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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沁园溯梦·夜舟断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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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和谁的?”
“老板!”从椅子上猛地弹起,贺苏窈的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全许言的下巴上。
捂着下巴,全许言疼得说不出话。
“抱歉,抱歉。”
“这才几天,你对我怨气就大到这种地步了吗?”
最近镇山犬妖族内有大事,召集了所有人马开会,全许言自然逃不掉。一连消失数日,公司的业务都无暇顾及。
贺苏窈从冰箱里抽出个冰袋,给他敷上:“这不见到你太兴奋了嘛。”
“我谢谢你。”全许言单手撑到贺苏窈的电脑前,“这是在做什么?能让你个踩点下班的人加班?”
“沁园项目,还有不要老说我踩点下班,我爱上班的好不好?”
“哼,也不知道是说今年年初招聘软件下了手机一整个界面。”
全许言翻旧账,贺苏窈拿起旁边开封的麻薯就往他嘴里塞。
“嘘——年轻不懂事,休要再提。”
嚼着麻薯,全许言大致看了眼策划方案,给出了如贺苏窈预料一样的反应。
他完全相信了里面的故事。
“你是和我说这全是假的?”
“对对对,就是这个表情,我就知道。”
“贺苏窈——”
语气不对,贺苏窈立马认怂:“对不起,我错了,我从头和你说。”
半晌,全许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贺苏窈几根手指交错动着,等他下命令。
“别看我,你早就想好接下来怎么做了吧?”
一般贺苏窈有疑惑的时候,半只脚已经迈进了查找真相的大门。
于是,一脸谄媚的贺苏窈敲着全许言的肩膀:“这不是还需要老板的帮助嘛。”
“说吧,又要使唤我做什么?”
全许言摇着头,但嘴角宠溺的笑代表他已经答应了。
“帮我问问那片区域的犬妖呗,他们肯定知道一些内部消息,拜托拜托。”
食指点着贺苏窈的额头,全许言把人推开,另一只手的动作也没有停下,已经拨通了电话,请求外援。
正史无载,方志寥寥,杜家本支早已散佚无踪。
“我妈年轻的时候跟着老师做过江南家族史普查,正好知道杜家远亲旁支因觉蒙羞,早早迁去了外地,后来更是出了洋。”全许言载着贺苏窈和小苏,来到了目的地。
要不说镇山犬妖神通广大呢,在人类世界的势力不容小觑,用海外学术关系,辗转找到了一位可能是杜家后人的老者。
对方起初很警惕,但听说他们发现了园子里的诗,态度似乎有所松动。
敲开大门,一位衣着简洁气质沉稳的华裔长者迎接了他们。
“您好,杜安先生,我们是之前联系过您的‘肆意文旅’,这两位都是我的同事。”全许言落落大方,杜安打量了他们一番,将人请进门。
“全老板,”杜安的目光平静,“本以为你接手沁园找我了解消息是为了商业炒作,没想到竟真是为了一个真相。”
他的措辞含蓄而巧妙,并未直接承认,却已默许了某种联系。
贺苏窈按捺住好奇心,诚恳道:“杜先生,我们最初确实是想为园林注入故事。但我们更愿意尊重事实,艺术创作的核心是不会变的,我们不想消费任何人的痛苦,只想知道那些被遗忘或被误解的过往,当年的杜小姐究竟经历了什么?”
