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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色玉韘现尸身 ...

  •   大理寺的殓房,永远是长安城最阴冷的地方。
      即便窗外已是秋阳高照,这里的空气依旧凝滞着腐败与药石混杂的气味。萧瑾瑜站在第三具尸体的台案前,眉头紧锁。
      “溺毙,口鼻无泥沙。”他重复着与之前两具尸体相同的特征,“但肺中积水确实是淡水,与发现尸体的曲江池水一致。”
      身旁的年轻仵作抹了把汗:“王爷,卑职验尸十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死法。若说是溺毙,哪有溺死之人不挣扎、口鼻干净的?可若不是溺毙,肺中积水又从何而来?”
      萧瑾瑜没有回答,视线落在尸体的右手上——五指紧握成拳,指缝间露出一角暗红色。
      “掰开他的手。”
      仵作费力地掰开僵硬的指节,一枚血色玉佩滚落出来,掉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瑾瑜俯身拾起。
      是一枚玉韘——射箭时套在拇指上拉弓用的器具,只是眼前这枚精致得不像实用之物。通体血红,似浸透了鲜血,内壁刻着一圈诡异的符文,外壁则浮雕着一只回头望月的狐狸。
      狐狸的眼睛处,嵌着两点极细的金砂,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幽光。
      “又是狐狸。”萧瑾瑜喃喃道。
      “王爷,这已经是第三具了。”大理寺少卿景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贯的慵懒,“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坊坊都在传,说是狐妖作祟,专挑雨夜杀人。”
      萧瑾瑜转过身。景翊倚在门框上,一身绯色官服穿得松松垮垮,腰间金鱼袋歪在一边,偏生那张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仿佛只是来赏花的。
      “你也信狐妖之说?”萧瑾瑜将玉韘递过去。
      景翊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笑容淡了些:“不信。但这玩意儿……我见过。”
      “在哪?”
      “三年前,南诏使团入朝进贡,他们那位二王子祐辰安的腰带上,就挂着一枚类似的玉韘。只是那枚是墨绿色,没这么邪性的红。”景翊将玉韘抛起又接住,“听说南诏王族信奉狐神,以玉韘为信物,不同颜色代表不同身份。血色……通常是祭司或大巫所用。”
      萧瑾瑜心中一动:“南诏祭司?”
      “不错。而且——”景翊压低声音,“我昨日翻查旧档,发现十八年前先帝暴毙案现场,也出现过类似的血色玉韘。只是当时查案的萧恒大人……嗯,后来那案子就不了了之了。”
      萧恒。
      萧瑾瑜的父亲。
      萧瑾瑜的手微微收紧。父亲十八年前奉旨查案,却在西南失踪,至今生死不明。朝廷对外宣称他畏罪潜逃,可只有萧瑾瑜知道,父亲临走前那夜,将半块残破的玉坠塞进他手中,只说了一句:“若我回不来,等时机到了,这玉会告诉你真相。”
      那半块玉坠,如今就贴在他心口。
      “王爷!”吴江急匆匆跑来,脸色发白,“府里……那位贺兰公子醒了,说要见您。还有,他问……问昨夜是不是又死人了?”
      安郡王府东厢房。
      贺兰静霆靠在床头,墨色琉璃镜片已经重新戴上,遮住了那双银灰色的眸子。窗外阳光正好,他却像是畏光般微微侧着头,避开直射的光线。
      萧瑾瑜推门进来时,看见他手中正把玩着一片秋菊花瓣。
      “你如何知道昨夜又死了人?”萧瑾瑜开门见山。
      贺兰静霆没有回答,他将花瓣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那动作优雅得像在品尝珍馐,萧瑾瑜却莫名疑惑——这个人,真的只靠花瓣活着?
      “血腥味。”贺兰静霆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南狐族对血的味道很敏感,尤其是……同族的血。”
      萧瑾瑜在圆凳上坐下:“死者是人类。”
      “但杀他们的,不是。”贺兰静霆转向他,尽管隔着镜片,萧瑾瑜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不适,“血色玉韘,是南狐族祭司处决叛徒的信物。玉韘上的符文是禁咒,死者魂魄会被封印其中,永世不得超生。”
      “处决叛徒?在长安?”
