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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樱吹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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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专的樱花,开得像是要把积攒了一整年的生命力都在这几天挥霍殆尽。
粉白的云海不管不顾地淹没了黑瓦白墙的老式校舍,风一过,便是漫天乱舞的、带着甜腻香气的吹雪。
五条悟靠在一年级教室窗边,墨镜滑到鼻尖,苍蓝的六眼半阖着,倒映着窗外那片过于喧嚣的、令他感到莫名烦躁的粉色。新鲜感?那种东西在入学第一周就消耗殆尽了。
教室里的空气混合着粉笔灰、旧木头和青春期少年少女身上淡淡的、各自不同的气息。夜蛾正道站在讲台上,板着一张脸,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讲解着咒术史。
夏油杰坐在他斜前方,黑色丸子头一丝不苟,正垂眸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笔尖移动迅速,看起来不像是在记笔记。
家入硝子坐在靠墙的位置,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圆珠笔,指尖灵活,笔身在她指间化作一道银灰色的残影。她偶尔抬眼看看窗外樱花,又低头看看自己涂鸦的课本边缘,对夜蛾的讲课内容兴趣缺缺。
悟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樱花开得太盛,太吵。粉色的花瓣密密麻麻,遮天蔽日,风稍微大一点,就呼啦啦地扑向玻璃窗,像一群急于窥探室内却不得其法的笨拙精灵。
在五条本邸时,虽然也无聊,但他至少能专注于训练、古籍,或者……观察某个特定的人。他习惯了将庞大信息洪流中,属于月白琉璃的那道沉静温和的咒力波动作为“锚点”,以此为中心,再处理其他信息。
现在,锚点没了。
高专的气息相对“干净”,咒灵残留少,学生数量有限,咒力强度也都在他能轻松无视的范畴。他不需要时刻紧绷着过滤信息。但正因如此,某种更深的不适应感,才像暗处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
他习惯了高强度训练后,抬眼就能看到廊下那双含着浅淡笑意、总能精准指出他细微不足或灵光一闪的银色眸子;习惯了在藏书阁烦躁时,旁边递过来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和一句不着痕迹却能让他瞬间沉静下来的提醒;甚至习惯了在风雪夜的山径上,头顶那把永远会向他倾斜几分的素白油纸伞。
现在,只有他自己。和这片过于喧嚣、仿佛在嘲笑着他某种“失去”的樱花。
午休的预备铃尖锐地响起,划破了教室沉闷的空气。夜蛾停下讲课,合上教案。几乎在同一瞬间,悟已经计算好了从座位到食堂甜品窗口的最优路径和所需时间,足以抢到今日限定的特浓生奶油草莓大福。
“叩、叩。”
两声轻柔却清晰的敲门声,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也截断了悟即将发动的术式。
夜蛾看向教室拉门:“请进。”
门被缓缓拉开一道缝隙,午间明亮的阳光和几片飘飞的樱花瓣率先涌了进来。随后,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米白色的柔软针织衫,领口露出里面浅灰的衬衫衣领,下身是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长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最显眼的,是颈间那条月白底绣银桔梗花的丝巾,熟悉的纹样,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是琉璃。
悟下意识地、几乎是猛地坐直了身体。原本慵懒靠在窗框上的脊背瞬间绷紧,墨镜后的苍蓝六眼睁大了些许,一瞬不瞬地锁定门口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带来一阵陌生的、混合着惊愕与某种骤然苏醒的雀跃的悸动。
她怎么会在这里?
琉璃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先是向讲台上的夜蛾正道微微躬身:“打扰了,夜蛾老师。” 声音清泠如旧,像山涧敲击卵石,瞬间压过了窗外樱花纷扰的喧嚣。
夜蛾点了点头,脸上严肃的表情未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公事公办的认可:“月白顾问。”
“我来送之前答应给一年级的‘基础结界符咒应用’课程的补充资料,”琉璃解释着,手里拿着一个浅灰色的文件袋,“顺便……”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教室里的几张年轻面孔,在靠窗那个银发少年身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悟确确实实感觉到了那目光的掠过,像一片羽毛轻轻擦过心尖。然后她的视线便自然地移开,语气平稳地补充,“来熟悉一下环境。以后可能需要偶尔叨扰,辅助一些关于结界理论的课外研习。”
夜蛾再次点头,走上前接过文件袋:“费心了。” 关于这位月白家少主的“顾问”头衔,他知晓部分内情。这是高层、五条家、月白家三方博弈后一个心照不宣的平衡点,既给了她接近高专的合理身份,又用“辅助”、“课外”等字眼限制了她的直接教学权限。
琉璃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教室里的学生们。她先是对着靠墙的家入硝子,以及已经放下笔转过身的夏油杰,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微笑。
“家入同学,夏油同学,你们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年长者和教育者的亲切,却并不让人感到居高临下,“初次见面,我是月白琉璃。” 她顿了顿,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向窗边,唇角笑意深了一分,补充道,“也是五条同学的家庭教师。他在信里提到过你们,说是一起上学的同伴。”
信?悟的耳朵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在信里提过他们了?哦,好像是有那么一次,被家里要求写什么“高专生活汇报”时,草草带过了一句“有两个还行的同学”。
“月白顾问。” 家入硝子放下转个不停的笔,礼貌地颔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她听说过五条悟有位很厉害的家庭教师,但没想到是这么年轻……而且气质独特的女性。
“您好,月白顾问。” 夏油杰也站起身,同样礼貌地回应,狭长的凤眼中掠过思索。五条悟的启蒙老师?那个据说对他影响极深的月白家少主?看起来确实……不同寻常。周身萦绕的灵力沉静深邃,与常见咒术师的锐利感截然不同。