杜安静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说起来,那在当时可是大丑闻,若非如此,杜家或许败得会再慢一点。我母亲临终前,将它和一些旧物交给我,嘱我慎重。”
他转身,从背后的保险柜中,取出一个深褐色带有铜扣的旧皮匣。
“这里面的东西,我自己也只看过一遍。”他戴上白手套,动作轻柔地打开皮匣,里面是用丝带细心捆扎的纸笺,边缘脆黄,墨色深浅不一。
“这些,大多是杜雪小姐后来寄回家中的书信副本,以及她后来的些许随笔残片。原件早已湮灭,这是当年族中一位心疼她的老仆,暗中誊抄留存下来的。”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第一束丝带,将一页信笺展示给三人,簪花小楷,秀丽工整,却已然能看出几分强撑的笔力: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女自离家,已届一载。肖郎待我以诚,每日授馆归来,必携市井小食,或野花一枝。闲时课读,女红之余,亦能共赏诗文,颇得闺中未有的自在。虽居处鄙陋,然同心之人,何陋之有?唯夜深人静,常念家中,泪湿衾枕。万望珍摄,勿以女为念。”
“这是最早的一封信,”杜安轻声道,“报喜不报忧,誊抄的老仆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小姐当日,恐已典尽细软,此信所用之纸,乃练字废纸反面。’”
贺苏窈心中一紧,并没有太多意外,时代不同,纵使爱意情长,但生活拮据是他们不得不面对的难题。
接着是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字里行间,那自在渐渐渗入了别样的滋味,信中提到书生肖禾拒绝了为富商题匾的润笔,理由是“骨气不可售”;提到他屡试不第后的消沉,开始“闭户谢客,独酌至深夜”;提到孩子生病,请不起好大夫,只能求些土方,她写道:“眼见小儿烧得通红,恨不能以身代之。肖郎枯坐窗前,长叹‘时也命也’,竟无半分主张。”
“无半分主张……”贺苏窈喃喃重复,一时竟喘不上气,陷入了比贫穷更令人绝望的境地。
“不要代入,你不是她。”全许言觉察到盒子里甘甜的味道正在往空气里弥漫,下意识捂住口鼻,牵住贺苏窈的手,将她从悲伤的情绪中拉出。
贺苏窈点点头,继续听杜安往下说,而小苏则是站在他们的后面一言不发。
真正的转折,在一封墨迹显得尤为潦草的书信中出现,杜安将其展开时,神色凝重。
“父亲大人慈鉴:此信,女不知能否送达,更不知您是否还愿拆阅。今夜风雨如晦,孩儿啼哭方歇,灶冷衾寒,女独对孤灯,满腹凄惶,无处可说,只能诉于笔墨。
昔日画眉之乐,终不敌今日柴米之忧。此话锥心,然确是女今日肺腑。肖郎才情或有之,然于生计一道,全然不通,亦不屑通。每言及银钱琐事,便蹙眉不耐,斥女‘俗气’。其所谓‘清高’,如今看来,为逃避之借口,无能之虚饰。家中米罄,女典当最后一支玉簪,换得三日口粮,彼得知,竟怨女‘将其母遗物轻弃’,怒而掷书,终日不言。
往日闺中,觉得锦衣玉食理所应当,觉得父亲约束不胜其烦。如今方知,衣食无虞的安稳,遮风挡雨的深宅,何等珍贵,女悔矣,悔不识人心,悔不谙世事,悔当初一意孤行……近日频频梦回沁园,见紫藤依旧,醒来心痛如绞,泪尽天明。
此信字字血泪,句句忏愧,不敢求宥,只盼父亲知女今日之苦楚,犹胜昔日之离叛。”
信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字被水渍晕开,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贺苏窈眼眶发热,全许言则是别过脸去,在这赤裸裸的悔与怨面前,美好的爱情童话苍白得像个笑话。
杜安默默收起这封信,又取出几页更加残破散乱的纸片,似乎是日记的碎片,没有日期,没有称谓,只有凌乱的思绪。
“……他又醉了。满口‘圣贤之道’,‘君子固穷’。圣贤可曾教他让妻儿挨饿?君子可需靠典当妻之钗环度日?可笑我曾爱他这份‘清气’,如今只觉虚伪透顶。”
“孩子问,为何别家有糖吃?我无言以对。肖郎听见,反怪我将孩儿教得势利。”
“今日见一妇市集卖绣品,神态安然。我竟心生羡慕她,至少她靠自家双手,挣得一口踏实饭……”
碎片的文字,拼凑出一个灵魂在困顿与失望中逐渐窒息碎裂的过程,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有日复一日的磨损,直至灵光尽灭。
杜安将所有纸张缓缓收回皮匣,扣上铜扣,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响,仿佛为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暂时盖上了棺盖。
“再后面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了。”他微微颔首,“这些资料,我可以授权你们在尊重历史与人伦的前提下使用。或许,还原一段真实的复杂的往事,比推销一个虚幻的美梦,对这座园子,对历史,乃至对今天的游客,都更有意义。”
离经叛道的追寻,至此落幕。它没有一个完整的结局,却撕开了一道伤口,贺苏窈只觉得头昏脑涨,如果不是全许言牵着她,仿佛会立刻倒下。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谢谢您。”
全许言仓促结束,拉着贺苏窈往门外走。
微微鞠躬,小苏紧随其后。
在踏出杜安家大门的一刻,贺苏窈昏沉沉的脑子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身子却跟不上,整个人往全许言的怀里倒。
“贺姐。”小苏伸手想去扶人,动作却快不过全许言捞人的动作,以及突然窜出的火焰,将其钉在了墙上。
“小全老板,你这是?”
小苏的脸上完全没有慌张,似乎预料到了全许言的举动。
二指施法,全许言触碰着贺苏窈的额头,为她驱散了此前所中的妖术。
扶着虚弱的贺苏窈,全许言目光如电,看得小苏不由地打了个颤。
“说,谁派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