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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源自深海缝隙的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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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亓官残雪眼尾有一处粉色的飞羽胎记,经常被欺负。
亓官荣雪也常常护在她身前,但小孩子的力量有限,蛊修又不擅防守,总是寡不敌众,两人一起带着伤辞了师尊回家养伤。
“亓官荣雪!你是哥哥,连护着妹妹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吗?怎么什么都不如你妹妹?!”
他的父亲总是这么朝他喊。
“出去跪着,想好了再回来认错。”
也总是这么罚。
亓官荣雪跪在雪地里连着几天,睫毛挂了霜,身子是麻的。
“荣儿,你也不要怨父亲,他也是为你好啊。”
他的母亲来看他了。
“荣儿,你可不要做冷血的人,你爹也是想让你明白要保护弱小,对你不是坏事。”
亓官荣雪笑着点头,太眼只见白茫茫的一片雪,又垂眸,倒在白茫茫的一片雪中。
蛊观台一战,掠走了整个蛊观台的人命,同时也连带着整个亓官氏,亓官荣雪被阮南顾收养,改名换姓,成了阮絮箐。
阮南顾总是对他说:“我是你的恩人,我不会害你的,要听话。”
“我才是待你最好的。”
阮絮箐听进去了,经常刻苦修炼到深夜,只为了报恩。
阮南顾捧着他,顺着他,最后在一次出师战时,用他最擅长的蛊术打败了他。
“小傻子,我没说过不可以玩阴的吧?”
阮絮箐又听进去了,精心设计了骗局,绕的阮南顾晕头转向,等他实在顾不过来才妥协地道了歉。
骗人一直是阮絮箐的强项,也是生存的手段,作为逼迫他人对自己真心的手段。
可本心不真,换来的也只是另一场虚拟庞大的骗局。
阮絮箐想到这,酒杯被他颤抖的身体震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告别。
阮南顾死前最后一句话是……
恶有恶报!
阮絮箐为了脱离他的控制,最后和阮南顾谈心的那一晚,后半夜他以为自己睡了。
可事实上,晕了和睡了醒来时都是没印象的。
情脉,就是那时候断的!
他因一己私欲断了阮絮箐的情脉,阮絮箐也因为私情与江柳共谋杀了他。
这两件事,双方都不知道,但早已经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结果。
所以骗局就是骗局。
一颗虚伪的心是永远换不来真情的。
情丝千千万万,晦涩难懂,不用真心去慢捻,又怎么能真的看透?
太冷了,尽管不是冬天,秋天的夜,也太冷了。
阮南顾早就告诉过他了。
他的命就是由谎言构成的。
虚情假意。
阮虚情。
……
景铭心出师走了之后,着手解烬座的重修,苏解道就顺着他的位,成为了阮絮箐座下的大师姐。
他成功复兴了解烬座之后,冥观台上次的损坏都还没修完。
景铭心不再奢求世界安静了,只是闲下来的每日都守着空窗,祈求师尊,师弟师妹们,都平平安安就好。
一腔热忱总是会被时间浇上一盆彻骨寒的凉水,倒也算是安静了吧。
修理天道自然留下来的台座需要五凤的血,找不到烟柳的人,找到了他他也不一定愿意修,便一直搁置着。
星观台提前过来报星象异常,这几天正是各位长老努力修补结界的时候,阮絮箐顿觉头疼。
无征无兆。
血色蔓延至上空,各观台观主才发现事态的严重。
那是一群魔化的凤凰,猩红的瞳孔微微向外凸起着,扯着嗓子嘶吼着。
洛寒柳一扇子劈下去,一点没有对同类的心疼,即墨焚启受了很重的伤,被别人扶着,没办法再抬起弓。
看样子应该是他们没拦住,那群怪物有着明确的目标,笔直的冲向冥观台第一座。
水丝藤又适时地破空而出裹住结界,上面的荆棘刺进凤凰的脑袋,同时隔绝了结界两边。
于无边黑夜里,这场闹剧结束。
他又强了不少,只需要一击就可以摆平这么大的问题了。
藤蔓褪去,洛寒柳扫视一周。
“千絮,看到烟柳没?”
他刚想上前一步,阮絮箐忽然抬手扔出两张符向他打去,可还是晚了,水丝藤绕上洛寒柳的脖子,把他往后拽。
渡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这几年来,早已没了曾经的怯弱,他开口,清冷的嗓音传进几人耳朵,“公子不希望被外人打扰,望各位莫要找他。”
渡枝带着斗笠,掩着脸,说完后便收回了那张远程的传灵符,消失了踪影,连一个背影都未曾留下。
洛寒柳“啧”了一声,狠狠地瞪着渡枝的背影,骂道,“跟洛烟柳学不出好。”
即墨焚启咳嗽着,指着洛寒柳,“你少说两句!”
阮絮箐的头还是痛得厉害,他低估了自己,只是再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就还是会感到痛。
阮絮箐告诉过自己别再想了,可总是会不受控制地念着他以往种种的好,担心他有没有好好生活。
又是悔过,悔到底有什么用呢?
它只会徒增痛苦,既不可偿还伤痛,又不能原谅自己。
“师尊!”景铭心小跑着过来,护住快要倒下的阮絮箐,苏解道正研究死去的凤凰,闻言也过来问道,“怎么了?”