      “因为叛徒逃到了长安。”贺兰静霆的声音冷了下来,“十八年前,南狐族左祭司贺兰明烛背叛族群,盗走圣物‘月魄’,投靠了大唐某位权贵。族中派出的追兵全都有去无回,直到三年前,我才查到线索——贺兰明烛来了长安,改名换姓,藏身于朝廷之中。”
      萧瑾瑜脑中飞速运转:“所以近日死的这些人,都是当年追随贺兰明烛的叛徒?”
      “一部分是。另一部分……”贺兰静霆顿了顿,“是当年帮他掩盖真相的大唐官员。这十八年来,他们靠着贺兰明烛给的‘好处’步步高升,如今却一个个离奇死亡。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灭口。”萧瑾瑜吐出两个字。
      “正是。”贺兰静霆点头,“贺兰明烛察觉到我已追到长安,开始清理当年的知情者。每杀一人,就留下一枚血色玉韘,既是为了震慑其他叛徒,也是为了……引我现身。”
      “引你?”
      “因为只有我能解开玉韘上的禁咒,释放那些魂魄。”贺兰静霆的嘴角勾起讥诮的笑,“他想要我手中的‘日魂’,我南狐族另一件圣物。只有日月双魄合一,才能打开族群禁地,取出里面封存的东西。”
      “什么东西?”
      贺兰静霆沉默了很久。
      “先帝暴毙的真相。”他最终说道,“以及,你父亲萧恒的下落。”
      萧瑾瑜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知道我父亲在哪?”
      “我知道他在哪里失踪,也知道他为何失踪。”贺兰静霆平静地说,“十八年前,萧恒大人查到了先帝暴毙案和南狐族的关联,顺着线索追到西南,却误入了贺兰明烛设下的圈套。他本该死在那里,但有个人救了他。”
      “谁?”
      “我母亲。”贺兰静霆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她偷偷放走了萧恒大人,并给了他一件信物,让他有朝一日可以凭借此物找南狐族求助。”
      萧瑾瑜的手探入怀中,摸到那半块温热的玉坠:“是这个吗?”
      贺兰静霆微微侧头,似乎在“看”他手中的东西。
      “没错。这是我母亲贴身之物,一分为二,她持一半,另一半给了萧恒大人作为信物。”贺兰静霆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她没想到,我父亲发现后……当场吃了她。”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萧瑾瑜心上。
      “所以你父亲……”
      “我杀了他。”贺兰静霆说得轻描淡写,“在他吃完我母亲,舔着嘴角的血时,我用母亲藏起的匕首,刺穿了他的心脏。那年我七岁。”
      室内陷入长久的死寂。
      萧瑾瑜看着眼前这个苍白瘦削的男人,忽然明白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冷从何而来——七岁弑父,背负着被诅咒的血脉,从吃人的族群中逃出,孤身追查十八年的真相。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萧瑾瑜问。
      贺兰静霆终于抬起头,隔着墨色镜片“看”向他:“因为昨夜刺杀我的人,用的是大理寺的制式刀。”
      萧瑾瑜瞳孔骤缩。
      “有人不想我活着见到你,更不想我查出真相。”贺兰静霆缓缓说道,“萧瑾瑜,你想知道你父亲的下落,我想拿回族群圣物、为母亲报仇。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藏在大唐朝堂中的贺兰明烛,以及他背后的势力。”
      “你要与我合作?”
      “我需要一个身份,在长安光明正大地行走查案。”贺兰静霆道,“而你需要一个了解南狐族内情、能辨认血色玉韘、能解开禁咒的帮手。”
      “你能做什么?”
      “古玉鉴赏。”贺兰静霆道,“这是我在人间的身份。我可以帮你鉴定所有与案件相关的玉器,追查来源。而且……”他取下墨镜,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室内清明如常,“我夜晚视力极好,可以看见许多你们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
      “比如尸身上残留的咒术痕迹,比如玉韘上刻咒者的气息,比如……”贺兰静霆顿了顿,“下一个可能死的人,额头上已经开始浮现的血印。”
      萧瑾瑜心头一凛:“你能预知死亡?”
      “不能预知,但能看见标记。贺兰明烛每选定一个目标,都会提前三天在其额间种下血印,只有南狐族祭司能看见。”贺兰静霆重新戴上墨镜,“昨夜死的那个,额头上的血印已经深得发黑。而现在长安城里,还有三个人的额头上,有新鲜的血印。”
      “是谁?”
