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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声的界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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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无声无息盖下来的。
起初只是天际一抹铅灰的云,沉甸甸地压着五条家层层叠叠的乌瓦飞檐。待到廊下值守的仆役缩着脖子往手心里呵气,待到书房窗棂上蒙了一层湿漉漉的寒气,庭院里那些精心摆布的白石与细砂,已然失了锐利的骨相,覆上一层暧昧的、混沌的柔白。
琉璃放下手中的笔,墨迹在未完成的符咒中央缓缓洇开一小团。她走到移门边,拉开一道缝隙。寒气立刻涌入,带着雪特有的、清冽又空洞的气息。她望着庭院,目光有些空茫。又是冬天了。时间快得……让人心惊。仿佛昨日,那个四岁的孩子还在廊下,对着叶尖的露珠较劲;转眼,他已能轻易完成那些连家族长老都要凝神以对的复合术式,身高也早已越过她,背影有了成年男子的轮廓。
今天下午,她“看到”了训练场那边的咒力波动。一种极其精妙、甚至带着点挑衅般炫技意味的咒力应用——不是正统路子,危险,不稳定,但充满了他个人风格的、天才的奇思妙想。他成功了。咒力收束得干净利落,余波都控制在训练场结界内。
她能想象他此刻的心情。定是飞扬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灼亮的得意,迫不及待想找个人分享这份“我最厉害”的喜悦。而这个人选,从来只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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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到一刻钟,回廊那头就传来了熟悉的、带着点轻快意味的脚步声。靴子踩在木地板上,比小时候沉稳得多,但仍能听出主人心情颇佳。琉璃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转身想去拿温在火钵上的茶壶——他每次完成突破,总会嚷着口渴。
然而,脚步声在接近她居住的客院拐角处,突兀地停住了。
紧接着,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感。不是声音,是空气,是某种氛围的骤然改变。
琉璃若有所觉,侧耳倾听。除了落雪的沙沙声,一片寂静。她微微蹙眉,放下茶壶,走到面向回廊的移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然后,她看见了。
回廊拐角处,悟站定了。他今天穿着墨蓝底绣银色五条云纹的羽织,衬得肩背挺拔,银发在廊下灯笼和雪光的映照下,流淌着一种冷冽的金属光泽。他没有戴墨镜,侧脸线条清晰而锐利,下颌微微绷紧。他的目光,正沉沉地落在回廊这一端——落在她身上,以及,她身侧不远处的那个人身上。
琉璃这才想起,方才确实有位访客。京都宫川家的次子,宫川雅人,借着探讨某个冷僻古籍中结界残章的名义前来拜访。宫川家与月白家有些旧谊,年轻人态度也算恭敬有礼,她便耐着性子在廊下解答了几句。此刻,这位宫川家的年轻人似乎也感受到了拐角处投来的、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正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脸色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琉璃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心中已明了七八分。她先是对宫川雅人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方才所言,大致如此。具体解法还需结合实地灵脉勘测,非纸上谈兵可尽述。宫川君若无他事,雪天路滑,还是早些回客院歇息为好。”
宫川雅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多谢琉璃大人指点,晚辈受益匪浅。今日叨扰了,这就告辞。” 说罢,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沿着回廊另一侧离去,经过悟身边时,头垂得更低,脚步加快,迅速消失在月洞门外的雪幕中。
廊下,只剩下他们两人。
雪落得更急了,片片鹅毛般,密集地打在屋檐、石板和枯枝上,发出细碎连绵的声响。寒风卷着雪沫,从廊外扑进来,吹动了琉璃额前的碎发和她颈间那条月白底绣银桔梗的丝巾。丝巾的一角轻轻扬起,拂过她线条优美的下颌。
悟依然站在那里,没有动。他身周的空气似乎比别处更冷,隐隐扭曲着,几片飘向他的雪花在触及某种无形界限的瞬间,悬停下来,迅速凝结成细小的、棱角分明的冰晶,绕着他缓缓旋转,然后无声碎裂,化作更细微的齑粉落下。
他在不高兴。而且是非常、非常的不高兴,带着强烈排他性和隐隐暴戾。这种情绪如此外露,近乎毫无掩饰,在他这个年纪,尤其是面对“外人”时,是极其罕见的。他已经很擅长用漫不经心的笑容或绝对实力的威压来掌控场面,将真实的情绪掩藏在更深的地方。
此刻这般几乎算得上是“失态”的冷冽,让琉璃的心轻轻往下一沉。
她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安抚的笑意走过去。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处,手拢在袖中,隔着一段被雪光映得发白的距离,回视着他。她的目光沉静,像冬日封冻的湖面,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模样——紧绷的肩线,紧抿的唇,还有那双苍蓝色六眼中翻涌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能完全理解的暗流。
他长大了。
这个认知,在这个雪夜,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再次清晰地撞入她的脑海。那个曾经全心依赖她、被她引导保护的孩童,正在试图用一种全新的、更激烈也更具独占意味的方式,重新锚定她在他世界里的位置。
是雏鸟对唯一温暖的巢穴的捍卫?还是雄兽对领地内所有物的天然宣示?抑或是……某种更深邃情感的笨拙萌芽?
