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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恩茧缄默·不攀凌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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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价值观被打了个粉碎。
导师对他们漫无止境的压榨和克扣,无人敢怒,无法反抗。无法毕业就像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会因为导师的喜怒哀乐而调节高度,不敢谈理想,不敢说真话,生怕哪天多说多错,令导师不高兴,不仅延毕还受到额外的惩罚。
原本爱笑的陈明曦再见祝然的时候,眼底晦暗,开始怀疑自己选择的道路是否正确,她的精神状态受到了严重影响。
祝然没法给予她帮助,只能在仅有的休息时间里,像曾经她鼓励他一样,安慰她再等等便有结果。
一次次的咬牙,一次次的不眠,陈明曦没有等来毕业的消息,也没有等来她最新研究成果的批复,而是她导师步步高升的消息。
她的论文主笔署名不是她自己。
类似的事情并不只是发生在她身上,从师姐师兄的嘴里,她听到了导师掠人之美的恶心事迹。
为什么没有人敢说?
她陈明曦的理想是治病救人的医生,现在连身边健康的人都救不了,她以后又能怎么用她的手去救生病的人呢。
一腔热血的她拿着手上的证据找到了导师对峙,找到了学院伸冤,可正义直接缺席了。
她的导师是行业里的领军人,他像一座山,挑战者们仅仅是徒步无法翻越,何况她单枪匹马,孤军奋战,很快便败下阵来,成为了导师眼里不听话的学生,最廉价的劳动力。
祝然是在大三学期末通过校园八卦群得知陈明曦最后的消息——有个研究生学姐在实习的时候割喉自杀了,血溅三尺,消息已经封锁。
网上的小视频很快就下架,校方捂嘴的速度快到惊人。
许多年后,这人也成为了茶余饭后大家讽刺“学医是狗”的理由。
再见陈明曦便是她的葬礼,祝然跪在地上,为他此前犯的错忏悔,为什么他那晚手机静音了,为什么他偏偏在那晚发烧,为什么他明知陈明曦情绪低迷没有多陪陪她。
世上没有后悔药,见到阳光的人也会重回阴暗之地与苔藓一同腐烂,祝然失去了与人交际的欲望,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想上学,不想上班,直到贺苏窈一巴掌拍醒了他。
陈明曦生前签订了自愿捐赠器官协议书,她就算是死,也还在为这个世界做贡献,受到她照拂的祝然,怎么就如此轻易地放弃了现在的生活。
“这书签当初是我亲手刻给她的,感谢她对我的帮助,陈明曦的家人都离世了,葬礼没有多少人,认领遗物的时候,我便把它拿了回来,放到了现在。”
不管听几次,陈明曦的故事都会让贺苏窈喘不上气,心中闷着一股劲,想发火却无能为力,高尚者的墓志铭无人记得,卑劣者通行无碍,一路高升。
“我尝试过联系陈明曦以前的同学,但一提到她,所有人都是一个态度。”
沉默,他们在这场无声的虐杀里,选择了闭上眼睛。
“那些人并不觉得她是英雄,相反因为她的反抗,导师对他们的压榨变本加厉。”
如果听到这里,众人只是为陈明曦的遭遇忿忿不平,那全许言接下来要说的消息,更是令人瞋目切齿,感叹命运的不公。
老天喜欢开玩笑。
“祝然,你还记得陈明曦当初的导师叫什么名字吗?”
时间久远,祝然却依旧记得清晰,他甚至隔一段时间就会网上搜寻他的信息。
“我记得,他叫麻亿洲,现在已经退休了,最近在临市的大学演讲。”
多么荒诞可笑,多么滑稽讽刺,当麻亿洲名字从祝然嘴里吐露的时候,贺苏窈的背后发凉,手上的橘子滚落在地。
她之前刚听说了这个名字,就在她带着胡琳月去见邝智妍的时候。
“老板,难道说,他们是……”
“父女。”全许言也不想承认现实,但通过他收集的消息来看,他们得到了最最糟糕的结局,所有人都被命运玩弄了。
祝然停止了思考,精神恍惚,贺苏窈和全许言的对话没头没脑,但他完全明白里面的意思,在一阵耳鸣之后,拿出手机搜寻起了邝智妍的信息。
前几日是陈明曦的忌日,他每年都会去扫墓,所以面对一直没有关注过全许言给的十六人名单,不然他早该发现的,早该意识到的。
胃里翻江倒海,他压根就没吃晚饭,却冲到了最里面的厕所,趴在洗手台上干呕。
这算什么?老天写的剧本吗?陈明曦为何而死?她为何而来?命运弄人,是弄死人吗?
一想到陈明曦的心脏在邝智妍的体内跳动,贺苏窈的身体也止不住发抖,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湿。
如果不是胡琳月的到来,这个秘密或许会随着心跳停止的那一天一同消失在这个世界。
妖灵的性子敢爱敢恨,有仇必报,报恩未果的胡琳月在众人拼凑的故事里知道了恩人的名字,知道了她的无助,付出了所有最后却躺在冰冷冷的墓里,她不会放过他们的。
“你去干什么?”
