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重逢 洗手作羹汤 ...
-
夜色彻底浸透整座城市。江家老宅彻底陷入一片死寂。偌大的别墅层层叠叠,灯火通明却毫无温度,暖白色的吊顶灯光平铺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冰冷空旷的光影。父母常年定居海外处理集团总部事务,鲜少归国落脚,这座装满奢华陈设的房子,从来都只是一座精致空壳。方才还在家处理工作的江承,也在结束那段对话后,驱车外出应酬洽谈项目,再度将整栋宅子留给无边的冷清。
整栋别墅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压抑得让人胸口发闷。
江夏独自坐在卧室床边,指尖轻轻拂过那只精致的生日礼盒,眼底的酸涩久久未能散去。她不想继续被困在这些沉年的委屈里,更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间看似温馨、实则空洞的房间胡思乱想。
她起身随手披了一件宽松的浅色针织外套,轻轻带上门,顺着旋转楼梯缓步走下楼。
江夏漫无目的地走出庭院铁艺大门,沿着空旷的街道慢慢往前走。别墅区的夜晚格外安静,往来车辆稀少,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切割着沉沉夜色,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落在地面。
街道拐角的路灯下,一团小小的黑影蜷缩在阴影里,微微颤动。江夏脚步下意识顿住,目光轻轻落了过去。
是一只瘦弱的流浪小狗,毛色灰扑扑的,毛发打结凌乱,沾着尘土与枯叶,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秋风就能吹倒。它怯生生地缩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角落,一双黑亮的眼睛湿漉漉的,警惕地打量着空旷的街道,却又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安静等待着未知的善意。
看着它小心翼翼、孤苦无依的模样,江夏心底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她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这只胆小的小生命,缓缓后退,朝着不远处的二十四小时便民便利店走去。夜晚的街道微凉,晚风拂过发梢,带着深秋的凉意,很快就让裸露的肌肤泛起一层薄凉。
便利店的暖光透过玻璃门洒出来,在夜色里格外治愈。江夏推门走入,暖意瞬间包裹全身,她径直走到零食货架前,熟练地拿起两包原味火腿肠,快速结账后,又快步折返回到街角。
再次靠近时,小狗依旧乖乖缩在原地,没有乱跑,只是身体依旧微微发抖,胆怯却不逃窜。
江夏缓缓蹲下身,膝盖抵着微凉的路面,动作轻柔地撕开包装,将鲜嫩的肠肉掰成细小的碎块,轻轻放在干净的地面上。
“别怕,吃吧。”她放软了嗓音,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许是感受到了她眼底毫无恶意的温柔,小狗迟疑了几秒,慢慢放下戒备,低着头小口小口啃食起来,细碎的咀嚼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温热的路灯落在江夏低垂的眉眼上,柔和了她眼底所有的酸涩。看着眼前这只瘦弱乖巧的流浪狗,她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向远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另一张毛茸茸的小脸。
是夏季。
那是她和沈寂曾经一起养过的小狗。
时隔这么久,不知道它长胖没有?会不会忘记了自己?
就在她兀自失神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突兀震动起来,打破了街角的静谧。
震动声持续不断,江夏缓缓回神,抬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映入眼帘。
是沈寂。
屏幕的光映在她澄澈的眼眸里,晃得她眼底一阵恍惚。
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可下一瞬,她想到这些天刚和江衍和解,才抹平两人之间的冷战,许诺会好好听话。理智狠狠拽回了她泛滥的情绪。江夏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的迟疑与悸动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片清明的克制。她垂眸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沉默两秒,终究是狠心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瞬间暗下,归于寂静。
而不远处的街角阴影里,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靠在路边。
沈寂坐在车内,透过挡风玻璃,将路灯下那个蹲在地上喂狗的小小身影尽收眼底。
他风尘仆仆,眉眼阴郁,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落寞。一路辗转归国,隔着遥遥夜色看着她温柔的模样,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柔软的侧脸,心底翻涌着汹涌的思念,夹杂着密密麻麻的苦涩与酸楚。
他想念她,想得发疯。
可下一秒,手机屏幕亮起又瞬间熄灭,冰冷的挂断提示,像一盆冷水,狠狠浇灭了他心底所有的炙热与期盼。