只有悟,还维持着靠在窗边的姿势没动。墨镜重新推回了鼻梁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唇。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但熟悉他的人,比如夏油,却能感觉到,他周身那种惯常的、无所事事的慵懒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隐形的紧绷和专注。
琉璃似乎并未在意他的“失礼”,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她拿着剩下的几份资料复印件,脚步轻盈地走进教室。先是在家入硝子桌边放下,轻声说了句“希望对你有帮助”;然后是夏油杰,同样递上资料,并附赠一个鼓励的浅笑。
最后,她走到了悟的桌前。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和纷飞的花瓣在她身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墨香与月白家特有熏香的气息,随着她的靠近,丝丝缕缕地钻入悟的鼻腔。
她将一个白色信封,轻轻放在他摊开的咒术史课本旁边。信封很薄,边缘整齐。
然后,她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这个距离,近到悟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看清她颈间丝巾上银线刺绣的精细纹路,看清她眼底那片沉静的、只映着他此刻模样的微光。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清泠悦耳,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近似耳语的亲昵:
“你上次回本邸时,落在书房桌上的东西。那个咒术演算草稿。” 她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带着一点温热的、令人心尖发痒的触感,“我看完了。”
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那张草稿……是他某天晚上灵感迸发随手涂鸦的东西,思路极其跳跃,符号混乱,他自己后来都差点忘了。她竟然翻出来了?还……看完了?
“附了一点点我的想法,写在背面。” 琉璃继续说道,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想透过墨镜看清他的表情,“有几个节点,你处理得太大胆了,稳定性堪忧。还有这里,” 她的指尖隔着信封,虚点了一下某个位置,“咒力回路的闭合方式可以更优化。”
她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敲在他术式构思的关键点上。一如既往的敏锐,一如既往的……让他无法反驳,甚至隐隐觉得被点醒的豁然开朗。
说完,她直起身,拉开了距离。那令人心悸的靠近感和气息骤然远去,让悟心里空了一瞬。
琉璃转向其他人,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得体的、温和的微笑。
“不介意的话,” 她提高声音,确保教室里的每个人都能听清,“我带了些月白山本宅今年新制的茶点,放在教师休息室。家入小姐,夏油君,课后如果方便,可以来尝尝。” 她的目光又转向教室后门——灰原雄和七海建人刚好路过。
“那边的两位同学也是,” 琉璃的笑容扩大了些,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一起来吧?”
灰原雄立刻眼睛一亮,元气满满地大声应道:“好的!谢谢月白顾问!”
七海建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礼貌地点了点头:“多谢邀请。”
琉璃再次向夜蛾正道颔首致意,便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教室。米白色的身影很快融入走廊上明暗交错的光影和飞舞的樱花瓣中。
直到她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教室里的空气似乎才重新开始流动。
悟依旧坐在原地,目光落在桌角那个白色的信封上。他伸出手,指尖触及光滑的纸面。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两张纸。但指尖传来的触感,却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月白山书房那种特制松烟墨的冷冽清香,以及……或许是他的错觉,一丝她指尖的温度。
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捏着信封,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边角。
“月白……顾问?” 夏油杰若有所思的声音响起,他已经坐回座位,手里拿着琉璃给的资料,目光却看向悟,“她就是你之前偶尔提过的那位……‘家庭教师’?” 他刻意加重了“家庭教师”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以他对悟的了解,能让他露出刚才那种瞬间紧绷又极力掩饰神态的人,可不多。
“算是吧。” 悟将信封随手塞进抽屉,动作看似漫不经心,但力道控制得极好,没有让纸张产生一丝褶皱。他推了推墨镜,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甚至还带上了一点不耐烦,“一个挺啰嗦的老女人罢了。”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感觉耳根有点不自然的发热。老女人?她明明……啧。
家入硝子闻言,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低头翻看起手中的资料。纸张上的字迹清秀有力,图示精准,注解简洁明了,远比教科书上那些晦涩的理论易懂。这位“月白顾问”,看来不只是“家庭教师”那么简单。
灰原雄已经兴奋地和七海建人讨论起待会去教师休息室能吃到什么点心了。夜蛾正道咳嗽一声,宣布下课。
教室里顿时响起桌椅移动和少年们收拾东西的嘈杂声。悟几乎是第一个站起身,拎起随手丢在椅背上的外套,径直朝门口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喂,悟,食堂……” 夏油杰在后面叫他。
“不饿。” 悟头也不回,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不饿?五条悟会错过午餐甜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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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没有去食堂。他沿着琉璃刚才离开的走廊,不紧不慢地走着。高专的走廊迂回曲折,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窗外樱花烂漫,阳光明媚,但他没什么心情欣赏。
他心里乱糟糟的。有因为她突然出现的意外,有因为她记得那张草稿并给出批注的复杂情绪,还有……一种更强烈的、想要追上她问点什么的冲动。问什么?问她怎么突然来了?问她那个“顾问”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是问她……为什么刚才要用那种只有他们两人懂的语调说话?