贺苏窈最先反应回来拉住了她,但已经被仇恨迷住双眼的胡琳月在无意识地释放妖力,甩手的动作大了一些,贺苏窈被推向了桌角,眼看着腰就要受到重创,全许言出手拉了她一把。
鼻尖撞向他的胸膛,贺苏窈连连退后,感谢他帮忙,俩人中间的距离可以塞下三个祝然。
“妖灵不能伤害人类,你又能对他们做什么?”
全许言拿事实说话,但其实被锦鲤附身之后他就知道,现在的胡琳月做什么都不会被禁制反噬。
明白他意图的贺苏窈也赶忙跟着劝说,更是搬出了妖灵界的秩序维护者作为劝退的理由:“对对对,而且我知道你们妖灵都受镇山犬妖一族管理,我见过他们,若是你胡乱使用妖力被他们发现,你知道后果。”
“难道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恩人的心脏在那个女人的身体里跳动吗?我做不到,做不到。”
胡琳月希望陈明曦活得恣意洒脱,实现理想,如此令人唏嘘的结局,她不认。
地板上,一滴透明的泪水闯进了贺苏窈的视线,她把胡琳月揽在了怀里,轻拍安慰:“我知道,我明白,再忍忍,我想我们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呜啊啊啊啊——”胡琳月放声大哭,“她还那么小,怎么就没有继续长大了呢……”
这个春节,在万家灯火里,贺苏窈却感受到了冰冷,想抓的东西抓不住,竟是这般无力。
手中的杯子在恍惚之间被捏碎,鲜血顺势滴到木地板上,闻到血腥味的明岚显了形,趴在她的身边安抚她的情绪。
“很久没见你这副表情了,是遇到了什么事吗?”
明岚是借住在他们家狼妖,平日里大多时候都在外修炼,但从不缺席每年春节,比人类更有团圆意识。
“你一年才回来几趟,哪能见到我多少表情。”
贺苏窈从药箱里拿出碘伏给自己简单包扎。
“谁知道呢,我的五感可比你想象得灵,知道许多,比如你最近和那群狗崽子走得很近嘛。”
“好好的镇山犬妖被你说成是狗崽子,明岚,你越来越毒舌了。”
尾巴扫过贺苏窈的身体,给她一个休憩点。
“我不相信没来由的忠诚,你最好离他们远点。” 明岚对待镇山犬妖一族向来不给好脸色,贺苏窈不过问原因,只是谢谢她善意的提醒。
“所以呢,今晚为什么不高兴?”
明岚绕回了重点。
贺苏窈摸摸她的脑袋,笑得勉强:“也没什么,只是对人类的险恶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哈哈哈哈哈,这可不像你会说出的话,人类险恶,那你干脆变成妖好了,同我一起修炼。”
明岚心直口快,逗笑了贺苏窈。
“谢谢你的好意,我心情好多了,但是我现在更想当人,走吧,我们休息。”
陈明曦的账,她会帮胡琳月慢慢算的。
报告厅里座无虚席,麻教授的公开讲座一票难求,慕名而来的人自带对他的崇拜感。
在雷鸣的掌声中,白发苍苍的麻亿洲教授站在讲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一如既往,他是全场的焦点,。
幻灯片上的数据图表精美得无懈可击,台下不时响起由衷的赞叹和热烈的掌声。
贺苏窈戴着帽子,和全许言坐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没有记录任何讲座内容,只有一朵被反复描绘的凌霄花。
麻亿洲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者的宽厚,但每一个字落在贺苏窈耳中的字,都会引得她胃酸倒流,庆幸没有带着胡琳月来,没准她真的会忍不住一爪子杀了对方。
什么最新理论的核心思想,独特的案例,贺苏窈听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她只知道这些都出自那些被压榨的可怜学生,麻亿洲将团队的贡献占为己有,将他人的心血作为平步青云的阶梯。
不知羞耻。
讲座进入提问环节,几个常规的学术问题过后,会场气氛轻松。主持人刚想说“最后一个问题”,全程面无表情的全许言突然举起了手。
“老板?”
贺苏窈小声呼唤,没想到他会主动出击,手心捏了把汗。
主持人将话筒递给全许言,他站起身,全场目光聚焦在这个年轻的陌生面孔上。
“麻教授,”全许言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会场,平静得毫无破绽,“我是慕名前来您的讲座,非常感谢您精彩的分享,让我受益匪浅。”
全许言先给予了惯例的尊重,语气诚恳。
麻亿洲则是脸上露谦和笑容,微微颔首。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我有一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想借此机会向您请教。”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麻教授,仿佛要穿透那副虚伪皮囊之后的卑劣灵魂,“是关于初心的,您在研究道路上的初心,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