      贺兰静霆报出三个名字。
      萧瑾瑜听完,脸色彻底变了。
      第一个,是户部侍郎张柬,当年负责接待南诏使团。
      第二个,是金吾卫中郎将李骁,十八年前曾护送先帝出巡。
      第三个——
      是当朝宰相,杜琮。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萧瑾瑜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景翊歪在旁边的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那枚血色玉韘。
      “你真信他?”景翊问。
      “我信证据。”萧瑾瑜转过身,“他说的三件事:大理寺制式刀、血色玉韘的来历、十八年前的旧案,都能对得上。而且他若真想害我,昨夜有的是机会。”
      景翊坐起身,难得正经:“可他是南狐族,非我族类。更何况……他说他父亲吃了他母亲,他自己会不会也有……”
      “嗜血的本能?”萧瑾瑜接话,“我问过孙太医,他体内确实有异于常人的脉象,但没有任何嗜血的征兆。他只吃花瓣,依赖月光——这与其说是本能,不如说是一种对抗本能的方式。”
      “对抗?”
      “他厌恶自己的血脉,所以用最洁净的花月为食,试图洗去骨子里的肮脏。”萧瑾瑜的声音很轻,“这样的人,不会成为贺兰明烛的同谋。”
      景翊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萧瑾瑜,你很少这么评价一个人。”
      “我是刑狱官,看人只看证据和逻辑。”
      “是吗?”景翊的笑容意味深长,“那我怎么觉得,你对他……格外宽容?”
      萧瑾瑜没有回答,只是望向东厢房的方向。
      那里窗内透出微弱的、似月光般的莹白——是那面月光镜的光。
      “吴江。”
      “在!”
      “明日一早,以本王的名义,向京兆府报备:渌水山庄贺兰静霆,受聘为安郡王府古玉顾问,协助大理寺查案。”萧瑾瑜下令,“再调一队暗卫,十二个时辰保护他的安全。”
      “是!”
      景翊吹了声口哨:“豁,这待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捡了个王妃回来。”
      萧瑾瑜冷冷瞥他一眼:“你很闲?那就去查查,十八年前先帝暴毙案后,有哪些官员突然暴富或升迁异常。尤其是……与南诏使团往来密切的。”
      “得令。”景翊笑嘻嘻地走了。
      书房重归寂静。
      萧瑾瑜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坠,对着烛光细看。玉质温润,断裂处参差不齐,边缘刻着半个诡异的符文——与血色玉韘上的符文,出自同源。
      父亲,你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
      你如今……是否还活着?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萧瑾瑜瞬间收起玉坠,手按在剑柄上。
      “王爷。”是贺兰静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今夜子时,可否借府中最高处一用?”
      萧瑾瑜打开门。贺兰静霆站在廊下,一身月白长袍,墨镜已摘下,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清明如寒星。他仰头望着天空,今夜月圆,清辉洒满庭院。
      “你要做什么?”
      “引月华,查玉韘。”贺兰静霆道,“满月之时,玉韘上的禁咒会显形。我想看看,这枚玉韘除了封印魂魄,还藏着什么秘密。”
      “需要我做什么?”
      贺兰静霆转过头。
      那一刻,萧瑾瑜忽然有种错觉——这个人其实能“看见”,哪怕隔着黑暗。
      “什么都不用做。”贺兰静霆说,“只要在旁边看着就好。万一……我失控的话。”
      萧瑾瑜心头一紧:“失控?”
      “解开禁咒需要动用南狐族秘术,可能会引发血脉中的某些反应。”贺兰静霆说得平静,“如果我开始说胡话,或是做出异常的举动,就用这个——”
      他递过来一枚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刺我眉心。这是镇魂针,能暂时封印我的神识。”
      萧瑾瑜接过银针,入手冰凉刺骨:“你会怎样?”
      “昏迷几个时辰,无碍。”贺兰静霆转身朝庭院中的望月亭走去,“子时见。”
      萧瑾瑜握着那枚银针,站在廊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月华如水,将那袭月白长袍镀上清冷的光晕。贺兰静霆走得很稳,脚步轻盈得几乎无声,仿佛真是月下行走的狐仙。
      可萧瑾瑜知道,这个看似出尘脱俗的人,体内流淌着怎样残酷的血,背负着怎样沉重的过去。
      子时的钟声,从远处的大慈恩寺传来,悠悠荡荡,响彻长安。
      夜还很长。
      而血色玉韘的秘密,才刚刚开始显露狰狞的一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血色玉韘现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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