转过一个拐角,前面就是连接主教学楼和后方办公区域的空中廊桥。廊桥两侧也种满了樱花,风过时,花瓣如雨。
然后,他看到了她。
琉璃正站在廊桥中央,倚着栏杆,微微侧身看着下方庭院里怒放的垂枝樱。风拂起她鬓边的碎发和颈间的丝巾,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侧脸线条在明媚光线下显得柔和而静谧,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拨弄着腕上一串看不出材质的深色珠子。
悟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上前了。质问她?好像没什么立场。像以前那样直接喊她“琉璃”?似乎……场合不太对。他现在是“高专一年级生五条悟”,她是“月白顾问”。
就在他犹豫的片刻,琉璃若有所觉,转过了头。
看到是他,她眼中闪过一丝微讶。她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走近。
悟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樱花瓣不断飘落,有几片落在他的肩头,她的发梢。
“还有事吗,五条同学?” 琉璃先开口,语气恢复了顾问式的平和客气,仿佛刚才在教室里那短暂的亲昵只是错觉。
这个称呼让悟不爽地皱了下眉。“五条同学”?
“那个草稿,”他开口,声音有点硬邦邦的,“你看懂了?” 问完他就想咬舌头。这什么问题?她当然看懂了,不仅看懂,还给出了批注。
琉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嗯。思路很‘五条悟’,天马行空,无视常规,但也因此留下了不少隐患。”
果然。悟心里那点别扭奇异地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类似于“被认可了奇思妙想”的细微得意。但他嘴上不肯服软:“哦。我回头看看。” 语气依旧淡淡的。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只有风声和花瓣飘落的声音。
“你……”悟再次开口,这次语气认真了些,“这个‘顾问’,要待多久?” 他问得直接,目光透过墨镜,紧紧盯着她的脸。
琉璃迎着他的目光。“看情况。目前是临时性的,协助一些特定课程和课外项目。” 她的回答依旧官方,但也透露了一点信息,“应该会不定期过来。高专这边有些古籍和结界案例,对月白家也有参考价值。”
不定期过来。悟在心里咀嚼着这几个字。不是长驻,但也不是再也不来。这个认知让他胸腔里那股莫名悬空的感觉,稍微踏实了一点点。
“高层那帮老头子,没为难你吧?”他忽然问,声音压低了些。
琉璃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即,她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真实的弧度:“还好。各取所需罢了。” 她轻描淡写地带过,显然不愿多谈其中的博弈与妥协。
悟看着她唇角的笑意,还有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他知道事情绝不会像她说得这么轻松。月白家,五条家,高层……她周旋其中,拿到这个能“不定期”靠近高专的身份,必然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但他没有追问。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就好。
“那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颈间的桔梗花丝巾,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别扭,“在教室跟杰和硝子说那些干嘛?‘信里提到’?我什么时候在信里详细提过他们了?”
琉璃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促狭。“社交辞令而已,五条同学。” 她故意重复那个称呼,看着他不悦地抿唇,“拉近一下距离,方便以后接触。还是说……” 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调侃的玩味,“你比较希望我直接说,‘这是我家那个不成器的问题儿童,以后请多指教’?”
“喂!” 悟的脸腾地一下有点发热,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瞪着她,却从她含笑的眼眸里看到自己略显狼狈的倒影。这种被她轻易看穿并调侃的感觉……久违了,但并不讨厌。
“行了,不逗你了。” 琉璃收敛了笑意,但眼神依旧温和,“快去吃饭吧,下午不是还有实战课?” 她抬起手,似乎想像以前那样,拍拍他的肩或头,但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拂去了落在他外套上的一片樱花花瓣。
指尖隔着衣料,短暂地触碰到了他的肩膀。很轻,一触即分。
但悟还是感觉到了。那一点细微的、带着她体温的触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我走了,月白顾问还有事要忙。” 琉璃收回手,重新站直身体,对他点了点头,便转身,继续朝廊桥另一端的办公楼走去。米白色的身影再次融入光影与花雨中。
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肩膀被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异样的感觉。他抬手,摸了摸那里,又低头看了看静静躺在廊桥木板上的、被她拂落的那片完整樱花花瓣。
心里那种空落落的不适感,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
虽然还是不确定,虽然“顾问”的身份隔着一层,虽然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时刻在身边……
但至少,她来了。在这个樱花疯长的季节,重新进入了他的视野范围。
而且,她还记得他那张乱七八糟的草稿。
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他双手插回裤袋,转身,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慢悠悠地朝食堂的方向晃去。
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