苏解道的声音僵硬,像是在逃避什么。
阮絮箐稳下心神,看着自己的手臂,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它正在愈合,是某人留下的水丝藤在作用,不过,阮絮箐还是察觉到自己的法力正在流失。
忽然,他反应过来。
诡狐蛊。
苏解道离远了些,指着残留下的水丝藤,问洛寒柳:“这是洛烟柳的法术?”
洛寒柳还沉浸在愤怒中,闻言回头,“不,是他的木偶,还有渡枝,他本人不在这。”
苏解道扫视一圈,看着遍布水丝痕迹的四周,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烟柳不在这?”
洛寒柳望向渡枝走的方向,回她,“不在。”
“一直都不在。”
乱葬岗,月光洒下来,洛烟柳靠在树旁边,处理着身上的黑色虫子。
那些虫子嵌进肉里,而身体又在愈合,不少虫子已经深入骨髓。
洛烟柳点了鎏火,把虫子烧出去。
反复好几次,那些虫子根本就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一波完另一波起,无穷无尽。
渡枝走过来,两人都清楚该怎么做,可没一人这么做。
渡枝不敢,这些年来,他摸清的规律就是,别随便干扰洛烟柳的计划。
洛烟柳来乱葬岗找白云济,根本没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有千絮针。
阮絮箐的独门法术,千絮针,引棘子虫破骨,有时是他自己放,另一种就是,棘子虫会生活在尸体怨气大的地方,除非是施法者本人在一边控制,否则身上有千絮针的,来到这就别想活着走了。
白云济在他不远处,闭着眼,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血痕。
等到洛烟柳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无法挽回了。
洛烟柳只恨自己反应得太慢。
洛烟柳撑着起身,“渡枝,带他回凤台,葬好。”
“是。”渡枝说完,走到他身边,将白云济背起来。
离去时,忽地瞥见洛烟柳的脸,被披散的白发掩了一部分,但还是可见眼尾的凤尾印记仍苟延残喘地不肯熄灭。
月没那么亮了,夜深了,洛烟柳跌下去,鎏火不再燃烧,他任凭棘子虫啃噬他的血肉。
好像也没那么疼了,大脑已然屏蔽了痛感,只剩对他的思念。
他不想除了千絮针。
这是师尊留给他为数不多的最后几件东西了,即使很痛,很麻烦。
也不想抛开。
在痛苦中长眠,至微光再临。
洛烟柳做了一个好梦。
梦里,他看到阮絮箐朝他走过来,“玄儿?你怎么在这?”
“乖啊,我带你回家,轻点咬我。”
阮絮箐一遍遍地唤他名字,伸手去拨棘子虫,颤抖的指尖被洛烟柳咬住,出了血。
洛烟柳回应着他的拥抱,越咬越用力,但阮絮箐好像并没有生气,还是轻轻地用另一只手环着他,“别怕啊,我带你走,一起走,好不好?”
“我太没用了,我不跟你走,不走。”洛烟柳含着他的血,模糊道。
阮絮箐抽出手指,吻上他的唇。
苦的。
洛烟柳苦死了,在他怀里乱打,每一下都莽足了力气,声音闷闷地响。
“我恨死你了阮千絮……”
终于得空,洛烟柳喘息着道,“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了。”
“回去再骂我好不好?这里虫子太多了,求你了,好不好?我送你回去就走,好吗?”
阮絮箐的声音因急切而颤抖,身子被风一吹,也跟着抖,但握着洛烟柳的那只手却不肯放开,牢牢地将他锢在掌心。
“都怪你……”洛烟柳停了手,转而去捉他的脸。
模糊视线中,他捉不到,最后是阮絮箐捉住了他的手腕,放到自己的唇边,轻吻下去。
“怨我。”他说。
“我想咬你。”
“好。”
解幽座的衣服很注重保暖,领子都很高,面料也厚,阮絮箐扯松了衣领,抱他坐起来。
“咬完了回去好不好?我控制不了野生的棘子虫。”
洛烟柳没应他,朝着他的脖子狠狠咬下去。
两颗虎牙摩擦着脖颈脆弱的皮肤,渗出的血珠一点点染红了整个衣领,阮絮箐也只是继续轻拍他的背,余下的手处理着他身上的棘子虫。
“疼死你。”
“好。”阮絮箐用自身的味道将千絮针的标记盖上,虫子少了些,才继续磨蹭。
“回去好不好?”
“回哪?”
“你想回哪就回哪,好吗?”
阮絮箐的身子太脆弱了,这么点风就把他吹得抖成这样。
洛烟柳不磨蹭了,任凭他托着自己抱起来走,“烟柳潭。”
“……好。”
这个梦太美好了。
“公子?你醒了?”渡枝在他旁边,周围是一片水色。
这是烟柳潭潭底。
“嗯……”
看样子是渡枝把自己扶回来的。
“你扶我的时候……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有,也没动。”
万幸不是把渡枝当阮絮箐了。
“哦,滚。”
“诶。”渡枝讪笑着走开。
龙族的仙师最近也纷纷下来修理结界了,阮絮箐彻底闭关修养,解幽座全权交给了苏解道。
那个连修炼都要要哄的大小姐,也能独当一面,明辨是非了。
但代价是,和景铭心渐行渐远,没什么好脸色,面对任何事,也都不会带着个人情绪了。
成熟之后,再不见当年轻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