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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恩茧缄默·灯照罪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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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词一出,会场里细微的交谈声瞬间消失了,有人在意外难得的提问却浪费在非专业问题上,有人在好奇麻亿洲会给出模板回答还是箴言。
麻亿洲的笑容凝固了一瞬,极其短暂,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推了推眼镜,用略带玩笑的语气回应:“哦?这位同学,这个问题似乎有些抽象啊,是遇到什么困惑了吗?”
他在试图将问题轻描淡写。
全许言没有笑,继续刺激他的情绪。
“说来也是惭愧,我姑且也算是领着一个团队做项目的人,有关成员和我,逃不开管理话题,面对前所唯有的挑战,我是选择独自前行,铭记每一滴汗水的来源,牺牲一部分。还是与成员们一起,开疆扩土,彼此信任?”
全许言这一番话不算撒谎,他确实是领袖,企业老板嘛,却又很巧妙地将陈明曦身上的事情又模糊不清的话语表达了出来。
贺苏窈看得清楚,麻亿洲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放在讲台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但他毕竟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迅速控制住了情绪,对全许言这无关学术讨论有些冒犯的问题进行解释。
“这位同学,我想我无法正面回答你的问题,学术研究是严谨的,或许有时候也需要一定的牺牲,但这种牺牲必须是在法律和道德的框架之内,你可以单打独斗,或者团队合作,只要你们目标一致,想必一定能互相理解,学术没有国界,成果是为了造福更多的人。这个回答你可还满意?”
贺苏窈知道,不可能在这里逼他承认。全许言提问的目的也不是为什么定罪,而是要抛下石子,将那一滩死水,激起涟漪。
“我明白了,感谢您的回答。”
重新入座的全许言环抱双臂,彻底了解了麻亿洲为人处世的方式。
他沉浸在自我陶醉里,不将罪当恶,他人付之一生的追求,在他的理解中不过是他实现目标的手段。
“哼,真亏他能说出互相理解。”
而坐在旁侧的贺苏窈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在意他们之后舒了一口气,出了报告厅才敢问全许言原因。
“老板,我以为你会比我沉得住气。”
“是吗?我也会有焦躁的时候,放心,不会有人在意我们的。”
麻亿洲能安然地享受现在的一切,毫无悔恨,又怎么会因为一次意想不到的提问而怀疑呢。
“祝然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按照计划,他们四人兵分两路,这边探查的工作做得差不多,关键是证据。
贺苏窈摇摇头,给出的回答并不乐观:“不太行,当年的同学依旧是三缄其口,也不知道是不敢,还是拿了好处。”
“八成是后者,只有既得利者才会害怕。”全许言思索着,“换个思路,找找近期毕业的学生吧。”
对哦,陈明曦去世多年,她的同学如今都有了新的生活,不会甘愿冒着大风险来揭穿麻亿洲,但在读的和刚毕业的,依旧被麻亿洲所压迫,没准愿意帮他们。
“老板,你果然聪明,我这就给祝然打电话,让他们换目标。”
“在这之前,我们还要决定一件事。”
全许言表情严肃。
“如果这些都行不通,我们要让借用胡琳月的力量吗?”
上次她暴走,贺苏窈用禁制和镇山犬妖暂时劝住了她,但妖灵的力量无疑是他们计划里最强的外援,只是胡琳月不像锦鲤,对人类世界是否有贪念他们不得而知,如果贸然使用力量,会不会对她今后的观念有影响。
“她现在就是一张白纸,我想我们能引导好她。”
贺苏窈回忆了此前的相处,愿意相信她的本性是善良的。
“那事情会好办许多。走吧,我们也去见见陈明曦的学妹学弟。”
毕业四年,贺苏窈没想到还有一天会参观大学校园,还得装出一副清澈愚蠢的模样,好在平时保养好,装个大学生没什么问题。
加上全许言那张脸,路人都不好拒绝,没花多少功夫,他俩就和人混了个半熟,借着考研聊到选导师,在八卦话题上套出事实。
果然,麻亿洲并没有因为陈明曦的死亡收敛,而是变本加厉,将学生死亡的原因归咎在她心智脆弱,不适合做研究,以此来pua其他学生。
“根据他们的说辞,麻亿洲返聘前带的那批学生也是吃了不少苦头,你让祝然去联系试试看,然后叫胡琳月回来一趟吧,我们商量下一步机会。”
全许言的安排有条不紊,贺苏窈不禁赞叹他是天生当领袖的料。
“别用这么恶心的眼神看着我,我只是想快点结束,不然耽误我之后接项目。”
一句话把贺苏窈的崇拜打了个粉碎,她就不该对全许言的嘴有过多期待。
“好好好,老板今年一定赚得盆满钵满。”
胡琳月按照吩咐躺在病床上,皮笑肉不笑地与邝智妍说着话。
“邝医生,由您来主刀,我就放心了。”
“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邝智妍的评称只差最后一台心外手术,胡琳月的到来简直就是为她量身打造,她要赶紧找爸爸,让他让背后的团队过来帮她。
运用妖灵之力,胡琳月现在是完美的伪装姿态,任谁过来检查都会得出心脏需要尽快开刀的结论。
再等等,等到野兽露出獠牙,认为势在必得之时,便是他们收网的时刻。
陈明曦,我们一定会为你的人生画上本来有的句号。
深夜,万籁俱寂。
麻亿洲躺在床上,被一声尖锐的质问刺破梦境惊醒的。
“老师,为什么?”