琉璃不知道。或者说,她不愿去细想。有些界限,一旦模糊,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对于他,对于她,对于他们身后各自所代表的家族与势力,皆是如此。
最终,是悟先动了。他迈开步子,靴子踩在清扫过却仍落了一层薄雪的回廊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朝她走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未散的、属于训练场的微热气息,以及更浓郁的、裹挟着雪夜寒意的凛冽。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她,投下一片极具存在感的、带着温度差的阴翳。
“刚才那个是谁?”他开口,声音比廊外的落雪更冷硬,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生硬地砸出来。
琉璃抬眼,望进他眼底。那里面的风暴尚未平息,反而因为她平静的注视而更显暗涌。“京都宫川家的次子,宫川雅人。对古结界术有些兴趣,循旧例前来请教几个问题。”她回答得简明扼要,语气平稳无波。
“以后少理这些莫名其妙的人。”他几乎是立刻接道,语气里的命令意味毫无转圜余地,霸道得不容置疑。
琉璃怔了一下,然后微微蹙起眉。
“悟,”她唤他名字,声音依旧轻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冷静与提醒,“礼貌性的学术交流,并无不可。月白家与咒术界各家素有往来,此乃常情。”
但悟显然听不进去。他看着她蹙起的眉,看着她平静阐述“常情”的模样,胸口那股无名火非但没熄,反而烧得更旺。她怎么可以如此平静?怎么能用这种对待寻常访客、甚至对待“外人”的态度,来处理刚才的情形?那个男人看她时的眼神……他绝不会看错!
“我说,少理。”他重复,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强调。
她沉默了片刻,雪落的声音填补了空白。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化成一团微弱的白雾,迅速消散在寒风中。
“悟,”她再次开口,这次的声音里,掺入了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怅惘,“你长大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悟沸腾的情绪里激起了完全不同的涟漪。他猛地一窒,脸上那些冷硬、烦躁、霸道的神情像是被瞬间冻结了,凝固在一个略显僵硬的空白里。随即,更深的混乱与某种……近乎恐慌的空洞感,从那空白中汹涌而出。
长大了?是的,他当然知道。他的力量,他的身高,他即将踏入的高专,都在宣告这一点。可为什么,当她用这样一种平静的、仿佛陈述事实又仿佛划下界线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他会感到如此刺耳?如此……抗拒?
他讨厌那些男人看她时或惊艳或探究的目光,讨厌任何可能将她从他身边带走的因素。这种“讨厌”炽烈而凶猛,几乎成为一种本能。可这“本能”的根源是什么?是长久陪伴形成的习惯性占有?是强者对归属于自己范围内人事物的天然控制欲?还是……
一个模糊却沉重的轮廓在他心底隐约浮现,让他心惊,更让他慌乱。他不敢去触碰,去厘清。那份情愫太陌生,太汹涌,与他所熟悉的、关于力量与战斗的一切截然不同。它像这漫天大雪,看似轻柔无声,却足以覆盖一切原有的路径与标识,让他迷失方向。
他看着她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此刻显得有些陌生、甚至狼狈的模样。他想从她眼中寻找除了“师长欣慰”和“了然叹息”之外的东西,一丝慌乱?一抹不同?可他只看到一片沉静的深邃,将所有更深的情绪都妥善地收敛其后。
巨大的失落和更汹涌的烦躁攫住了他。他猛地别开脸,视线投向廊外混沌的雪幕,仿佛那纷乱的白色能掩盖他内心的兵荒马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生硬地、几乎是狼狈地转换了话题:
“……我成功了。那个复合术式。”
琉璃的目光柔和了一瞬。
“嗯,我知道。”她温声应道,向前走近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因情绪而冰封的距离,“我一直看着。” 她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那里还残留着少年人锐利的线条和未褪尽的青涩,“看着你一步步推导,一次次尝试,直到今天完美收束。做得很好,悟。”
“你……看着我?” 悟倏地转回头,苍蓝的六眼紧紧锁住她,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光。
“当然。”琉璃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点头,眼神清澈,“从你四岁握住那颗露珠开始,你的每一步成长,我都在看着。” 她的语气里有真挚的欣慰,有身为师者的骄傲。
然而,悟却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仅仅是这样吗?只是师长对弟子的“看着”?他想要的,似乎不止于此。可“不止于此”究竟是什么,他又说不清,道不明。这种混沌的渴望与无法言说的焦灼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颈间那抹刺眼的洁白桔梗,忽然想起她刚才对那个京都男人露出的、礼节性的微笑。一股尖锐的冲动再次涌上喉头。
“……进入高专后,”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带着一种赌气般的、自伤伤人的意味,“我可能不会经常回来了。”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他立刻紧盯着她的脸,不想错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他想看到失措,看到挽留,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同。
