑,“你和她被打散了?”
“哦不不不不。”大雁急忙否定。
“我妻子和我走散很多年了。”
大雁的名字叫意如,与他的妻子茹珊是众多大雁夫妻里寻常的一对,他们一起修炼,一起见证过山盟海誓,一起陪伴着彼此,直到一个决定让他们分开。
妖灵若是想修炼成人形融入人类社会,那便会被镇山犬妖封印妖灵的力量,否则便会遭到极强的反噬,痛苦不堪,失去生命。
而茹珊向往着人类的生活,一直想体验做人的感觉,于是在修炼达到要求后,便向镇山犬妖提出了化形为人的申请,得到批复后,如愿成为了人类。
而意如则更满意妖灵的世界,妖灵的身体,他骄傲大雁一生一世的爱情,并不羡慕任何人类,最后茹珊不想被身份困住,便选择了离开。
很普通的故事,没有惊世骇俗,也没有太多波澜起伏,唯一奇怪的便是意如的表述,他管这叫“走散”。
“我记得上周楼下大爷和大妈离婚后也是嘴硬来着,应是不肯承认。”胡琳月一不小心就说了大实话,令贺苏窈和祝然汗流浃背。
“哎呀,意如,那你沁园是你和你妻子本来的家吗?”
贺苏窈使出了转移话题大法,不过意如对人类世界似乎了解很少,并没有对“离婚”的字眼起反应。
意如直白地回答:“并不是。”
看来从意如身上没法问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贺苏窈失望,打算重新思考策划方向。
“但我认识那里的主人。”
峰回路转,贺苏窈亮出星星眼。
“哪一任主人?”
“杜雪小姐。”
天无绝人之路啊,贺苏窈正愁找不到相关资料,有了意如等于就有了方向。
于是意如的转述下,一对才子佳人为爱私奔的故事徐徐展开。
暮春,杜家园林的紫藤花开得累累垂垂,像一匹倾泻的紫色绸缎,掩映着玲珑的假山与一曲清浅的活水。杜雪,杜家独女,偶尔会来这园子最深处的小楼“栖云阁”里。
她是自幼被当作明珠捧在手心,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一手簪花小楷,清丽绝俗,是城里有名的才女。
然而,高墙深院可锁春色,却锁不住少女萌动的心事。
去岁上元灯节,她瞒着家人,偷偷溜出府看灯,人潮汹涌,她与一个书生撞了个满怀。
灯下惊鸿一瞥,他清峻的眉目,以及掉落在地的那幅自绘墨兰图,便如一枚石子,投进了她十七年平静无波的心湖。
此后,借由贴身丫鬟的暗中传递,诗文唱和,尺素往来。他在破旧租屋里写“皎皎云间月,何时照影来”,她在锦绣闺阁中回“但为清风故,徘徊入我怀”。
他赞她诗中灵气,她慕他画里风骨,情愫在禁忌中疯长,如院墙外的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才子佳人啊。”
“郎才女貌啊。”
祝然和贺苏窈一前一后吐槽,惹得意如有些不高兴。
“认真听我讲。”
于是二人坐正,继续。
纸终究包不住火。杜老爷为女儿定下了一门亲事——与巡抚大人的公子联姻,婚期就定在三月后。
任凭杜雪,哭求还是绝食,换来的只是更严密的看管和父亲一句冰冷的“死了这条心”。
走投无路之际,她与一身傲骨的书生,给出了最决绝的答案——私奔。
“我身无长物,唯有此心拳拳,此志不灭。你若不怕前路荆棘,我愿携你之手,天涯海角,凭我双手,为你挣一个未来。”他托丫鬟递来的书信,字字滚烫。
那一夜,没有月光,杜雪只带了几件贴身旧衣和母亲留下的一支玉簪,还有他们往来所有的诗稿,换上了丫鬟偷偷准备的粗布衣裳,在二更之后,踩着早已摸熟路线的假山石,从后园一处藤蔓遮掩的角门溜了出去。
而书生就等在门外幽暗的巷子里,牵着一匹买来的老马。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马蹄嘚嘚,踏碎静谧,也踏碎了她过往十七年的一切。他俩的心跳急促,奔向未知的黎明。
“然后呢?”胡琳月探着脑袋,想知道最后的结局。
本以为会听到他们婚后的简单幸福生活,意如却快速收尾:“他们最终在江南的一座小镇落脚,隐姓埋名。书生教书,也赶考,杜小姐做些绣活贴补,日子清苦,却自有茅屋菜根中的恬静欢喜。”
“月移花影旧庭深,藤络西窗记此心。一点孤灯燃永夜,半箱残稿锁春阴。敢因鹣鲽抛朱户,终负椿萱愧玉簪。石不能言最可恃,苔痕沁骨是知音。”
当贺苏窈念出诗句的时候,意如万分震惊。
“这是杜小姐写的诗!你怎么知道的?”
