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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子夜追魂火焚身 ...

  •   子夜将至。
      安郡王府最西侧的静室门窗紧闭,四壁无窗,只在屋顶开了一方小小的天窗。今夜月圆,清辉如瀑般倾泻而下,正好落在地面中央摆放的铜镜上。
      贺兰静霆盘坐镜前,那尊玉狐雕像置于镜面。萧瑾瑜的半块玉坠悬于雕像上方,用一根银丝系着,在月光下缓缓旋转。雕像底座已开,血魄砂的腥甜气息在静室中弥漫。
      萧瑾瑜站在门外,手按剑柄。他身后是十二名王府暗卫,个个屏息凝神。
      “王爷,一切就绪。”吴江低声道。
      萧瑾瑜点头:“守住所有入口,一只飞鸟都不许放进去。”
      “是!”
      更漏滴答。
      子时的钟声即将敲响。
      静室内,贺兰静霆双手结印,开始吟诵咒文。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透过门缝传到外面。那声音不似人语,更像某种古老的、属于山林月夜的语言。
      铜镜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的月光,是从镜面深处透出的、幽蓝色的光。玉坠旋转加快,散发出柔和的白芒,与镜光交织。雕像中的血魄砂微微震颤,血色玉珠浮起半寸,珠上的符文——亮了。
      “以月为眼,以血为引……”贺兰静霆的吟诵声渐高,“追魂索魄,显!”
      最后一个字落下,铜镜中的景象骤然变化。
      不再是倒映的静室,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画面——似乎是从某个移动的视角看到的景象。石板路、灯笼、屋檐……是长安的街道。
      画面飞速移动,穿过坊门,越过石桥,最后停在一座府邸前。
      府门匾额上三个大字:张府。
      户部侍郎张柬的府邸。
      画面穿过府门,掠过惊慌的仆役,直入内院书房。书房内,张柬正焦躁地踱步,额间血印已从淡红转为深红。他手中攥着一封信,时不时凑到灯下细看,脸色惨白。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张柬喃喃自语,“不行,得走,今夜就得走……”
      他转身去开墙上的暗格,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信函,最上面一封的落款处,画着一个狐狸图腾……画面突然剧烈晃动。
      铜镜中的景象变了——变成了一双眼睛。一双隔着重重屋瓦、正在俯瞰张府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冷笑一声:“找到你了,小祭司。”
      话音未落,画面中的张府书房,烛火忽然倒向书架。
      火苗窜起,瞬间点燃了幔帐。
      “走水了!走水了!”外面传来仆役的惊呼。
      张柬抱着木匣想逃,却发现房门从外面锁死了。他拼命拍打门板,火焰却已蔓延到脚边。浓烟滚滚,他咳着倒在地上,木匣散开,信函在火中化为灰烬。
      静室外,萧瑾瑜听到了远处的喧哗。
      “王爷!”一名暗卫飞身来报,“张府方向起火!火势极大!”
      萧瑾瑜心头一沉,却纹丝不动:“守好这里。”
      静室内,贺兰静霆额头渗出汗珠。他咬破指尖,一滴血珠落在铜镜上。
      “贺兰明烛……我看见你了……”
      血珠渗入镜面,画面再次变化。
      这一次,视角急速拉高,越过燃烧的张府,掠过长安城的万千屋瓦,最后停在一座塔楼上——大慈恩寺的雁塔。
      塔顶,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临风而立,手中托着一面同样的铜镜。月光照在他脸上,露出一张与贺兰静霆有三分相似、却阴鸷狠厉的面容。额间一道火焰纹路,在月光下隐隐泛光。
      贺兰明烛。
      他对着镜面冷笑:“侄儿,多年不见,你的本事长进了不少。可惜……还是太嫩。”
      说罢,他手中铜镜突然反转,镜面对准夜空中的圆月。
      一道血红的光束从镜中射出,直冲月亮。
      几乎同时,静室内的铜镜剧烈震颤,镜面“咔”地裂开一道缝。贺兰静霆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反制……”贺兰静霆咬牙,双手结印更快,“月华……被污染了……”
      萧瑾瑜在门外听得真切,心中一紧。他抬头看天,只见原本皎洁的圆月,边缘竟泛起一层诡异的血晕。
      “王爷!有刺客!”吴江突然厉喝。
      夜色中,十数道黑影从屋顶跃下,刀光如雪,直扑静室。暗卫拔刀迎上,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庭院。
      “一个不留!”萧瑾瑜拔剑出鞘,剑光如虹,瞬间刺穿一名刺客的咽喉。
      刺客身手极高,招招致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更诡异的是,他们眼中都泛着淡淡的红光,仿佛不知疼痛,受伤也继续猛攻。
      “是咒术控制的傀儡!”静室内传来贺兰静霆的声音,“砍他们后颈!那里有咒印!”