琉璃确实怔了一瞬。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雪片沾湿。但很快,那抹怔忡就被更深的、早已准备好的平静所覆盖。她甚至微微弯起了唇角,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温和而鼓励的微笑。
“我知道。”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高专是新的起点,你会遇到许多有趣的同伴,见识更广阔的世界,经历独属于你自己的冒险和成长。”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雪幕,看向某个遥远的未来,“那是好事,悟。你注定要翱翔的天空,远比五条家的庭院辽阔。”
她的回答无懈可击,充满了师长对得意门生展翅高飞的祝福与期许。可听在悟的耳中,却字字如冰。没有不舍,没有失落,只有冷静的“知道”和得体的“祝福”。仿佛他的离开,他的疏远,早就在她预料之中,甚至是她乐见其成的。
那股窒息感更重了。他胸口闷痛,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
“你……”他声音艰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下一个问题,“你会来看我吗?或者……”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或者什么?或者等我回来?或者……不要让我觉得,离开了这里,就彻底离开了你?
琉璃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脆弱的希冀,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细碎而绵长的疼。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一个“会”字。但理智及时拉住了她。
她不能。至少,不能以他此刻期望的方式。
她与高层的博弈已到最后关头。那些老狐狸终于松口,同意她以“特别咒术顾问”的身份进入东京咒术高专,表面是“辅助教学”,实则是双方妥协与监视的结果。她将拥有一定的自由行动权,能够“恰当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却不能再是那个专属的、唯一的“琉璃老师”。她必须更谨慎,更疏离,才能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为他争取更多空间,也为自己留下必要的余地。
她忽然想起父亲月白清志送她来五条家前的欲言又止,想起玉藻前偶尔望向她时,那双金眸中深藏的叹息。有些路,踏上去了,便难回头。有些羁绊,深种了,便再难厘清是恩是债,是缘是劫。
“如果需要,我会在。”她最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却已是她能做出的最重承诺的回答。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斩断退路的决绝。
她不能成为他的束缚,不能成为他被拿捏的软肋。哪怕这份“保持距离”会让他此刻感到受伤,也好过未来因她而陷入更危险的境地。有些路,他必须自己走。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从廊外旋落的雪花。冰冷的六出冰晶落在她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只剩下一滴微小的、转瞬即逝的水痕。冰凉,湿润,然后消失无踪。就像某些注定无法停留的美好,就像她此刻心中那份同样悄然融化、却必须装作若无其事的怅惘。
悟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她掌心那迅速消失的水痕上。那抹湿意,仿佛烫伤了他的眼睛。他想抓住那只手,想质问,想吼叫,想将她脸上那层面具般的平静撕碎,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将胸腔里所有翻江倒海的、未及厘清的愤怒、委屈、恐慌、不甘和那份沉甸甸的、无法命名的情感,连同吸入的冰冷雪气,一起狠狠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拳头在宽大的羽织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嗯。” 他最终,只从喉咙深处,挤出这样一个沉闷的单音节。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已经冰封的湖面,连涟漪都未曾惊起。
雪落无声,铺天盖地,越来越急。很快,庭院里方才还隐约可见的路径、石灯、灌木的轮廓,都被这片茫茫的白色吞噬、覆盖、抹平。回廊下,灯笼的光晕在雪幕中变得朦胧而孤单。
两人之间,那短短几步的距离,仿佛被这场越下越大的雪,隔成了两个世界。一个望着天地混沌,试图从无边的白中看清未来的方向;一个凝视着掌心虚无,默数着某些注定要失去的温度。
她轻轻拢了拢衣襟,将折扇更紧地握在手中。紫檀木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高专,特别顾问……新的战场,新的身份,新的距离。
她和他,都将踏上不同的路途。或许平行,或许偶有交集,但再难回到从前。
前路的风雪,比她预想的,更早、也更猛烈地吹袭而来。
这雪,真冷啊。冷得连心底最后一点温存的念想,都要冻结了。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少年倔强挺直的背影,在漫天飞雪中,竟显出几分孤绝的意味。
然后,她无声地转身,拉开移门,走回屋内温暖的、却也空旷的黑暗里。
门扉轻轻合拢,将廊外的风雪,连同风雪中那个凝固的身影,一并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