为爱与自由私奔,却也有愧疚,每逢夜深人静,或佳节时分,杜雪对着孤灯,总会想起园中的紫藤,想起父母,想起那锁了她十七年,也养了她十七年的深深庭院。
思念与愧疚,如影随形。
“这诗在沁园的假山上刻着,因为是个洞,可能之前都没人发现。”
“怎么会……”
敏锐的贺苏窈随即捕捉了到了意如的一丝慌乱,但她选择了不追问。
“所以,意如你是因为正好遇到了杜小姐和那书生知道了他们的故事吗?”
人都跑出了沁园,意如又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嗯,对,他们生活的小镇,是我和妻子修炼的地方,我们经常看会看到他们。”
“行吧,谢谢你分享的故事,接下里你就好好养伤,至于你的妻子,我们也会帮忙找找看的。”
“真的吗?那太谢谢了。”
意如高兴得在房间里打转,忘记了身上有伤,幸好胡琳月手速快扶住了他。
回到家中,贺苏窈打开了电脑,对着尚未成型的策划案思索。
小姐和书生的故事固然美好,但与沁园扯不上关系,按照故事的本意来说,这是一座困住她的园子,但尽管萧条,贺苏窈看得出里面承载得更多的是美好,她相信自己的感觉,只是还未找到证据。
最关键的是,杜雪私奔之后的诗怎么会出现在沁园当中,意如是有意隐瞒还是并不知情。
次日的小组讨论会上,大家拿出的方案大同小异,平平无奇,唯有一个实习生装着胆子,初生牛犊不怕虎,调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火爆的“民国情侣”话题tag,无数网友在嗑百年前才子佳人的“过期糖”。
“我们能不能也给沁园创造一对CP?”
会议室静了一瞬,一位同事皱起眉:“杜撰?这不太严谨吧。”
但事实是他们也拿不出什么好的方案,时间紧迫,为了尽快完成任务,众人纷纷举手同意了小苏的点子。
唯独贺苏窈总觉得事情有说不出的怪异感,静静等着他们布置任务。
那方刻着“听雨”二字的湖石,是男主人为女主人刻的,藏书楼里某一本诗集间的干花书签,可以是女主人留下的,甚至琴房里那张断弦的古琴,都演绎了一段“知音难再”的往事。
散会的时候,方案雏形已经形成。
贺苏窈走在小苏的后面,喊住了她:“小苏。”
“贺姐,有什么事吗?”
小苏来实习不到半个月,正好赶上了沁园项目,便加在了项目组里,本意是学习,没想到却成为了出点子的人。
“没什么,就是看你刚刚说起沁园的事情,很了解,仿佛在里面住过。”
推了推眼镜,小苏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在那边生活过一段时间,转过不少园林,看得多了所有想法多。”
“原来如此,那些细节,我们调研的时候都没有发现,你能联想起来窜成新故事真的很厉害。”
“嘿嘿。”小苏笑了笑,“我就是嗑CP嗑的,贺姐,那我这个方案,能过吧?”
“先试着出出看,我们可以艺术加工,但也不能完全编造。”
倘若贺苏窈不是从头听到尾,可能会相信小苏所说的一切,一一对应的细节便是园子里小姐与公子的爱情见证。
园子最后一任主人的信息很少,只知道是一位姓卫的有钱人,因为杜雪的私奔,杜家得罪了人,杜老爷又一病不起,雪上加霜,园子便转给了这位卫公子。
“孽缘啊……”贺苏窈坐在转椅上仰天长啸,就看到了一张倒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