      萧瑾瑜剑锋一转,削向一名刺客后颈。果然,衣领下露出一个血色符文。剑锋划过,符文碎裂,那刺客顿时软倒在地,眼中红光散去。
      “后颈!”萧瑾瑜喝道。
      暗卫闻言纷纷变招,战局稍缓。但刺客人数众多,且源源不断从墙外翻入。萧瑾瑜边战边退,牢牢守住静室门前。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门缝。
      萧瑾瑜回剑格挡,“铛”地一声,箭矢偏斜,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门板上。
      箭镞漆黑——被淬了毒。
      “放箭!”
      墙头上出现弓手,箭如雨下。
      暗卫举盾抵挡,仍有数人中箭倒地。
      静室内,贺兰静霆的吟诵声突然中断。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痛哼。
      “贺兰静霆!”萧瑾瑜想推门,却想起不能中断术法的警告,手停在半空。
      “没事……”门内传来虚弱的声音,“他在用血月之术反噬……他在雁塔……帮我……争取半炷香时间……”
      萧瑾瑜眼神一厉,突然飞身跃上屋顶,剑光如练,直扑墙头弓手。弓手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余下的慌忙放箭,却被萧瑾瑜以剑舞成光幕,尽数挡下。
      “吴江!带人清理院内!我去塔上!”
      “王爷不可!太危险——”
      萧瑾瑜已如大鹏展翅,几个起落便出了王府,朝大慈恩寺方向疾奔。他要在贺兰明烛彻底反制前,打断施法。
      静室内,贺兰静霆面前的铜镜已布满裂纹,镜中贺兰明烛的影像却越来越清晰。那血月之光透过天窗照下,竟带着灼热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皮肤。
      “放弃吧。”镜中的贺兰明烛笑道,“你母亲当年就是太天真,才会死得那么惨。你以为帮这个人类的儿子,就能换来什么公道?可笑。”
      贺兰静霆闭目不语,双手结印却未停。悬空的玉坠旋转得几乎看不清,散发的白芒与血月之光抗衡。
      “你知道吗?”贺兰明烛的声音带着恶意的愉悦,“你母亲在我走前,还求我放过你。她说‘孩子是无辜的’。我答应了,所以这些年才留你一命。可现在……你非要与我为敌。”
      镜面突然射出一道血光,直刺贺兰静霆眉心。
      贺兰静霆猛地睁眼,银灰色的眸子瞬间转为纯白。他张口,吐出一枚小小的、银白色的珠子——那是他修炼多年的月魄精元。
      精元与血光相撞,发出刺耳的尖啸。静室四壁震颤,屋顶簌簌落灰。
      “你竟修出了月魄精元……”贺兰明烛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惊愕,“素月那贱人,竟把族中秘术都传给了你!”
      贺兰静霆脸色惨白如纸,却笑了:“母亲传我的……不止秘术。”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精元上。
      精元骤然暴涨,银白光芒涌向镜面。裂纹密布的铜镜终于承受不住,“砰”地炸成碎片。
      镜中贺兰明烛的影像扭曲、消散,最后只留下一声愤怒的嘶吼。
      血月之光褪去,圆月恢复皎洁。
      贺兰静霆瘫倒在地,精元飞回他体内,光芒黯淡了许多。他喘息着,看向窗外——张府方向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张柬……”他喃喃道。
      萧瑾瑜赶到时,塔顶已空无一人,只有一面碎裂的铜镜散落在地。镜片上残留着未干的血迹,触手温热。
      他俯身细查,发现血迹旁有几滴暗红色的液体——不是人血,腥甜中带着花香,是南狐族特有的血魄砂。
      “往西去了。”一个声音从塔下传来。
      萧瑾瑜低头,只见景翊不知何时到了,正仰头看他,手里还拎着一个昏迷的僧人。
      “这秃驴是守塔的,刚看见有人从塔顶跃下,往西市方向去了。”景翊把僧人往地上一扔,“我查过了,西市有个南诏商人开的玉器铺子,叫‘翠羽阁’,掌柜的是个哑巴,但眼线说,他每月十五都会消失半夜。”
      十五,月圆之夜。
      萧瑾瑜飞身下塔:“张府那边……”
      “火势太大,救不了。”景翊脸色沉下来,“张柬死了,尸骨无存。我派人封锁了现场,但估计……什么都烧光了。”
      萧瑾瑜握紧了剑柄。
      第一个血印者,还是死了。
      “李骁和杜琮呢?”
      “李骁那边我加了三队人,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杜相爷……御医说情况稳定了些,但额间血印又深了一分。”景翊翻身上马,“走吧,去翠羽阁。再晚,鸟儿就飞了。”
      两人策马疾驰,穿过宵禁后寂静的街道。西市虽已闭市,但翠羽阁的后院却亮着灯。
      萧瑾瑜破门而入时,只见屋内空空如也,只有地上散落着几片黑色的羽毛,以及……一滴尚未凝固的血。
      “来晚了。”景翊蹲下查看,“血还是温的,刚走不久。”
      萧瑾瑜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普通的玉器作坊,架子上摆满半成品,工作台上还有未雕完的玉件。他走到墙边,伸手轻叩。
      “空的。”
      两人合力推开墙壁,露出一条向下的密道。密道内弥漫着血魄砂的气味,石阶上还有新鲜的血脚印。
      “追!”
