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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恰如白驹过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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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墨焚启和洛清柳准备在道观台守着,可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换日已经出鞘,立在符阵里,泛着血色的光。
是江柳,他微笑着欣赏着他的杰作,慢慢道:“各位来得不巧了,主角还未到呢。”
“先让小妖怪陪你们玩玩。”话音刚落,江柳挥挥手,身后的魔化凤凰破空而出,直逼他们袭来。
洛烟柳能感知到那边出事了,有要撑不住的意思,于是他犹豫许久,“师尊,我……”
“对不起。”
阮絮箐拍着他的背安抚:“我们不会前途陌路的,别怕,我不走了。”
“我答应你,无论前路多远,我都陪你同行好不好?”
洛烟柳抱住他,许久,才勉强地扯出个笑,不舍地开口,
“得去救场了。”
这边打得难舍难分,景铭心和苏解道几乎是同时到达,漫天符纸差点把天遮完。
不久后,洛烟柳也抵达了这里,但他再次站在远处,用水丝藤刺死那群“同类”。
江柳像是感知到什么,与洛烟柳对视,拍了拍手,“主角来了。”
霎时,天色暗沉,把在场所有人卷进夜的漩涡。
即使身在同处,却触碰不到他的肩了。
洛烟柳意识到这是换日的影响,也懂这里是幻境。
不过黑暗消去,他刚想杀死这个时空的自己走出去,就看到一个小孩子粘在一个淡蓝色衣袍的人附近,求他夸奖。
“师尊,我学得快不快?”
“师尊师尊,你夸夸我嘛……”
“师尊!不夸我我不理你了!”
洛烟柳认出来了,那就是曾经的自己。
好痛。
“师尊,你最好了,抱我!”洛烟柳伸开手,手心向上,要得了一块糖和一个拥抱。
从云缝里偷跑出的残阳映着他的眼,丝毫看不出被雨打湿的不悦。
“师尊!谢谢你来接我!”
洛烟柳几乎全数想起,他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并不是喜怒无常,而是过分在意那些隐没在时光碎隙里的小事。
恨来恨去,这棵长恨树的根不过是恨归途陌路。
可方才,他说不会了。
不会再离开了。
不会再骗他了。
洛烟柳不想走了,如果他没有出去,换日就可以发挥作用,就可以……
重头来过。
这时,幻境突然被击碎,世界恢复光明,洛烟柳长叹了一口气。
他只是想再和师尊待一会,陪一会就从他们初见那天重新来过。
洛烟柳又何尝不悔?
悔那天的一剑,悔自己的任性让师尊无故受罚。
可悔字沉重,却无法抵上那些曾经的伤痛。
他留下的千絮针一直未消,提醒着洛烟柳恨他,可在洛烟柳的印象里,一直都留着阮絮箐的种种好,两者互相矛盾,最后,十五年离别让洛烟柳读懂,选择了:
痛着爱他。
而如今,他却仅在一瞬明白。
重头来过又能改变什么?当时无人向你,你身在局中,又能看清什么?
“玄儿?”阮絮箐唤他,终于把他唤回神。
天边血光遍布,还有人陷在幻境里,洛烟柳望着身边的人笑。
远方,那两团悄然贴近的黑影停步,又转身,似是改了主意,再也没朝这一边进一步。
沈妤蜻停手了,连带着亓官残雪一起。
依旧是视死如归,洛烟柳不顾一切地吻上他的唇,甚至把阮絮箐的唇咬出血,满口的血腥味。
两个人谁都没有推开对方,吻了很久。
最后是洛烟柳先放开,他说,
“再见。”
说完,他猛地推开阮絮箐,换日直逼他而来,从心口穿透,落了一地的血。
阮絮箐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洛烟柳的死亡,他几乎是刚反应过来就再次接近他,但洛烟柳只是安静地等待,等他抱住自己。
“师尊,你最好了。”洛烟柳终于在他生命尾声时对他示了弱,
“代我……”
这次,他的手心向上,却来得到任何回应。
不,并非。
他的手触到他师尊的脸,得了一行滚烫的愁丝。
并未下雨,日出破晓,耀眼的光打在他脸上,却再也不亮他眸子里的喜色。
他们在崖边,换日吸食着凤凰之血,最后失去光泽,在洛烟柳体内碎成无数块碎片。
他再次被千刀万剐了。
换日的力量足以让凤凰血失去作用,意思是,洛烟柳无法再次重生了。
答应过的事一直都是洛烟柳在完成,但余生同行的誓言,他要先违约了。
“为什么?”阮絮箐的脸埋得很低,但他清楚地听到远处的声音。
是江柳,他说:
“因为他是上天选中的。”
“该死之人。”
“费这么大力气,就为了杀他?”景铭心提着剑,手都在发抖。
江柳扫了他一眼,向他张开双臂,“异类,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世界上,我这是替天行道!”
阮絮箐的声音遥遥传来,却听不出愤怒:“江柳。”
他缓慢地念着他的名字,也听不出哭腔了,“江幻曲,杀了她的不是烟柳,你为什么还要揪着他不放?”
世界如约安静下来,可阮絮箐的世界才刚刚开始喧嚣。
因为他。
死了。
“异类就都该死!”江柳遥望着星观台,景铭心和苏解道被刺激到,冲上前几步,符箓同时脱手,横批过去。
江柳并未在意,设下了个结界,把他们都挡在外面,缓慢地走上道观台,“我就剩那一个妹妹了,她善良,活泼,最后呢?”
“她还有心上人啊!她答应好人家这一场战完要嫁给他的啊!”
“一个异类的生就要她死吗?”江柳回忆着,“景无尘,你难道不恨吗?当年一战,你们全家都葬送在异类手上了!”