打开壁灯,他猛地坐起,心脏疯狂跳动,额头上沁满冰凉的冷汗。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个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枕边。
他已经连续半个月被这个梦困住了。
梦里,是熟悉的学校实验室,他曾经的学生,也是他所遇最大的麻烦——陈明曦穿着白色大褂,脸色苍白透明,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直直地盯着他。
没有歇斯底里,脸上甚至挂着诡异的笑容。
“老师,您说过,学术是神圣的,我相信你,所以努力,六百个日日夜夜,我埋头苦学,为的就是有一天能用研究的成果能够帮助他人,可是您呢,您却剥夺了我的名字,将我的理想踩在了脚底下……”
灰雾涌动,席卷实验室,陈明曦当年的论文一张张卷上空中,字迹模糊,唯独署名出赫然写着“麻亿洲”。
“我没有!是你太不听话,我不是实现你的理想了吗?你的成功若是发表注定寂寂无名,但我就不一样了,它在我的手里可以拿到更多的资源,有更高的评价,就可以拯救更多的人!”
麻亿洲企图有他的理论混淆正义,却总是在梦中目睹陈明曦提刀割喉,沾上她的血醒来。
房间内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麻亿洲下意识看着他的双手,这是一双创造医学价值的手,是没有污秽的。
陈明曦,你总是知道怎么冒犯他。
“荒谬!”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科学没有国界,更没有专属。那些数据放在她手里是浪费,在我手里才能发挥最大价值,推动整个领域的发展!”
他努力回忆着当年陈明曦平时“不懂事”的地方——不够尊重前辈,想法过于天真,如果没有他的指导,她怎么可能完善课题。
阴魂不散的女人,休想拉着他下地狱。他,麻亿洲生来就是要站在顶点的。
“是她自己承受不了压力,心理素质太差。”
最后暗示自己一遍,麻亿洲烦躁地躺下,用被子蒙住头,试图将那苍白的脸和冰冷的声音隔绝在外。
次日清晨,麻亿洲看着窗外的阳光,梦魇带来的那一丝恐惧被驱散。
看吧,他才是正确的一方。
餐桌上,他一边滑动着平板,一边斜眼看向他那无用的女儿,心中升起一股烦躁。
“今天不是要手术吗?怎么还在家里?”
邝智妍打了个哈欠,正回忆这几日怪异的梦,觉得心脏跳得吵闹,于是没给对面的人好脸色。
“手术是下午的,不着急。”喝了一口桌上的咖啡,她冲着佣人大喊,“我不是说过了吗?不额外加糖,怎么不长记性。”
着急忙慌的佣人鞠躬道歉,解释新人对她的口味和习惯不了解,一时犯错,请见谅。
“就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花钱雇你们不是给自己找麻烦的。”
“差不多得了,适可而止。”
麻亿洲摆摆手让佣人们下去,对邝智妍的态度表达了不满。
“放你国外是为了得到更好的教育,不是让你养成胡作非为的性子,医院马上就要评职称了,最近给我老实点。”
“爸爸,凭我们家的地位,不就是来享乐的吗?你一天天的板着个脸给谁看呢。”
邝智妍性格顽劣,嘴上叫着麻亿洲“爸爸”,骨子里对他没有一点尊重,反倒是看不起他上门女婿的身份。
“万事小心总是没错,团队我已经给你联系好了,对人家客气点。”
邝智妍大笑,把手上的叉子一丢:“都说了,能替我做手术是他们的荣幸。饱了,我上班去了。”
张狂的态度气得麻亿洲差点说不出话。
“真不知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女儿,不敬医学。”
“哈哈哈哈,爸爸,您在说什么,我可都是和你学的。”
麻亿洲面色铁青,比昨夜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他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