沈寂薄唇紧抿,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浓重的幽暗与落寞。他没有放弃,指尖微颤,再次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的等待音过后,迎来的依旧是干脆利落的挂断。
两次挂断,决绝又陌生。
江夏喂完最后一点火腿肠,轻轻起身拍了拍掌心的碎屑,看着小狗低头进食的乖巧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夜色越来越深,晚风愈发寒凉,她不再逗留,转身朝着回家的方向缓步走去。路灯将她的影子反复拉扯,她低头想着心事,步履缓慢,即将走到街口转角的暗处时,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骤然从阴影中起身,速度极快,带着裹挟一切的强势力道,伸手狠狠将她拥入怀中。
猝不及防的禁锢瞬间笼罩全身。
坚实温热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有力的双臂牢牢箍住她的腰肢,力道极大,带着失而复得的偏执与惶恐,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江夏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挣扎,可鼻尖涌入的熟悉气息,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动作。
是清冽的冷香,混杂着淡淡的烟草微凉气息,专属于沈寂的味道。他没有出声,只是怀抱微微发颤,隐忍又克制,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她还未开口,耳畔就落下一道沙哑破碎、低沉到极致的嗓音,裹挟着浓重的委屈与惶恐,轻轻震颤在晚风里:
“主人。”
下一秒,他的脑袋轻轻抵在她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声音哽咽发颤,带着无尽的荒芜与不安: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的怀抱在轻轻发抖,整个人紧绷又脆弱,像被遗弃了很久的孩子,偏执又可怜。
江夏僵在原地,心头猛地一震。
视线下意识落回脚边,那只吃完食物的流浪小狗,正怯生生抬头望着她,眼底满是依赖与不安,瘦弱单薄,无依无靠,被世界抛弃,只能卑微渴求一点善意。
她忽然觉得,此刻紧紧抱着她的沈寂,和那只流浪小狗的模样,渐渐重叠在了一起。心底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软与不忍,原本想要推开他的手,抬到半空,轻轻顿住。
晚风萧瑟,夜色沉沉,两人就这么在街角暗处静静相拥。
良久,江夏终究是心软,轻轻抬手,试探性地覆在他紧绷的手背上,低声轻叹:“先松开,我带你回去。”
沈寂的怀抱微松,却依旧不肯彻底放开,固执地牵着她的衣角,像怕一松手,她就会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江夏没有再挣脱,任由他跟着自己,一步步走回江家老宅。别墅依旧无人归来,安静得只剩晚风穿庭的声响。她开灯、关门,将沉沉夜色与外界的寒凉尽数隔绝在外。
家里没有属于沈寂的衣物,她只能转身走进二楼客房储物间,翻出一件江承平日里穿的宽松黑色家居服。
“你先去洗漱。”江夏将衣服递给他,语气平静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浴室在一楼左侧,热水充足,洗完再休息。”
沈寂默默接过衣物,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眼底翻涌着细碎的贪恋,乖乖点头,顺从地走向浴室。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响起,冲淡了屋内的死寂。
江夏独自站在客厅,心口依旧酸胀复杂,无数情绪交织拉扯,说不清是愧疚、心疼还是无奈。
约莫十几分钟后,浴室水声停歇。沈寂走了出来。
宽松的衣服套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单薄。潮湿的黑发随意搭在额前,洗去了一路的风尘疲惫,露出干净利落的眉眼。他没有吹干头发,湿润的发丝滴着细碎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领口。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在卧室门口微微停顿,随后轻轻屈膝,半蹲在坐在床边的江夏面前。这个姿势,卑微又顺从。
江夏这才认真端详起他,心底骤然一揪,酸涩感瞬间翻涌上来。
他瘦了太多太多。
从前和她在国外的时候,被她一点点投喂、慢慢养回来的温润肉感,此刻消失得一干二净。脸颊轮廓凹陷明显,下颌线锋利得近乎凌厉,褪去了年少的青涩柔和,多了几分阴鸷颓败的破碎感。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是长期熬夜、心神不宁、辗转难眠的疲惫。整个人褪去了所有鲜活,像常年不见光的阴湿角落生长出来的孤鬼,清冷、破碎,又带着偏执的落寞,让人看着心底发疼。
不等她开口,沈寂微微俯身,轻轻将脑袋靠在她的双腿上,双臂小心翼翼环住她的膝弯,力度轻柔克制,生怕惹她厌烦,又偏执地不肯松开。
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布料洒在腿上,带着他独有的清冷气息。
江夏沉默片刻,终究是心软抬手,指尖轻轻穿过他湿润的黑发,动作温柔舒缓,像安抚一只受尽委屈、颠沛流离的小兽,一下一下,温柔摩挲。
空气安静温柔,只剩彼此轻柔的呼吸声。
良久,江夏才轻轻开口,打破这片静谧,语气平淡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最近还好吗?为什么突然回国了?”