“就算是,那也不是千玄的错!”景铭心还得应付扑过来的妖物,抽空道。
一片废墟中,江柳身上的血格外明显,好像和那年的战场重叠在一起。
身边是景家的人,对面是一群缺胳膊少腿的妖物和灵鬼,和普通的妖物不同。
他们有的是鹿角蛇身,有的鱼头虎身。
那根本不是妖物,那是怪物。
可他大概早就忘了,在战场上,哪有什么异类不异类,只有伤得严重或不严重。
只是恰巧,她看到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妖族。
她一眼认出他是道观台前几日那个失踪的小师弟,上前帮他的时候,也恰好被其他的怪物扑过来咬断了脖子。
江柳那时只是撇了一眼,就再也忘不了。
忘不了她死后的最后一抹笑。
他的妹妹死在了救异类的路上,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
江歌。
那个妖族最后被救起,可也没活多久,江幻曲改名为江柳,潜入星观台后,栽赃嫁祸就把他抹杀了。
整个村子都被他三言两语蛊惑,举行了一个大祭祀,将异类千刀万剐,埋进土里。
埋在他哥哥的家里,夜里还偶尔渗出海水,奈何他的哥哥实在是个“好人”,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他的哥哥,叫叶祠。
江柳想通了,所有异类都不该活着。
也不配活着。
换日现世,无论结果如何,成了就可以回去救她,不成也能杀了洛烟柳。
所谓的异类,另一个灾难。
阮絮箐站起身,他身上沾满了“异类”的血,缓步过来,“你忘了吧。”
“烟柳刚到凤台的时候,为你流了多少血。”
阮絮箐丝毫不念往日情分,符阵正在江柳的结界里展开,蓝光霎时间变得比血还晃眼。
千絮洋。
阮絮箐的杀招。
“守护凤台是他的责任!”
“一边说着他该死一边还要他履行责任?什么规矩!”
病弱了这么多年,阮絮箐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凤台第一长老了,他冷眼看向周围的荒芜,语气平淡:
“你理应还他一死。”
江柳的身子因高速形成的符阵而晃动,千絮洋没办法躲,也没办法消,他知道自己也快结束了,于是他开始催动体内所有法力,将那些魔化凤凰尽数放出。
刚刚完成,脚下的阵法也成型,无数极细的纯白絮针破空而出,卷着江柳。
凤台大乱,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掠过,是渡枝和谢戈!
他还没死!
他回来了!
洛烟柳他一生都未作恶,只是各种误会缠在他身上,让人生出他生性恶劣的错觉而已。
其实在这无边黑幕之下,洛烟柳是比任何柳絮都纯澈的白。
渡枝的法术完全和洛烟柳一模一样,让所有人又生出一种错觉。
洛烟柳还活着。
可这终究是错觉。
渡枝甩出去几张传灵符,这些还是洛烟柳生前给他保命用的,不过今后大概就用不上了。
谢戈粗略地扫了一眼,就转过脸随着景铭心他们一起清理魔物去了。
留下一行水丝,一阵铃铛的清脆响声,以及一道未说出口的话。
乖乖,我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啊。
连空气都夹杂着血腥味。
景铭心难免忆起当年事,他瞥了一眼腰上的挂坠。
那根黑色的羽毛轻轻摇晃,像是儿时的洛烟柳在晃着他的衣袖求他别告诉师尊自己又偷懒了。
但没太多时间给他感伤,妖物太多,景铭心渐渐地有些疲惫。
苏解道察觉出了他的小动作,同样想起洛烟柳无数次的纵容,好像都是因为……
洛烟柳想永远站在他们这边。
可当年那时,居然没有一人想过站在他身侧。
即墨焚启提起弓,一箭杀死了最后一只魔物。
尘埃落定。
渡枝转身,随着谢戈一同离开。
渡枝只是个普通人,施展的法术不过是洛烟柳给他的传灵符而已。
最后的传灵符告诉他要他去找谢戈,他不过是履行责任而已,这里不属于他,谢戈要送他回到人间了。
洛寒柳走到阮絮箐身边,把一个盒子递给他,斟酌着开口,“他的骨头。”
洛寒柳抱着臂,“他还会一种法术,你们可能都不知道,他的杀招只对我用过。”
他等着阮絮箐打开了那个盒子,又说,
“换日。”
洛寒柳观察着他的神色,只见他并未有什么波澜,只是浅笑,于是他接着道,“所以只有他能解,他本就知道他该死了。”
阮絮箐抚摸着那些骨头上的凸起,它们被连成一串,尾端坠着洛烟柳的尾羽。
那是一根纯黑色的尾羽。
在它旁边,还有一个熟悉的东西。
那个被他摔成好几个片段的凤凰玉坠,被小心翼翼地收好,一片不落。
看着残缺的白玉,忽地忆起那年他走时的白发,愁上心头,阮絮箐忍着苦涩的腔调,缓声申冤。
“可他没错。”
下雨了。
都说一层秋雨一层凉。
不过这第一场秋雨,就把阮絮箐浇了个透心凉。
下雨了啊,撑伞的人还在。
可需要他撑伞的人,永远留在了那个日出破晓。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搂着他入睡的晚夜低语,那些指尖轻抚过他发顶的轻音,都在这场秋雨中变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阮絮箐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冰凉的湿意,混着难以言说的苦涩。
他反应过来,洛烟柳捧着他的脸时……
一般、是想要一个临别的吻。
不过,那时的洛烟柳没有力气说出口。
而他,也没看懂。
水丝不死不休,冲刷着世间的尘埃,却冲不散心底的执念与悲凉。
这一路,遍体鳞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