      密道很长,弯弯曲曲,竟一直通到城外。出口是灞河边一处废弃的码头。萧瑾瑜钻出密道时,只见河面雾气弥漫,一艘小船正驶向对岸。
      船头站着一个黑袍人,回头望来。月光下,那张脸藏在深深的兜帽阴影中,看不清容貌,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瘦削的轮廓。
      两人隔河对视。
      黑袍人忽然抬手,对着脖颈做了个缓慢的抹颈手势,动作优雅却充满寒意。然后,他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没入河面升起的浓雾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恶!”景翊啐了一口,“我这就去调金吾卫封锁两岸——”
      “不必了。”萧瑾瑜望着那艘消失在雾中的小船,声音冷静,“他既然敢现身引我们到这里,就说明早有脱身之策。此刻调兵,只会打草惊蛇。”
      “可是——”
      萧瑾瑜蹲下身,仔细查看河滩上的脚印和船只留下的痕迹:“先查这条密道通向何处,再查那艘船的来历。至于贺兰明烛的样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找最好的画师,让贺兰静霆描述,我们来画影图形。”
      “行,听你的。”景翊点头,“现在呢?”
      “回府。”萧瑾瑜转身往回走,脚步却比来时快了几分,“追魂术中断,贺兰静霆受了反噬,需要人守着。”
      “你倒是关心他。”景翊跟上来。
      萧瑾瑜没有回答。他只是想起静室中那声压抑的痛哼,以及贺兰静霆说“我想看看公道是什么样子”时的那双银灰色眸子里的光。
      两人回到安郡王府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静室门开了,贺兰静霆靠在门边,脸色白得吓人,墨镜后的眼睛紧闭着。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侧头:“张柬死了?”
      “嗯。”萧瑾瑜上前扶住他,“你怎么样?”
      “月魄精元受损,需要休养几日。”贺兰静霆喘息着,“但……我看到了他的脸。贺兰明烛,他额间的火焰纹路……是当年弑杀族长后,被族火反噬留下的印记。那是永久性的,无法消除。”
      “所以只要找到额间有火焰纹路的人——”
      “就能确认是他。”贺兰静霆点头,“但他在大唐潜藏十八年,一定早有伪装。火焰纹路,可能被易容术或者咒术掩盖了。”
      萧瑾瑜将他扶回东厢房。孙太医早已候着,把脉后连连摇头:“心力耗竭,元气大伤。贺兰公子,你至少要静养七日。”
      “七日?”贺兰静霆苦笑,“李骁的血印只剩两日,杜琮更短。等不了七日。”
      “那也得等!”萧瑾瑜沉声道,“你若倒了,线索就全断了。”
      贺兰静霆沉默片刻,忽然问:“张柬府中,可找到什么?”
      景翊从怀中掏出一片未烧尽的纸角:“就这个,从灰堆里扒出来的。上面只有半个狐狸图腾,和一行字……‘十五,子时,老地方’。”
      十五,就是今夜。
      子时,老地方。
      “他要见李骁。”萧瑾瑜立刻反应过来,“张柬死前收到的信,是约他今夜见面。但贺兰明烛提前下手,杀人灭口。”
      “所以今夜子时,李骁会去老地方,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景翊眼睛一亮,“我们可以守株待兔。”
      贺兰静霆却摇头:“贺兰明烛不会去。他既然杀了张柬,就会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了这个约定。但他可能会派别人去……灭李骁的口。”
      “那就将计就计。”萧瑾瑜起身,“景翊,你带人埋伏在李骁府外,看他今夜去哪。吴江,你负责跟踪。贺兰先生——”
      他看向贺兰静霆:“你好好休息。今夜……可能会有一场恶战。”
      贺兰静霆想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暗红的血。
      萧瑾瑜脸色一变:“孙太医!”
      “是内伤反噬……”孙太医忙施针,“贺兰公子,你万万不可再动气了。”
      贺兰静霆缓过气,抓住萧瑾瑜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力道却很大。
      “小心……贺兰明烛最擅长……操控人心……”他喘息着说,“他可能……已经渗透进你身边了……”
      说完这句,他昏了过去。
      萧瑾瑜将他放平,盖好锦被。那半块玉坠从贺兰静霆怀中滑出,落在榻边。萧瑾瑜拾起,玉坠上还残留着体温。
      他握紧玉坠,走出房门。
      晨光熹微,长安城迎来了新的一天。
      但萧瑾瑜知道,这一天并不会平静。
      今夜子时,将是下一个生死时刻。
      而贺兰静霆那句“他可能已经渗透进你身边了”,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他看向院中忙碌的侍卫、仆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戴着面具。
      每一个人,都可能是贺兰明烛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子夜追魂火焚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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