沈寂靠在她腿上,耳廓轻轻贴着她的肌肤,安静贪恋着这片刻的安稳与温柔。闻言,他嗓音依旧带着未散尽的沙哑,落在寂静的房间里:
“主人回国了,我没理由再留在外面。”
江夏指尖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底五味杂陈,瞬间语塞。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沉默在房间里缓缓蔓延开,看着他安静依附在自己腿上的模样,江夏心头的软意再次泛滥,轻声开口打破沉寂:“饿了吧,想吃什么?我看看厨房里有没有食材。”
沈寂闻言,缓缓抬起头,眼底的幽暗褪去几分,他轻轻摇了摇头:“主人,上次你随口说想吃的那家日式流心蛋包饭,我已经学会做了。家里有什么食材吗?我做给你吃。”
江夏心头微微一震,转瞬轻轻点头,起身带着他走向一楼开放式厨房。
“家里阿姨晚上下班了,今天的食材应该收拾的差不多了没留下什么。”江夏侧头看着身侧的人。
“没事主人,这些就够了,给我半小时就好。”
江夏没有多说,轻轻点头,转身走到一旁的实木餐桌旁坐下。暖白色的厨房顶灯柔和洒落,将沈寂忙碌的背影稳稳框在光影里。
他身形清瘦,穿着不合身的宽大家居服,背影挺拔又单薄,熟练地系上挂在一旁的干净围裙,动作流畅自然,洗菜、打蛋、热锅、调味,每一个步骤都娴熟利落,显然是反复练习过无数次。
江夏静静趴在餐桌边,目光怔怔落在他的背影上,思绪不自觉飘远。
这一刻的画面太过温柔,她从小到大,无数次期盼过这样的画面。期盼过晚饭时分,家里灯火通明,父母或是哥哥在厨房忙碌,她坐在餐桌旁等候,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一顿家常饭。
恍惚间,眼前忙碌的背影与记忆里哥哥清冷的轮廓莫名重叠,同样的清瘦背影,同样的沉默寡言,沈寂的眼底永远有她,永远带着满心的偏爱,而她的亲哥哥,眼底永远只有利益与工作。
短短二十多分钟,厨房的烟火气渐渐散去。
沈寂端着餐盘缓步走了过来,将两道餐点轻轻摆在餐桌上。
一份造型格外可爱的流心蛋包饭,圆润饱满的蛋皮光滑透亮,边缘修整得整齐好看,顶端特意塑出两只软软的兔子耳朵,乖巧又灵动。蛋液恰到好处的微微隆起,隐约能看见内里饱满的米饭。旁边搭配着一块煎得色泽均匀的牛排,火候把控得刚刚好,表层微微焦褐,锁住了内里的鲜嫩,边缘点缀着一点点翠绿的生菜,简单却精致诱人。
偌大的餐厅依旧安静,两人相对而坐,空气里只剩淡淡的食物香气,无人言语,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沈寂没有动筷,只是手肘轻抵桌面,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浓稠又炙热,带着偏执的贪恋与小心翼翼的期待,直直落在她脸上,不曾移开半分。
过于专注直白的目光让江夏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识撇开视线,抬手拿起桌边的玻璃杯,抿了一口微凉的果酒,试图掩饰心底的慌乱与复杂。
“主人,尝尝看,合不合胃口。”沈寂轻声开口,嗓音依旧温柔。
江夏收回纷乱的思绪,拿起刀叉轻轻划开软糯的蛋皮。
恰到好处的流心蛋液瞬间缓缓流淌而出,金灿灿的裹住底下颗粒分明的米饭,香气袅袅,扑面而来。火候把控得完美无缺,不老不生,色泽诱人。
她舀起满满一勺,小心翼翼送入口中。米饭软糯入味,蛋液鲜香嫩滑,调味清淡刚好,不腻不淡,口感层次极佳。入口的瞬间,江夏原本微沉的眼眸骤然亮起,像落满星光的夜空,亮晶晶的。
“好吃!”她由衷赞叹,语气带着真切的惊喜,“比我之前跟你提起的那家店味道还要好,特别好吃。”
软糯的夸赞落在耳畔,沈寂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暗沉的气场尽数柔和又满足:“主人你喜欢就好。”
江夏低头细细咀嚼着饭菜,舌尖是治愈的鲜香,可抬眼对上他一瞬不瞬、盛满她身影的眼眸时,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